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開口了。
“課程我可以幫你。”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語調和他在課堂上做報告時一模一樣,平直、認真、沒有多餘的起伏。
“一定能過的。不需要參加這種又吵又鬧的活動。”
夏彌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甚麼叫“又吵又鬧”,果然是她師兄會說出來的話。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反而往前湊了一步,兩隻手抓住楚子航的胳膊開始晃。
“可是選美加分多輕鬆啊。”她把海報往前遞了遞,仰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上臺走個秀,隨便展示一下,十學分就到手了。比天天泡圖書館刷題簡單多啦。”
楚子航的喉結又滾動了一次。
他看著夏彌仰起來的笑臉,沉默了兩秒,然後再次開口,聲音仍然平穩:
“短期投機的學分沒有意義。混血種的基礎課程很重要,落下太多,後續戰爭實踐會跟不上。”
夏彌差點沒繃住。
戰爭實踐——她已經幾千年沒聽過這麼一本正經的教導了。
她是誰?大地與山之王。地面上的戰爭,她見過的比楚子航在教科書上讀過的還多。
但她沒有笑,只是繼續晃著他的胳膊,看著他的眼睛。
楚子航好像也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他的嘴巴微張了一下,然後閉上了。
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名為“說錯話了”的懊惱。
是的——夏彌不是普通的女孩。她是初代種。
甚麼戰爭實踐,甚麼混血種基礎課,在她面前都是玩笑。
她活著的時間比人類文明還長,她參與過的戰爭比任何教科書記錄的都要宏大。
而他剛才,在教她甚麼叫“戰爭實踐”。
“戰爭實踐課……”
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比剛才低了不止一個度,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陷入了某種短暫的、接近於自我否定的思考中。
夏彌看著他這副樣子,覺得差不多了。
她鬆開他的胳膊,後退一步,收起了剛才所有的撒嬌表情,換上一個嚴肅的表情。
“楚子航。”她一字一頓地叫他的名字。
楚子航立刻回過神。“是。”語氣端正得像個被點名計程車兵。
夏彌抬手,指尖輕輕點在他毫無波瀾的臉頰上。
他的面板很燙,就是臉紅的那種燙,但現在更燙了一點。
她的指尖觸上去,像碰在一塊被太陽曬溫的鐵板上。
“騙人。”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能穿透所有防線的東西。
“別人看不出來,我還看不出來嗎?你剛剛看到海報的時候,臉色就沉下去了。”
她的指尖在他臉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收回來。
“你就是不想我去參加選美。不想我站在臺上,被全院的人盯著看。對不對?”
圖書館的走廊裡安靜得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翻書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楚子航的臉上,照在他的耳朵上,照在他的脖子上。
而從脖子到耳尖,從耳尖到額角,那片面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紅色。
那塊從來不起波瀾的鐵板,燒紅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那個“是”字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說完這個字,他的嘴唇重新抿成一條直線,像一座勉強維持著最後體面的堡壘。
夏彌發出了銀鈴一般的笑聲。
那是因為看到喜歡的人為自己吃醋而徹底滿足的笑。
她其實也是對甚麼選美大賽完全沒興趣。
十學分?
她堂堂大地與山之王,會在乎十個學分?
開甚麼玩笑。
站在臺上被全院的人盯著看?
她活了上萬年,甚麼場面沒見過,別人看她一眼她都要在乎的話,早累死了。
但楚子航在乎。
她只是想從這塊木頭嘴裡,撬出一個“是”。
目的達到了。
夏彌雙手背在身後,腳跟在地上輕輕墊了一下,馬尾在陽光裡晃了晃。
她心想——“木頭還是木頭。”
但表面上換了一個“那好吧”的表情,微微揚起下巴,故意把聲音放得有點傲嬌:
“哼。那我考慮考慮吧。”
然後她轉過身,馬尾在空氣中畫出一道弧線,朝走廊另一邊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住,沒有回頭。
“別忘了幫我補課。”
她的聲音從走廊盡頭飄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陽光裡。
他的臉還是紅的。
隨身聽還掛在脖子上,耳機線垂在胸前微微搖晃。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然後緩緩握緊。
他好像剛剛經歷了一場比任何實戰考試都要艱鉅的考驗。
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透過。
與此同時,宿舍樓裡,葉安喝完了第二罐冰可樂,把空罐子捏扁,扔進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手機,楚子航依然沒有回覆。
他皺了皺眉,然後聳聳肩,往後一倒靠在沙發上。
“楚兄應該能應付吧。”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閉上眼睛,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發的“預警訊息”壓根沒有被收到。
也沒有意識到,他通知的那位楚兄,剛剛在圖書館走廊裡,被夏彌三句話戳成了一張紅透的紙。
危機?甚麼危機?
在夏彌面前,楚子航從來就沒有過任何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