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萬籟俱寂。
卡茲戴爾城邦接入區兩公里外,羅德島這艘龐大的陸行艦,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靜靜停駐在荒原的陰影中。
唯有艦體外部幾排稀疏的橙色指示燈,在濃稠的夜色裡規律而緩慢地閃爍著。
如同沉睡者平穩的呼吸,散發出微不足道卻頑強存在的光亮。
對抗著無邊的黑暗與清冷。
博士揹負雙手,靜立於頂層甲板的前沿,身形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裹挾著荒野塵埃與刺骨涼意的夜風,呼嘯著吹過他厚重的制服與深色兜帽,卻未能讓他有絲毫動搖。
唯有兜帽的陰影微微晃動。
他的目光,穿透了這段不短不長的距離,正牢牢鎖定著遠處那座在黑暗中,充滿了粗獷工業力量感的城市——
卡茲戴爾。
隨即,他暫時收回了丈量城市脈絡的視線,以一種近乎無聲的流暢姿態,緩緩轉向自己的身旁。
那裡,不知何時,已悄然靜立著一位身著素雅長裙、彷彿月華凝聚而成的身影。
“勞煩殿下在如此深夜時分,親自前來迎接羅德島,”
博士開口,聲音透過面罩傳出,濾去了大部分情緒,只剩下一種恰到好處的禮節性感激。
“感激不盡,希望沒有對您的休息造成不必要的負擔。”
聞言,特蕾西婭唇角勾勒出一抹淺淡而雍容的輕笑,如同夜曇無聲綻放。
她沉穩地向博士作出了回應,聲音空靈且謙遜:
“您言重了,博士。”
羅德島為卡茲戴爾的發展與建設,提供了難以估量的技術支援與無私援助。”
“這份沉甸甸的情誼,遠不是一介‘魔王’親自在此迎候,就能夠輕易償還的。”
“......”
博士無聲頷首,兜帽微動,算是接受了這份客套。
隨即便不再就這個浮於表面的寒暄話題繼續下去,而是直接切入了今夜會面的核心主題——
那隱藏在友好合作表象之下,關乎未來、文明乃至生存的沉重議題。
“剛好,本人也確實想與殿下進行一些、關於合作事宜的‘探討’與‘交流’。”
他的用詞謹慎而富有深意。
緊接著,他收斂了先前平靜而委婉的語氣,透過特質面罩傳出的聲音,變得更為低沉、嚴肅:
“根據羅德島監測站的記錄顯示,數小時之前,在卡茲戴爾城內,發生了極其劇烈的的超高規格能量擾動。”
他微微停頓,給予對方消化資訊的時間,隨後直接問道:
“她......是否已然降臨到了卡茲戴爾?”
“......是的。”
特蕾西婭忍不住輕皺黛眉,那完美的面容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她未經任何猶豫,便輕緩而肯定地點了點頭。
在無論哪位“博士”面前試圖隱瞞,不僅是徒勞的,更是愚蠢的。
坦誠,是此刻唯一且必須的選擇。
“她以陳楠工程師的身體作為臨時‘錨點’,強行介入了現實,短暫地‘甦醒’了一段時間。”
特蕾西婭的聲音保持著平穩,但提及“陳楠”時,語調幾不可察地柔軟了一瞬。
“幸運的是,在‘預案’的介入干涉下,有效遮蔽了普瑞賽斯的大量許可權,使其未能如願,徹底覆蓋陳楠本身的意識。”
“綜上所述,” 特蕾西婭語調微頓,彷彿在權衡措辭。
最終,她抬起眼眸,直視博士那隱藏在陰影后的視線,不禁面露憂色:
“您此前關於陳楠可能成為‘特殊變數’的猜想......是正確的。”
“她的存在,確實引來了......我們無法理解的‘目光’。”
“......嗯。”
博士並未表露出過多的驚訝,彷彿這個答案,早已在他的推演模型中以高機率存在。
他只是不著痕跡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幾乎融入了夜風。
然而,這般細小的、近乎本能的情緒流露,依然未能逃出特蕾西婭敏銳的感知,被她清晰地盡收於眼底。
“我在擔憂......我們的確可以依靠‘預案’,在短期內,對她的存在作出有效的提防與掣肘,爭取到寶貴的緩衝時間。”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普瑞賽斯必然會逐步重新奪回,她對源石網路的絕對許可權掌控。”
“她的下一次降臨,將更加難以阻擋,直至......徹底降臨,無人可制。”
“待到那時......”
