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來狂飆突進般的工業建設,如同給卡茲戴爾這架古老的馬車裝上了強勁的引擎。
其產生的澎湃動力,自然而然地輻射、帶動了境內其他相關行業的蓬勃發展。
以往因技術、資源掣肘而進展緩慢的薄弱領域——
諸如橋樑工程、鐵路運輸網路、能源輸配與升級、以及作為現代化神經中樞的通訊技術。
皆得益於核心工業能力的躍升,迎來了一系列鏈式技術突破。
並在此基礎上,開始艱難地重構整個卡茲戴爾陳舊的基礎設施生態。
而令這座城市,在短短數月內取得如此顛覆性進步的核心規劃者,作為主導,並串聯起這一切龐大計劃的陳楠——
其功績,已然無需贅言。
“但這,” 陳楠站在一間採光良好、視野開闊的高層辦公室內。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初具規模的新城天際線。
她將手中那幅詳盡標註了各項工程進度的全域城建規劃圖,在寬大的會議桌上徹底攤開,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緊接著,她的手指在圖紙上代表著人口最密集、卻也最為陳舊雜亂的核心城區部分,用力地劃了一個圈。
“僅僅只是我們工業化程序初期階段的結束,是打下了地基,立起了骨架。”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圍坐在長桌旁、代表著卡茲戴爾最高權力與力量核心的諸位身影:
“就以我們目前整合、最佳化並提升後的工業生產力而言,其產能與韌性,已經完全有能力做到上下游產業的高效協同。”
“可以同時兼顧重型機械的持續製造,與新開發區域的工程建設,”
“足以滿足未來一段時間內,城市建設與民生改善所產生的龐大市場需求。”
她頓了頓,指尖在那個被圈出的核心區上點了點,丟擲了今天會議的核心議題:
“因此,綜合評估後我認為,在順利完成覆蓋全城的電力系統升級改造這一最後的工程後,我們的工作重心,就應該立即轉向下一階段——”
“著手全面整頓改造,這片代表著卡茲戴爾過去與現在的核心居民區。”
“這,將是我們能否真正蛻變為一座現代化城市的關鍵一戰。”
維什戴爾則坐在她身側,半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裡的炸彈拉環。
似乎對桌上覆雜的圖紙,和冗長的討論顯得興致缺缺。
憑陳楠在這短短時間內,用實打實的技術突破與建設成果為整座卡茲戴爾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刻她提出的每一個關乎未來走向的決策性意見,都已具備了足夠的分量。
沒有任何人能夠等閒視之。
“......”
曼弗雷德眉目微垂,剛毅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沒有立刻給出自己的答覆,而是習慣性地先進行風險評估與權衡。
隨後,他不動聲色地與其身旁落座的、同樣面色沉穩的赫德雷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兩位代表似乎都在心中進行著嚴謹的斟酌,權衡著大規模城區改造,可能帶來的社會穩定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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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們沒有異議。”
變形者叢集淡淡地點了點頭,率先向眾人表示了自己的態度。
作為薩卡茲最古老的王庭之主之一,他們已經在近乎永恆的時間長河中,見證了太多族群的興衰起伏。
他們清晰無比地目睹了薩卡茲這一族群,充滿血淚與掙扎的過往。
但在那漫長的記憶中,卻始終未能真正眺望過一個屬於卡茲戴爾的未來。
陳楠的出現,以及這座城市近乎違背常理的“飛速發展”,像是一道劃破漫長黑夜的異色流星,
終於讓他們那古井無波的心境,泛起了一絲微小的、名為“興趣”的漣漪。
“由外環新興工業區逐步向內,穩紮穩打地深入改造核心區,這套遞進式的方略,在我這裡,邏輯上並無問題。”
變形者叢集隨意抬起手腕,漫不經心地為自己的觀點補充道。
語氣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
“......”
女妖之主菈瑪蓮優雅地將雙手交疊,支在自己下頜,手背向上。
深邃的目光在陳楠與地圖之間流轉,似乎暫時沒有急於參與進討論的想法。
更像是在觀察與品味著會議中流動的思緒與立場。
見狀,陳楠也不著急。她知道這種關乎未來的重大決策,需要深思熟慮。
她轉而將目光轉向長桌另一側,對上了血魔大君那雙處於沉思中的眼眸。
“血魔大君閣下,”陳楠語氣恭敬而坦誠:
“關於下一階段轉向核心居民區改造的計劃,您的看法是......?”
