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多份......這甲方口味挺刁啊。”
年不禁嘴角抽搐,下意識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位大畫家。
剛才注意力都在爭吵上,沒細看。現在這仔細一瞧......
夕的狀態確實不太對勁。
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赤紅眸子裡,此刻隱隱透著一股難言的煩悶。
像是一種長期重複勞動後積累的、近乎麻木的疲憊。
眼眶下方,掛著兩個黛青色陰影,在白皙的面板襯托下格外顯眼。
像是用墨筆在宣紙上輕輕暈染出的淡痕。
她的長髮依舊烏黑順滑,但髮絲間,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凌亂。
幾縷碎髮沒有規整地歸在耳後,而是隨意地垂在頰邊,髮梢甚至有些分叉。
整個人的姿態雖然依舊挺直優雅,但仔細看,能發現肩膀微微前傾,或許是長時間伏案工作後身體不自覺的倦怠。
就像......剛被一輛滿載的貨車來回碾了好幾遍,然後勉強爬起來整理了一下儀容。
“所以,”夕隨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在太陽穴處輕輕按壓。
她將手中那隻已經出現裂紋的白瓷茶杯放回茶几上,動作很輕。
但瓷器與桌面接觸時,還是發出了細微的“咔”聲。
裂紋似乎又擴散了一些。
“我打算向陳楠請教,實際感受一下那該死的甲方口中說的‘工程質感’,究竟是個甚麼玩意兒。”
夕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調中多了幾分煩亂。
像是一鍋即將沸騰但被強行壓住的滾水:
“他們總說‘缺少工業的硬朗感’、‘線條太柔軟’、‘沒有機械的冷峻味道’......一堆我聽不懂的術語。”
她頓了頓,赤紅的眸子看向陳楠,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
(你是專家你肯定懂)
“就這樣。我需要你帶我看一些真正的工程現場,觸控那些金屬構件,聆聽機械運轉的聲音——”
“總之,讓我理解甚麼是‘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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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
年眯著眼,仔細在她臉上來回巡視。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夕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讓那對黑眼圈顯得更加明顯。
“這你都不摔筆走人?”
她挑起眉,語氣裡帶著真實的疑惑:
“以你的脾氣,被人這麼挑三揀四,早該把畫稿撕了甩對方臉上,然後撂一句‘愛要不要’走人才對。”
她太瞭解夕了。
這位妹妹向來眼高於頂,對自己的作品有著近乎偏執的自信。
她的畫,從來只有別人求著她賞臉畫一幅的份,哪有她被人挑刺的道理?
這樣的人,現在居然會忍受甲方的反覆修改要求?
而且還改了八十多稿?
“......”
聞言,夕的表情恢復了平靜。
她沒看年,也沒看陳楠,而是隨便往後一仰,整個人陷進沙發柔軟的靠背裡。
夕雙目空洞地凝視起天花板,目光沒有焦點,像是在看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看。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那些影子隨著時間緩慢移動。
良久,她才幽幽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單的稿費,比我以往接取的所有單子報酬加起來,還要豐厚許多。”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只要能順利交稿......”夕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猛地坐起身,那雙原本空洞的赤紅眸子驟然變得明亮,眸光徑直從年臉上掠過——
甚至沒停留,直勾勾地看向陳楠。
“之後,我就能徹底擺脫這種三天兩頭接單、靠賣藝維生的生活了!”
夕的聲音提高了少許,語速也加快了:
“我可以買下郊區那座帶畫室的小院子,院子裡要種竹子,要挖一個小池塘養錦鯉。”
“我可以再也不接任何商業委託,想出門出門不想出門就在家裡宅著,畫到天荒地老也沒人管我——”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起伏,臉頰也因為激動而泛起淡淡的紅暈:
“所以陳楠!請務必幫幫我!!只要讓我理解甚麼是‘工程質感’,只要能透過這最後一稿,我就能——”
她突然停住,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夕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重新坐直,雙手放在膝上,恢復到那種優雅的姿態。
但眼睛依然緊緊盯著陳楠,瞳孔裡那份熾熱的光沒有熄滅。
“呃......”
茶几對面,陳楠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手足無措。
她時不時摳兩下頭髮,有種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的侷促感。
能讓夕露出這種激動的表情,能讓這位視金錢如糞土的“藝術家”如此失態.....
想來那甲方給出的稿費酬勞......真挺恐怖的。
“那啥......”
陳楠遲疑片刻,剛準備開口——
她其實挺願意幫忙的,畢竟不是甚麼難事,而且她也好奇。
夕會畫出甚麼樣的“工程宣傳圖”。
但話還沒說出口,年卻突然有了動作。
她搬著坐的那把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往陳楠身邊靠了靠。
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半米縮短到不足二十厘米,胳膊幾乎貼在一起。
緊接著,她隨手抬起一根指頭堵在陳楠嘴唇前。指尖溫潤,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自己則轉頭,意味深長地向夕看去:
“哎,求人辦事,總得有個態度吧?”年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拖得很長。
每個字眼都帶點兒故意的刁難:
“空口白牙就要人幫忙,不合適吧?夕小姐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人,這點規矩都不懂嗎?”
“......又沒求你。”
夕冷著臉,有點惱火地瞪了她一眼,赤紅的眸子裡閃過明顯的不悅。
她到底想幹嘛?