特蕾西婭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驟然湧現的憂慮與不安,就是最清晰、也最令人心悸的下文。
那是對未知恐怖、對文明傾覆的深切憂懼。
博士輕輕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甲板邊緣冰涼的金屬護欄。
“正是這樣,一昧的逃避、祈禱或試圖永久封印,才是最無用的措施。”
“歷史的軌跡早已證明,面對更高層級的存在,鴕鳥政策只會加速滅亡。”
“她的下一次降臨,必然不會太久。”
說著,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卡茲戴爾上空的雲層,凝視著極遠之外那片深邃的黑暗天際。
“在無法迴避的時刻最終到來之前,我不會、也無力去強行插手、改變某些已然因她介入而變得混沌的現實軌跡。”
“變數已然投入,未來充滿了迷霧。”
他收回目光,再次聚焦於特蕾西婭,語氣斬釘截鐵:
“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們必須凝聚所有的智慧與力量,擁有直面她的勇氣。”
“以及,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的覺悟。”
話音剛落,他似乎想起了甚麼。
或許是關於陳楠此刻的處境,或許是關於羅德島的立場。
他隨即再次完全面向特蕾西婭,語氣也隨之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平靜,但其中蘊含的意志卻不容動搖:
“那麼,請容許我在此,向您再次明確並強調羅德島的核心立場——”
“除去‘普瑞賽斯’這一不可控的外部影響因素,陳楠首先且始終,是我們羅德島的正式幹員。”
“是我們不可或缺的一員,也是我們視若珍寶的‘家人’。”
到這裡,他凝視著特蕾西婭那雙彷彿能容納星辰大海的眼眸,語氣中首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冷冽意蘊:
“我的任何規劃與佈局中,從來都沒有、也絕不允許出現,以犧牲陳楠的個人安危為代價,去單純證實某個‘隱患’存在於她身上的這一步棋。”
“她的價值,遠不止於此。她的安全,是羅德島不可觸碰的底線。”
聞言,特蕾西婭的身軀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彷彿被那話語中冰冷的鋒芒所刺痛。
她隨即緊咬住自己的下唇,一絲血色褪去,低聲回應。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明白。”
她深吸了一口午夜冰冷而稀薄的空氣,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
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此刻盈滿了難以言表的自責與難過。
這起針對陳楠的、手段卑劣的惡性刺殺事件,從來都不在她為卡茲戴爾規劃的任何一種未來預想之中。
她的自責,並非源於博士的警告,而是源於內心深處對自身的詰問——
為甚麼沒能更早預見?
為甚麼沒有更快地趕往現場?
為甚麼沒能更好地保護那位為這片土地帶來光明的女孩?
很快,特蕾西婭便強行稍定心神,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
她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除卻堅定,那眼底深處,更浮現出幾分近乎冰冷的、屬於‘魔王’的決意。
“由於卡茲戴爾內部管理的不善與疏漏,才導致瞭如此惡劣的刺殺事件,發生在了為這座城市作出巨大貢獻的陳楠小姐身上。”
她坦然承認,將責任攬於自身:
“這,是我的疏忽與過錯。”
“因此,” 她抬起頭,姿態莊重,向某種更高的秩序立誓:
“我謹以卡茲戴爾軍事委員會、亦或我特蕾西婭個人的名義,向您,以及羅德島保證——”
她的目光越過博士的肩膀,望向了深夜中那座仍在持續散發著不屈光與熱的宏偉城市。
語調驟然一沉,帶著千鈞的承諾:
“無論是行刺者的幕後主謀、其盤根錯節的勢力,還是關乎陳楠小姐的人身安全及因此事而受損的社會聲譽問題——”
“卡茲戴爾必會償還其滿意的答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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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時分,羅德島艦內。
藉著一盞老舊檯燈散出的暖黃光亮,博士將桌面上堆積的大量檔案,有條不紊地整理、歸類,最終穩妥地收回了對應的抽屜中。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是室內唯一的音符。
“呼——”
他向後放鬆身體,靠在了舒適的高背椅中,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因長時間保持專注而有些發酸的脖頸。
近乎無聲地舒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
這時,辦公室的自動門悄然向兩側滑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道嬌小的人影,隨著走廊裡相對明亮的光線湧進室內,悄然出現在他視野的邊緣。
博士略微抬頭,目光穿過兜帽的陰影落在來者身上,隨即便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輕笑,語氣中帶著少許意外:
“阿米婭,我記得你的作息表上,這個時間點應該已經進入休息了。”
“如果被凱爾希醫生髮現你還在活動,事後恐怕免不了一頓嚴肅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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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博士,我已經不是需要嚴格遵循作息表的小孩子了。”
阿米婭同樣向他回應了一個微笑。
然而,在那抹成熟的笑容更深處,是一絲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對於過往某種純粹時光的淡淡追憶與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