聞言,杜卡雷暫時收起了自己彷彿永無止境的思考。
那張蒼白到近乎毫無血色的臉上,似乎也因這個議題,而出現了幾分審視意味的興趣。
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指尖相對,構成一個尖塔形狀:
“從宏觀戰略與城市規劃的角度來看,適時縮小工業集中區與非工業區域、尤其是與普通居民區之間,日益拉大的基礎設施水平與經濟差距,平衡區域發展,這並無不妥,陳楠女士。”
“也符合殿下所期望的、讓發展成果惠及更多子民的初衷,以及在預期計劃框架中理應達成的社會效果。”
他先給予了原則上的肯定。
但隨即,話鋒如同他操控的血液般陡然一轉,變得銳利而冰冷:
“但真正的麻煩在於,外環城區依靠資源傾斜與技術爆發所實現的‘高速發展’,”
“其過程中已經產生或掩蓋的問題,必然會隨著建設重點的內移,被同步帶入、乃至放大到整個核心區改造計劃中。”
他頓了頓,結合自己對於此事的考量,面向眾人冷靜地陳述起,那隱藏在繁榮表象下的隱憂:
“雖然一直以來,薩卡茲族群對於生存環境的質量,確實沒有甚麼過於苛刻的要求。
“能在廢墟中歌唱,也能在戰壕裡安眠。”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理所當然地忽視掉那些隨著工業發展,進而衍生出的問題——”
杜卡雷伸出他白皙修長的手指,眯起雙眼。
開始如同解剖般,慢慢細數起那些他早已洞察的“頑疾”:
“重工技術升級與產業鏈盲目擴張下,大量依賴傳統體力與簡單手工藝的崗位正在快速流失、被淘汰。”
“而佔據人口絕大多數的普通薩卡茲民眾,並沒有及時獲得對應的技能培訓與教育資源轉化,”
“導致結構性失業壓力激增、舊有社群總體消費能力與經濟活動隨之萎縮......”
“這些問題,在過去或許被高速增長的總體資料所掩蓋。”
“但隨著建設熱潮向內轉移,必然會在外環工業區與內城傳統區之間,形成新的斷層,並完全暴露出來。”
他的聲音平穩、冷靜,做出總結:
“當然,諸如此類的其他問題,以及其可能產生的‘惡果’,我就不一一列舉了。”
“相信在座諸位,多少都有所察覺。”
話音落下,杜卡雷向陳楠方向微微頷首,禮節性地表示發言完畢。
隨即便不再多言,重新沉入了自己那彷彿永無止境的深邃思緒中。
蒼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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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這番精準而犀利的問題指出,可謂一針見血,瞬間將會議的氛圍從對未來的憧憬拉回了複雜的現實。
這也恰恰正是曼弗雷德與赫德雷所沉默擔憂的地方——
快速發展帶來的社會穩定性挑戰。
面對數道凝重、探究的目光同時聚焦到自己身上,陳楠深深地吸了口氣,感覺肩上的壓力陡然增重。
她忍不住眉頭緊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實際上,從她決定要深度參與卡茲戴爾的工業化建設那時起,憑藉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與見聞,
她就早已預見到這些在急速發展過程中,必然會出現的社會與經濟陣痛。
但她並不擅長處理這些“風險”。
“......很抱歉,血魔大君閣下,您提出的這些問題非常深刻且現實。”
陳楠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許,主動向對方承認了自己的考慮欠妥與能力侷限:
“這些問題牽扯到體系重構、社會保障網路建立、利益再分配以及長期的社會治理,確實龐大而複雜。”
“恐怕......並非依靠單純的工程技術或短期政策,就能一朝一夕有效解決的。”
她坦誠地暴露了自己的短板:
“我暫時......無法立刻給您、給在座諸位,提供一個周全而合理的系統性解決方案。”
“這是我的失職。”
然而,令她頗感意外的是,杜卡雷似乎並沒有要因此指責或否定她計劃的意思。
他那張陰鬱的臉上,反而掠過一絲可以稱之為“理解”的神色。
他輕微地搖了搖頭,目光相較於之前的銳利,顯得平和了許多,再次看向她:
“當然,陳楠女士,您不必為此而感到過分自責。在座的我們,也同樣未能提前完美預見並準備好所有應對之策。”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但語氣中多了一絲務實:
“提出問題,本身就是為了能夠更有效地尋找解決方案,防患於未然。”
“這,也正是諸位聚集於此、展開這場討論的主要目的所在。”
“我們需要的,並非一個全知全能的「神」,而是一個能夠正視問題、並願意與之共同努力的智者。”
說罷,他優雅地側過頭,望向窗外那片在工業煙塵與建設喧囂中拔地而起、輪廓日漸清晰的城市森林。
眼底深處,微不可察地浮現出一抹複雜的感慨。
“我很欣賞你的能力與遠見,也認可你身為‘外人’,卻願意不留餘力地為卡茲戴爾的未來。傾注心血與智慧的一切努力。”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正式的肯定。
“但是,”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陳楠身上,語氣變得深沉而意味深長:
“有時候,過快的奔跑,會讓人忽視沿途風景的變遷,也會讓跟隨者疲憊甚至掉隊。
“現在,或許是一個恰當的時機。”
“適當地停一停腳步,回頭仔細遠眺這座城市如今真實的風景,傾聽它在這急速蛻變中,發出的呻吟和呼吸。
“然後再做出你......以及我們,關於下一個階段的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