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正事。”
年抬起胳膊,用指尖輕叩茶几。
她目光緊盯著夕那張漫不經心的臉,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她算是暫時接受了對方口中“和陳楠交換聯絡方式”的說法——
雖然心裡還是存疑,但現在糾結這個沒有意義。
更重要的是,夕為甚麼會來。
年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審視:
“你一個平時巴不得縮在屋裡等世界爆炸的人,怎麼突然找到尚蜀來了?”
“終於覺得待在畫裡沒意思了?”
聞言,夕輕輕搖頭。
她沒有正視年,而是將目光投進了手邊那隻茶杯裡。
茶湯清澈,倒映著窗外的天光,也倒映著她那雙赤紅的眸子。
氤氳熱氣上升,轉瞬又消失在空氣裡。
她開口,語氣似乎正式了少許,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火藥味:
“外面的世界,山花風月,花羽林淵。畫不盡,也看不完。”
夕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詩意的感慨:
“也許你說的沒錯,我是很久沒有出門轉過了。”
“久到......都快忘了真實的風是甚麼味道,真實的陽光是甚麼溫度。”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
陽光灑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
“行走山河,看長日墜、疊嶂起。這些,在畫裡是感受不到的。”
說罷,她重新抬起頭,似乎在斟酌甚麼,臉色也一時變得有些微妙。
“......”
年倒是沒打斷她,只是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等待起夕的下文。
同時,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起陳楠的表情,似乎想從中解讀出些甚麼來。
和她猜想中相差無幾,只見陳楠臉上絲毫看不到有多少好奇或探究。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捧著茶盞,眼睛盯著茶湯表面漂浮的茶葉。
表情平靜得像是早知道夕會說甚麼。
見狀,年忍不住摩挲起自己的下巴,在心裡暗自嘀咕:
‘這小混蛋,莫非還真信不過我?有這種事居然從來沒跟我提起過。’
她心裡湧起一絲不悅。
然而,這個想法剛一冒頭,便被她搖頭否定掉了。
姑且不論信不信任的問題,就陳楠沒啥心眼的性格,年可謂再清楚不過了。
就算她真有心對自己隱瞞見過夕的事,平日裡,也絕對不可能藏的滴水不漏。
總會露出破綻,總會有不自然的地方。
而年和陳楠朝夕相處,那些細微的不自然,她一定能察覺到。
但事實上,她沒有。
這樣一來......
年的腦子裡飛快地分析著。
“咳。”
這時候,夕也像是終於結束了內心掙扎,於是略微嘆了口氣。
她坦言道,語氣裡帶著罕見的窘迫:
“可說到底,想要行於世間、見證如今這片土地的莫大變化,終歸離不開......”
“錢。”
夕扶著額,每提起這話題,她就只感覺一陣頭疼,甚至生理性的不適。
像是強迫症患者看到不對稱的圖案,或者潔癖患者碰到髒東西。
緊接著,她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正經一些,繼續說道:
“因此,我不得已,苦心鑽研了一番‘生財之道’。”
“......這是你能有的覺悟?”
年滿臉錯愕,都有點懷疑眼前這人還是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夕”了。
那個寧願餓死在畫裡也不願出門的死宅,那個視金錢如糞土的清高藝術家......
現在居然在談“生財之道”?
年感覺腦子受到了衝擊。
“那你是怎麼做的,”年試探性地出聲詢問道:
“在羅德島接取外勤委託拿工資?”
“雖然只是‘訪客’,但如果你開口,博士應該會給你安排一些輕鬆的工作......”
“不,我還是不太習慣帶著工作跑東跑西。”
夕面無表情道,回答得理所當然。
“太麻煩了。而且要和很多人打交道,我不喜歡。”
“那是在店裡打雜?”
“不喜歡。”夕搖頭,“每天定時上下班,被規矩束縛,還要看老闆臉色。”
“當街乞討?”
“......討厭被人盯著。”
夕的表情更黑了。
年胡亂地撓了撓頭,乾脆放棄了猜測。她雙手一攤,直接向夕問道:
“那你說吧,你費心從這‘生財之道’裡究竟悟出了個甚麼賺錢法子?”
她倒要看看,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妹妹,能想出甚麼高招。
“......”
聞言,夕嘴唇微張,臉上的表情竟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甚至猶豫起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服下襬。
“我更喜歡在不被打擾的環境裡,用自己擅長的方式,賺取些酬勞。”
夕小聲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難道說......?”
年先是愣了幾秒。
她看著夕這副扭捏的樣子,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稍加思索後,年猛地瞪大了眼睛。
看向夕的表情也變得異常驚恐,像是看到了甚麼不可名狀的怪物。
“你不會......”
見她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夕頓時臉色一黑,額頭上隱隱浮現幾根青筋,
她顯然猜到年在想甚麼了。
“......雖然不知道你究竟在想甚麼,”夕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
“但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話講到這兒,她也懶得再打謎語兜圈子。
畢竟就年那理解能力,恐怕再過一會兒就要想到更離譜的地方去了。
夕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直說了,我向當地一家插畫社遞交了電子簡歷,並順利拿到了‘個人插畫師’的認證資格。”
她頓了頓,補充道:
“也就是說,我現在的身份,類似於外包畫師,透過接取插畫委託的方式賺些稿費。”
“在家工作,線上交稿,不需要和人面對面打交道,很符合我的需求。”
“......?”
聽聞此言,年臉上的驚恐表情才終於淡去了些,逐漸恢復正常。
但其眼底那抹錯愕卻仍然存在,甚至不比之前聽到夕要賺錢時鎮定多少。
年盯著夕,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你不是從來不送畫,也不接單嗎?”
“......形勢所迫。”
夕面帶心虛地瞟向別處,不敢直視年的眼睛。
她輕咳兩聲定了定神,語氣重新變得執拗,像是在為自己辯解:
“即便如此,我也並非毫無底線,至少認證畫師時,我用了十幾層假名。”
“從筆名到聯絡方式都是假的,收款賬戶也是用虛假身份開的。”
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強調自己並沒有“墮落”:
“反正不會有人知道就是了......那些插畫社的編輯,只會覺得我是個性格古怪但畫技高超的自由畫師。”
夕稍作停頓,終於進入正題。
她坐直身體,雙手放在膝上,目光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就在近日,工程大賽舉辦方向插畫社釋出了宣傳圖製作委託。”
夕的聲音清晰而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其中壓抑的煩躁:
“包括我在內的所有畫師,來來回回累計起來創作了有八十多份樣圖,各種風格都有。”
“但沒一版是能讓甲方滿意的......”
講話時,夕緊咬牙關,手裡的茶杯甚至都隱隱出現了一條猙獰的裂痕。
“咔。”
細微的碎裂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