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臺位於要塞深處的一間密室內。
那是蒼專門開闢的空間,四周佈滿了封印術式,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穹頂鑲嵌著七塊散發著幽光的晶石。這些術式可以隔絕一切查克拉波動和外界的窺探,即便是大筒木級別的感知,也無法穿透這層屏障。
此刻,浦式的屍體就躺在臺面上,慘白的光芒從頭頂的晶石中灑落,照在他那張扭曲的臉上。
他死得很不甘心。
那雙眼睛仍然睜著,空洞地望著上方,彷彿在質問著甚麼。斷臂處的血肉模糊,胸口的衣衫被鮮血浸透,渾身上下佈滿了燃燒本源後留下的焦痕。他的嘴微微張著,似乎最後一刻還在說著甚麼。
治裡站在一旁,蒼則圍著屍體緩緩踱步。
他的目光從斷臂處開始,掃過每一處傷痕,最後落在那隻仍然睜著的金色輪迴眼上。
“這隻眼睛……”他喃喃道。
治裡問:“有甚麼問題嗎?”
蒼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隻眼睛。就在觸碰的瞬間,他的眉頭猛然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原來如此。”
治裡看著他,等待下文。
蒼收回手,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治裡,你殺的這個人,不是這個世界的浦式。”
治裡愣住。
“甚麼?”
“他是平行世界來的。”蒼緩緩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這隻眼睛上有時間殘留的痕跡。雖然很淡,但逃不過我的感知。他不是我們的浦式,而是來自另一個平行時空的浦式。”
治裡的臉色變了。
平行世界?
她知道老師一直在研究時空和因果的奧秘,知道有無數平行世界的存在,但她從未想過,自己親手殺死的敵人,竟然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個她戰鬥過的,那個燃燒本源拼死一搏的,那個最後時刻眼中閃過複雜光芒的——
竟然不是這個世界的浦式?
“那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這個問題問得好。”蒼說,“平行世界的浦式,為甚麼會出現在我們的世界?是誰讓他來的?還是說……”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深邃的光芒。
“他是被某種力量牽引來的。”
治裡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老師的意思是……”
蒼沒有回答,而是繼續檢查屍體。
他的手指在屍體上游走,每過一處,便有一縷幽光閃過。那些幽光彷彿有生命般,在屍體內部穿梭,探尋著每一個角落。浦式的身體微微震顫,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響應蒼的探查。
良久,他直起身。
“果然。”
治裡看著他,等待下文。
“這個浦式的身上,有一道因果線,連線著這個世界的某個存在。”蒼說,“那不是普通的因果,而是……同源之果。”
治裡聽不懂。
蒼解釋道:“大筒木一族有一個特性——同一血脈在不同世界的個體之間,存在著某種本源上的共鳴。這種共鳴平時很微弱,幾乎無法察覺。但如果其中一個死亡……”
他看向治裡。
“另一個會感知到。”
治裡的瞳孔微微收縮。
“您的意思是,本世界的浦式,會知道這個浦式死了?”
“不止是知道。”蒼說,“如果他足夠強,如果他也擁有某種瞳術,他甚至能看到死亡的瞬間,看到殺死他的人。他會看到你的臉,看到你的瞳術,看到你的一切。”
治裡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想起了浦式臨死前的詛咒,想起了那鋪天蓋地的金色光點。如果本世界的浦式也擁有那樣的力量,如果他也看到了那一幕……
“老師,那我們……”
蒼抬起手,打斷她。
“別急。”
他轉身,再次看向那具屍體。
“這個浦式是平行世界來的,這一點本身就很奇怪。”他喃喃道,“平行世界的個體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裡。是誰把他送來的?送他來幹甚麼?如果是為了對付我們,為甚麼不直接讓本世界的浦式來?”
他陷入沉思。
治裡不敢打擾,靜靜地站在一旁。
良久,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絲瞭然的意味。
“原來如此。”他說,“我明白了。”
治裡看著他。
“那個救走浦式的人,”蒼說,“他知道浦式會被你殺。他甚至知道,你殺的會是平行世界的浦式。”
治裡心中一驚。
“您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那個人的安排?”
“不一定是安排,但一定是預見到了。”蒼說,“那個人救走浦式,卻留著他養傷,又不親自來殺,而是讓你去——他知道你會遇到平行世界的浦式。他知道會有另一個浦式出現。”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深邃的光芒。
“這說明甚麼?”
