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正午,龍門的天空如同一塊燒灼的藍白色金屬板,刺眼的耀陽毫無遮攔地高懸其上。
引擎聲混著空調外機的嗡鳴,為整座城市增添了不少喧囂。
便利店玻璃門被反覆推開,每次開合都帶出一陣短暫的涼意。
旋即又被門外的熱浪吞噬。
“啪嗒。”
阿米婭纖細的手指輕輕揭開一罐剛從冰櫃裡取出的冰鎮飲料,小心地淺嘗了幾口。
冰涼的液體暫時驅散了喉間的乾渴
但她那對常常靈巧擺動的長耳朵,此刻卻因炎熱和些許疲憊,微微向下耷拉著。
雖是初秋,但龍門正午時分的太陽依舊不顯絲毫親和。
其熾烈與毒辣,彷彿要將夏末最後的餘威盡情傾瀉。
她放下胳膊,偷偷往身側瞄了一眼,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微妙和困惑。
“博士,您不熱嗎?”
阿米婭忍不住輕聲問道,目光落在身邊那個即便在如此酷熱下,依舊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上。
“......”
林書煙聞言,輕側過頭。兜帽下那雙睏倦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不知是不是阿米婭的錯覺,她似乎看到博士兜帽上方的空氣,似乎隱隱產生了類似水燒開時的白色水汽......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短暫的的沉默。
隨即,她們彷彿心有靈犀般,同時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便利店門口陰影處的另一道身影——
身為醫療部門的最高負責人、羅德島的決策核心之一。
凱爾希此刻只是安靜地倚靠著便利店冰冷的玻璃門框,彷彿周遭的酷熱與她完全處於兩個世界。
她手中捧著一本輕薄的評估檔案,時不時用修長的手指翻動一頁,神情專注而淡漠。
那張精緻的臉上甚至連一絲汗漬、一點因炎熱而產生的多餘紅暈都找不到,冷靜得像一座冰雕。
“......?”
Mon3tr的表現則與她完全相反,此刻正賣力地蜷縮起巨大的身軀,一個勁地往店鋪投下的那一點點狹窄陰影挪動。
喉嚨裡甚至發出類似不耐和抱怨聲。
(亂叫)
林書煙率先收回目光,同時腦子裡出現些極其不切實際的想法:
難道她偷偷往衣服裡塞製冷裝置了?
“嗯?”
似乎是由於被兩道目光盯得太久,凱爾希忽然眉頭一挑,從檔案上抬起視線。
那雙翠綠色的眸子平靜地掃過阿米婭和林書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
“對了。博士,”阿米婭反應極快,不著痕跡地收起臉上的所有表情,十分自然地轉向林書煙:
“詩懷雅小姐之前為我推薦了很多龍門經典菜餚,我們去看看吧!”
她的笑容清甜,且充滿活力。
“好啊,我當然沒問題了。”
林書煙從善如流,兜帽下的聲音顯得有些悶,但回應得相當迅速。
兩人這一唱一和,流暢的演技可謂天衣無縫,眼神交匯間充滿了“你知我知”的默契。
就像事先排練過上百遍那樣,渾然天成。
哪怕是無所不知的凱爾希,此時也只能輕皺眉頭,反覆揣測她們那過於自然的表情下,是否隱藏著甚麼“陰謀”。
或者僅僅是她無法理解的,屬於年輕人和......博士的奇怪消遣方式。
“叮鈴——”
就在這時,便利店側面的彈簧門被人再次推開,門楣上掛著的老舊風鈴發出了一陣細碎而清脆的聲響。
聲音適時地打破了三人間略微奇怪的氛圍,也將她們的目光同時吸引了過去——
“......”
“......?”
黑麵具步兵抱著幾瓶剛出冰櫃的冰水,愣愣地站在門口,猝不及防地迎上了羅德島三位核心人物齊齊投來的好奇視線。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懷裡冰水滑落的寒意似乎都感覺不到。
下一秒,巨大的驚恐如同冷水般從他頭頂澆下,手心裡瞬間沁出了大量汗水,幾乎要握不住水瓶。
“呃......您、您好,”黑麵具步兵喉嚨乾澀,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有、有甚麼事嗎?”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被陌生人盯著看而感到不適的市民。
“......”
回應他的,依然是三道沉默而古怪的目光。
“咳,那——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哈。”
黑麵具步兵語無倫次,小心翼翼地往後挪動腳步,身體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一直挪到街道拐角,徹底脫離了那三道視線的範圍,他才像是終於掙脫了無形的枷鎖,發瘋般拔腿狂奔起來。
“嘶......”
