“您還有其他問題,想繼續提問嗎?”
平穩的電子合成音在安靜的包廂內響起,如同水滴落入深潭。
打破了問答結束後的短暫寂靜。
陳楠雙手抱臂,注視著對面能天使茫然複雜的表情,語氣漫不經心道。
“......”
能天使嘴角微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手腕一翻,啪一聲合攏出題冊子。
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洩氣。
接著,她抬起手,用指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單向問答環節已經告一段落。
出題冊裡,那些在她看來足以難倒絕大多數資深工程師、甚至涉及一些冷門領域的“壓軸難題”,
在眼前這位黑衣人面前,卻如同孩童的積木般被輕易拆解、給出完美答案。
甚至對方的每一次回應,沒有表現出哪怕半秒鐘的遲疑。
邏輯清晰,措辭精準。
能天使不得不承認,儘管她心中警鈴依舊長鳴,疑慮的陰雲絲毫未散,
但至少在純粹的技術知識層面上,這位“扳手仙人”的刷子不僅有兩把。
恐怕多得能開個油漆鋪子了。
光憑出題刁難就想讓對方知難而退,這條路看來是徹底行不通了。
“咳......”
於是她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聚焦,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直接,不再帶有任何迂迴或試探的色彩。
能天使決定不再玩任何語言遊戲,準備直言不諱,將核心顧慮擺在檯面上。
“‘扳手仙人’女士,經過剛才的......交流,您所展現出的淵博學識,我們已經有了非常深刻的認識。”
“您的個人能力,毋庸置疑,是貨真價實的頂尖水準。”
“這一點,恐怕沒有人能否認。”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語氣加重,直率且坦誠到近乎鋒利:
“我不得不提出我的擔憂。”
“在技術理念、思維速度、以及未來可能需要達到的配合精度與默契方面……”
“我們這支臨時組建、水平參差不齊的小隊,恐怕很難跟上您的步調。”
巨大的差距,在需要緊密協作的團隊任務中,有時可能比能力不足更具破壞性。
能天使面色嚴肅,直接將話撂明瞭講,就是“我等小廟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她將自己的擔憂,包裹在對團隊整體利益的考量和對合作可行性的分析之中,坦誠地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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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楠作為這一切的導演,對於能天使此刻的想法和顧慮,心裡自然門兒清。
以“扳手仙人”身份展示出的實力,必然會引發這種“鶴立雞群”的疏離感。
這本身就在她的計劃預期之內。
然而,她並沒有立刻點破,也沒有試圖強行解釋或保證甚麼。
她只是略顯無奈地聳了聳肩,彷彿完全沒聽出能天使話裡深藏的弦外之音。
平穩的電子音再次響起,語調淡然:
“您先不必如此著急地預設困難,甚至提前拒絕這種可能性,女士。”
她微微向前傾身,雙手從抱臂的姿態鬆開,十指指尖輕輕在桌面上相觸。
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
“一個團隊中,若擁有一位具有明顯優勢的‘頂尖選手’,對於整個隊伍的綜合能力上限而言,從來都不是一件需要擔憂的‘壞事’。
“相反,這恰恰是促使其他成員加速成長、促使團隊配合最佳化的最佳方案。”
“水漲船高,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她的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的事實,而非誇耀自身。
這番話,若是從一個實力平平、卻自視甚高的人口中所出,難免會顯得妄自尊大,甚至得意忘形,惹人反感。
然而,從剛剛以碾壓姿態透過了一場高強度技術質詢、並且手握“海選賽前1%”這份含金量駭人成績的“扳手仙人”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底氣。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被她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實。
“不過,” 陳楠話鋒忽然一轉,語氣裡多了一絲理解和退讓。
她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從強調轉為“協商”。
“我也完全理解您的謹慎,以及對團隊現有信任基礎的珍視。”
“畢竟,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而倉促的決定往往伴隨著風險。”
說著,她隨手整理了一下黑色風衣的領口,優雅起身,動作流暢而自然。
彷彿只是結束了一場輕鬆的茶會。
然後,她再次將目光投向能天使,以及她身後同樣神情專注的兩人。
“我想,我們應該為彼此留出一些斟酌權衡的時間。”
她伸手,從大衣內側取出一張同樣沒有任何標識、只印刷著終端號碼的簡潔白色卡片,用兩根手指輕輕按在桌面,推至能天使面前。
“這是我的私人聯絡方式。”
“當您,以及您的隊友們考慮妥當,無論是決定接納,還是最終認為並不合適,都可以透過這個號碼聯絡到我。”
“期待貴團隊的答覆。”
話音落下,不等能天使再試圖追問、或是索要更多資訊,陳楠已然轉過身。
她邁開步伐,徑直走向包廂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一帶。
“喀嚓——”
屋門閉合時發出的清脆聲響,清晰地迴盪在整個沉默的房間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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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
茶樓一層,位於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內,隔間的門鎖被從內部開啟。
陳楠探頭向外快速掃視了一眼,確認走廊無人後,才閃身出來。
那件黑色風衣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她日常那身方便活動的制式外套。
臉上也恢復了本來的樣貌,只是頭髮還有些剛被重新梳理過的凌亂感。
“有年姐在樓下幫忙盯著,這套行頭暫時藏在雜物筐後面,應該丟不了......”