治裡想了想:“說明那個人能看見因果?”
“沒錯。”蒼說,“而且不是普通的看見,是能撥動因果,讓不同世界的因果線交織在一起。這是因果系瞳術的高階運用——連我都未必能做到這麼精細。”
他轉過身,看著治裡。
“大筒木一族中,也有和我一樣擁有因果系瞳術的存在。而且,那個人的境界,可能不在我之下。”
治裡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大筒木中也有這樣的強者,那老師所做的一切,包括放走浦式讓她歷練,豈不是都在那個人的注視之下?那個人的目的是甚麼?他想要甚麼?
“老師,那我們該怎麼辦?”
蒼沉默了片刻。
“因果系瞳術之間,有一個鐵律。”他說,“誰先看見,誰先佈局,誰就佔據主動。但如果對方同樣能看見,那就是一場對弈——誰能看得更深,誰能算得更遠,誰就能贏。”
他看著治裡。
“現在,對方看見了浦式的死亡,看見了你的存在,但未必看見了我。”
治裡問:“那老師打算怎麼做?”
蒼走回屍體旁,抬起手,按在浦式的額頭上。
“我要施展因果截斷。”
治裡一愣。
因果截斷?
“這是因果系瞳術中最難的一招。”蒼說,“斬斷一個人與外界的所有因果聯絡。讓他像從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生無人知,死無人曉。這是我對一式用過的手法,但那次只是壓制,這次要徹底斬斷。”
他的掌心開始泛起幽光。那光芒深邃如淵,卻又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詭異,彷彿能吞噬一切。
“這個浦式雖然是平行世界來的,但他的死亡仍然會透過因果線傳遞到本世界的浦式那裡。我要做的,就是在因果傳遞的瞬間,截斷它。”
治裡擔憂地看著他:“可是老師正在消化一式本源,強行施展因果截斷……”
“我知道。”蒼說,“但必須做。”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
“如果本世界的浦式感知到這個浦式的死亡,他會知道有人能殺大筒木。他會警惕,會隱藏,甚至會找來更強大的幫手。到那時,我們就真的被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
“所以,必須讓這個死亡,變成虛無。”
幽光從他的掌心蔓延開來,緩緩包裹住浦式的整個頭顱。那光芒如夢似幻,卻又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邃,彷彿能穿透時空,觸及因果的根源。
治裡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蒼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背上的紋路開始瘋狂蠕動,那是一式本源的掙扎。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臉色時而蒼白時而潮紅,顯然是在強行壓制著體內的翻湧,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因果截斷之中。
治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覺到,老師正在與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對抗。那力量不在眼前,不在周圍,而是存在於更深層的、她無法觸及的地方——
那是因果的領域。
終於——
那幽光猛地一閃,然後徹底消散。
蒼收回手,身體微微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
治裡連忙上前扶住他:“老師!”
“沒事。”蒼擺了擺手,聲音有些虛弱,“成了。”
他看向那具屍體。
此刻,浦式的屍體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仍然是那副扭曲的模樣,仍然是那雙空洞的眼睛。但治裡敏銳地察覺到,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是氣息?還是……存在感?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
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從現在起,”蒼緩緩說道,“這個浦式的死亡,不會被任何因果系瞳術感知到。他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那個送他來的人,那個本世界的浦式,都不會知道他已經死了。”
治裡鬆了一口氣。
可蒼的下一句話,讓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這只是暫時的。”他說,“因果線可以截斷,但截不斷根本。那個送他來的人,如果足夠強,遲早會發現異常。到那時……”
他沒有說下去。
治裡看著他:“老師,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蒼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可能很久,也可能很快。取決於那個人的瞳術到了甚麼程度,取決於他甚麼時候想起來檢視這個‘棋子’的狀態。”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接下來,你要加緊煉化那份本源。”他說,“你的常世之闇和已月彼奚,都會因此變得更強大。下一次,你可能要面對的不再是重傷的浦式,而是全盛狀態的大筒木——甚至更可怕的存在。”
治裡點頭:“學生明白。”
蒼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這次戰鬥,你做得很好。”他說,“比我想象的更好。”
治裡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蒼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研究臺上,浦式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裡。
晶石的光芒依舊慘白。
一切彷彿都沒有改變。
但在因果的深處,某根原本要震動的弦,已經被悄然切斷。
無聲,無息。
就像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