林書煙望著對方消失的街角,下意識摩挲起下巴,語氣裡帶著點不太確定:
“我沒看錯的話,剛才那傢伙穿的是整合運動的制服?”
“錯不了的,博士。”
阿米婭臉上的輕鬆神色也收斂了些,她輕輕搖頭,故作沉吟,語氣變得嚴肅: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自從切爾諾伯格核心城廢墟那一戰之後,整合運動的有生力量在龍門的活動跡象,確確實實已經基本消失了。
“大部分殘部要麼被肅清,要麼撤出龍門。”
“那剛才那傢伙......?”
凱爾希終於合上了手中的檔案薄,雙臂環胸,姿態依舊冷靜。
她順著林書煙的疑問,聲線裡不帶有一絲感情色彩,淡淡說道:
“對方的身份動機暫不得知,客觀來講,整合運動在龍門現身,的確反常。”
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街道:
“但,這首先是龍門近衛局,乃至更高層需要頭疼和負責的內部安全事務。”
“在未受到正式委託或明確威脅到羅德島安全之前,我們無權,也不應越級接管。”
“這是基本的外交與合作準則。”
阿米婭點點頭,附和道:“凱爾希醫生說得對。假設對方真的在龍門有所圖謀,我想以魏彥吾總督和近衛局的能力,肯定不會放任其大搖大擺地......”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描述有些怪異,但還是說了出來:
“......從便利店裡買水走出來。”
林書煙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既然連凱爾希都明確表示不願意多管這檔“閒事”,她就更懶得去細究其中緣由了。
只要那些戴著面具的傢伙沒出現在羅德島的本艦甲板上,就隨他們去吧。
......
與商業主幹道僅一街之隔,一條被高樓陰影籠罩、充斥著垃圾酸腐氣味和潮溼黴味的偏僻後巷裡。
龍門的炎炎熱浪似乎也被狹窄的空間壓縮、發酵,變得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然而,哪怕天氣炎熱,重灌卻始終不肯卸下他身上嚴絲合縫的裝備。
彷彿那身金屬與複合裝甲,是他的第二層面板。
“不是,兄弟你真不熱嗎?”空降兵有氣無力從地上抄起塊紙板,使勁地往自己汗如雨下的臉上扇風。
“我真怕你撐不到晚上,就得悶死在這身鐵皮罐頭裡邊。”
“淨說喪氣話,我衣服裡也是有通風口的!”重灌士兵不滿地反駁道,聲音透過面甲顯得有些沉悶。
但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
“咱都大老爺們的,你害怕毛線呢?”
“誰跟你們一樣了,難道你們就沒有想過,我這身厚重灌甲裡面,說不定是位還在發育的青春妙齡少女?”
“?”
空降兵搖紙板的動作猛地停住,僵硬地轉過汗涔涔的腦袋,和一旁同樣靠牆休息的小隊長交換了一個極其複雜眼神。
(重灌從來沒在別人面前卸下過裝備,連睡覺都裹得嚴嚴實實,難道......)
(但這種事......還是太奇怪了吧?)
小隊長的嘴角在面甲下微微抽動,事實上,連他自己此刻都有點不太敢肯定了。
畢竟,在整合運動魚龍混雜的隊伍裡,各種奇人異事層出不窮,用厚重灌備完全遮掩身形特徵的......
好像還真有過先例,而且結果往往出人意料……
就在兩人忙著擠眉弄眼時,一陣雜亂而倉促的腳步聲忽然由遠至近,打破了小巷的寂靜。
緊接著,黑麵具步兵猛地從巷口竄出,連滾帶爬地衝向三人所在的位置,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的驚恐。
“不、不好了!!”
看他這魂飛魄散的架勢,經驗豐富的小隊長反應極快,立馬如同受驚的狸獸般弓起身子。
他瞬間按上腰間的武器,眼神銳利地掃向巷口,壓低聲音急促問道:
“城管追來了?!”
“不是,比那嚴重得多!呼......呼......”
黑麵具步兵扶住旁邊骯髒的牆壁,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好不容易稍微平復了一下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才抬起頭,顫抖著道出了那個讓他亡魂皆冒的實情:
“是、是羅德島!”
剎那間,狹窄的後巷裡,空氣彷彿徹底凝固。
酷熱或抱怨、全部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所取代。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三人面甲下驟然收縮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