她在心裡小聲嘀咕著,同時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著,確保沒有任何破綻。
然後,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便邁步離開洗手間,重新踏上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吱呀——”
陳楠推開那扇熟悉包廂的木門。
屋內,暖黃的燈光依舊,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瀰漫著一種沉思後的凝重。
能天使正一手扶額,另一隻手捏著那張白色卡片,目光聚焦其上,凝神不語,
她皺緊眉頭,彷彿要將那簡單的幾行數字看出花來。
鐵砧和瑕光則安靜地坐在茶榻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眼神不時交流,臉上同樣殘留著未散的疑慮。
直到陳楠略顯疑惑的聲音響起,才打破了這片沉重的安靜:
“嗯?怎麼一個個都愁眉苦臉的?”
“是我出去這段時間,發生甚麼事了嗎?”
陳楠走進門,目光掃過三人,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好奇。
能天使聞聲抬頭,凝起的眉宇這才稍稍鬆開了些,隨即便滿臉懊惱地向陳楠複述起剛才發生的事情。
當然,作為這一切的幕後導演,陳楠根本無需從能天使口中再瞭解事情全貌。
她甚至能補充出更多細節。
但此刻,她必須完美扮演好一個“對一切毫不知情”的旁觀者角色。
她更想聽的,是能天使、鐵砧和瑕光三人,對於這位突如其來的“扳手仙人”真實的看法。
“......總之,”能天使的敘述告一段落,滿臉都是毫不掩飾的擔憂,看向陳楠:
“一個排名高得嚇人、個人資料卻像被保密協議鎖死一樣的頂尖選手,”
“在組隊截止日前夕,突然主動跑來找我們這樣一個剛剛湊齊三人、要啥沒啥的臨時小隊,說要加入......”
“我總覺得有陰謀啊。”
聞言,陳楠點了點頭,嘴角悄悄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用眼角餘光掃過鐵砧和瑕光。
兩人皆沉默不語,但臉上細微的表情,都表明了她們與能天使有同樣的憂慮。
“這樣啊......”
陳楠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在“扳手仙人”留下的聯絡方式上。
“在其身份背景暫不得知的情況下,這的確是個很不穩定的因素啊。”
她緩緩說道,語氣理性而客觀,完全站在了能天使的擔憂立場上。
“是吧是吧——”
能天使眼前一亮,剛準備接著陳楠的話繼續深入闡述拒絕的理由,強調“安全第一”的重要性時——
卻見陳楠突然搖了搖頭。
她的嘴角輕輕揚起,話鋒也隨之陡然一轉:
“不過呢,話分兩頭說。”
“對方的實力,是經過工部官方和我們‘面試’雙重驗證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從純粹功利的角度來看,倘若這樣一位高手真能夠順利融入我們的隊伍,所能帶來的整體提升和選擇多樣性,都將是極其巨大的。”
“這無疑是‘利’的一面。”
“啊?”
能天使面色一怔,眼底迅速湧上了幾分愕然和不解。
她還想再說些甚麼,但看了看陳楠臉上古怪而篤定的笑容,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意識到,陳楠似乎另有考量。
“她選擇主動找上我們這支並不起眼的隊伍,自然有她的考量、她的‘算盤’。”
“這很正常,每個人參賽都有自己的目標。”
“但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能天使、鐵砧和瑕光,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接下來的話:
“無論她的個人目標具體是甚麼,只要她還打算在這屆大賽中走下去,還想取得更高的名次,甚至衝擊決賽,”
“那麼,至少在初賽階段,她的利益就必然與整個團隊的利益高度繫結。”
“既然大夥同乘一條舟,若是搞壞了船槳,對誰都沒有好處。”
陳楠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在‘團隊利益’這個層面上,她沒有動機去故意破壞我們。”
“相反,她最理性的選擇,是盡力協助隊伍取得好成績。”
“其次,在‘個人利益’層面上,”陳楠伸出第二根手指。
“如果她想走到最後,那麼她就必須適應並融入團隊協作的模式。”
“因此,她‘必須’不加保留地參與到團隊配合中來。”
陳楠收回手指,雙手一攤,臉上露出了一個更加明朗的笑容。
“有這兩點,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