一聽這話,年立刻有了動作。
她幾乎在“求”字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從椅子上滑了下去,鑽進茶几底下。
茶几不高,下面的空間很狹窄。
但年像是沒有實體似的,整個人蜷縮排去,消失在視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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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三秒,她便帶著一襲裁剪合身的黑色正裝,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服飾面料高階,裡面是白色襯衫,領口挺括,雙肩有稜有角。
下身是同色的西裝褲,褲線熨燙得筆直,整套行頭看起來價值不菲。
她順手捋直了胸前的標準溫莎結領帶,將尾端掖回襯衫衣領裡。
鼻樑上還架著一隻墨鏡。
“我是她經紀人。”
年推了推墨鏡,語氣正經得像是真的在進行某種商務談判。
她甚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皮質的名片夾。用兩根手指夾著從中抽出的一張名片,在空中晃了晃。
當然,天知道那口袋之前存不存在。
“你......究竟*大炎粗口*的從哪變出這些玩意兒的?”
夕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
年沒在意夕那副無力吐槽的表情,轉而仰起頭,透過鏡片上方看著夕,語氣得意道:
“陳楠身為本屆工程大賽冠軍的有力競爭者,無數媒體爭相報道,日程排得滿滿的。”
“而我身為她的室友兼情同手足的同伴,自然要主動替她分擔麻煩,處理這些......商業事務。”
她說得一本正經,彷彿陳楠真的是甚麼國際巨星。
“......少扯,她昨天才報了名,哪來的媒體爭相報道啊?”
“工部的公示名單都還沒釋出呢。”
“日後少不了的。”
年聳聳肩,動作流暢自然,完全不受西裝束縛。
“提前規劃嘛,優秀的經紀人就要有前瞻性。”
她說著,又裝出一副無奈的模樣,兩手賤兮兮地一攤——
這個動作由穿著正裝的她做出來,顯得格外違和:
“別的先不講,既然陳楠已經報名參賽,平時還得指導鐵砧——”
“就剛才來倒茶那黎博利女孩,在隔壁屋住著,勤奮得很。”
年盯著茶几,語速加快,就好像那兒藏著某種事先準備好的臺詞:
“總之人家很忙的哎,除了研究大賽規則、指導後輩,還要處理‘春乾’救援組織的工程專案......”
“哪有閒工夫再幫你找靈感?”
說完,年稍微摘下些墨鏡,用那種電影裡反派談條件時的經典動作——
意味深長地衝夕挑了挑眉。
“你看,時間就是金錢。”
“陳楠的時間很寶貴,每一分鐘都可能影響大賽結果。而你要佔用她的時間......”
“......不勞你費心。”
夕的聲音冷了幾分。
她重新坐直,雙手抱臂,恢復成那種防禦姿態。
年的這番話雖然誇張,但核心問題倒是真的——陳楠確實很忙。
夕也能理解,陳楠為了準備比賽,每天肯定要跑東跑西、忙得厲害。
自己突然插進來要佔用她的時間,確實不太合適。
但“空子”,總是能擠出來的。
關鍵在於代價。
夕壓根沒去看年那張故作正經的臉,她知道年在演戲,在故意刁難,在享受這種捉弄自己的樂趣。
於是她徑直轉向陳楠,將姿態放低,語氣誠懇道:
“既然要請你幫忙,我自然也做了準備,不會讓你白忙活一場。”
說著,夕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素色信封,擺到茶几上。
手指按在邊緣,猶豫了一瞬。
然後,她強忍著肉痛,將信封往陳楠那邊推了推。
她咬緊牙,感覺心在滴血:
“這裡面,是我近半個月以來靠接商單存下的部分稿費,應該足夠請你幫忙......”
夕說這話時,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只因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這些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攢了半個月的積蓄,或許馬上便會離她而去。
但一想到完工交稿後能拿到的那份豐厚酬金......
這點錢,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值得。
夕長長地鬆了口氣,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
見狀,陳楠眼皮一抽。
她看著那個信封,又看看夕那一臉肉痛的表情,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負罪感。
她剛想說些甚麼,但話還沒出口,餘光卻瞥見一道影子比她更快——
一條肥美豐滿的尾巴,突然拐著彎兒從茶几底下騰起。
隨即以迅雷之勢堵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
陳楠的眼睛瞬間瞪大。
她能感覺到尾巴鱗片光滑的觸感,能聞到上面屬於年的獨特氣息。
還能嚐到......一點點鹹味?
年雙手抱臂,拿鼻孔直視著夕那張幾近暴怒的臉。
但她毫不在意,開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讓人火大的調子:
“哎~這位‘被迫營業努力賺錢的大畫家’夕小姐,本人以及陳楠,的確能理解您為了美好明天而奮鬥的心情。”
“不過呢——”
她嘴角忽然揚起一抹高深莫測的弧度:
“容我提醒一句,我們陳楠小姐只是看著生活節儉,但壓根不缺錢。”
“?”
夕頓時呼吸一窒,垂放在光腿邊的雙拳下意識地攥緊,攥的甚至隱隱發白。
稍作調整後,她才勉強壓下那股想把茶几掀翻的衝動,咬著牙問道:
“你......想說甚麼?”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年,如果目光能殺人,年此刻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很簡單,”年拍拍手,從陳楠嘴邊鬆開尾巴,自然地收回了自己身後。
尾巴在空中歡快地擺動了兩下。
接著,她用單手托腮,腦袋一歪,面向夕笑吟吟地說道:
“還是那句話,江湖上請人辦事——講究一個態度。”
“就看你,有沒有這份誠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