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奧多摩礦山出來,葉安做的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源稚生的聲音,背景音是翻動檔案的沙沙響,聽上去像是在本家辦公室裡忙活。
“葉兄,校長還好嗎?”
“精神得很,剛親手報了仇。”
葉安一邊說一邊朝礦山外走,腳下踩著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源兄啊,找幾個信得過的自己人,這邊有一點好東西。”
源稚生的語氣來了興趣。“又發現甚麼龍族遺蹟了?”
“不是遺蹟。”
葉安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他一巴掌拍裂的礦山入口。
鐵門還是那樣歪斜地立著,雜草還是那樣瘋長,從外面看和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知道地下那個基地有多大。
“是橘政宗以前搞的。地下基地,設施齊全,我沒怎麼破壞。你們蛇岐八家收一下吧,裡面應該有不少資料和裝置,可能對你查赫爾佐格有用。”
電話那頭安靜了。
不是訊號斷了的那種安靜,是源稚生沉默了。
翻檔案的沙沙聲停了,背景音裡只剩遠處隱約傳來的庭院竹筒敲石的聲音。
“橘政宗。”源稚生的聲音變得很沉,沉得發緊。
“赫爾佐格的基地。”
“對。”
“……知道了。”
源稚生沒有多問,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但葉安聽得出那平淡之下壓著的東西。
“我會親自接手。”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葉安掛了電話,拍了拍手上的灰。
昂熱站在他旁邊,看著遠處的山巒,臉上沒甚麼表情。
風吹過來,帶動他風衣的下襬,那個一百四十歲的老人站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尊剛擦乾淨灰塵的雕塑。
“走吧,校長。回家了。”
兩小時後,私人飛機從札幌升空,朝芝加哥的方向飛去。
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這回沒有波本了——校長把酒櫃清空了,說返程的飛機上應該喝點白水清醒清醒。
葉安想說您老報仇的時候可沒這麼養生,但看昂熱望著窗外雲層時眼角那一絲舒展的紋路,還是沒有說出口。
飛機落地已經是深夜。
卡塞爾學院的草坪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那座哥特式的城堡建築像一隻蹲在山丘上的黑色巨獸,窗戶裡零星亮著幾盞燈。
葉安和昂熱在校門口分開,校長要去檔案室,說有些東西想一個人查一查。
葉安沒有多問,他知道那是屬於一個老人的獨處時刻——活了一百四十歲,終於能為那一夜死在莊園裡的同伴們合上卷宗了。
這種時候,不需要任何人在旁邊。
葉安推開了自己別墅的門。
門還沒完全開啟,一道白影就撲了上來。
繪梨衣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睡裙,袖子長長的蓋過了手指,只露出幾根蔥白的指尖。
她整個人撞進葉安懷裡,銀白色的長髮在空中揚起一瞬,然後落在葉安的肩頭。
她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玄關燈光下綻放著明亮的光芒,像是兩顆剛從熔爐裡取出來的紅寶石。
“我要參加活動!”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少有的興奮,不是平時那種平淡的語氣,而是真真切切的雀躍。
“社團活動!”
葉安被撲了個猝不及防,後退半步才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一小隻,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瓜,掌心感受著她髮絲的柔軟和溫度。
他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可以的呀。甚麼活動呀?”
繪梨衣從他懷裡跳下來,從睡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海報,鄭重其事地展開在葉安面前。
海報設計得花裡胡哨,標題是燙金的藝術字型——“卡塞爾學院第十屆選美大賽”。
下面是報名時間、比賽流程、評委名單,以及最重要的獎項設定。
第一名那一欄後面,赫然寫著“獎勵學分:10分”。
葉安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那張海報,就像在看一張前線戰報。
“選美大賽?”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選美大賽!”
“不行不行。”
葉安的頭搖得像撥浪鼓,頻率快到繪梨衣的海報都被他搖出來的風吹得嘩嘩響。
“這玩意兒不行,有啥可參加的。不行不行。”
繪梨衣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她把海報往下移了移,露出一雙認真的紅色眼睛,指了指海報上獎勵那一欄:
“獲獎可以加學分的。第一加十分。可以抵一門專業科目。”
她說得很認真,像在陳述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事實。
那語氣,彷彿她不是要去參加選美,而是要去完成一個精打細算的學術規劃。
葉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海報一眼。
“那也不行。”
他把手一揮,像是在驅散一個荒謬的念頭。
“學分是吧,我幫你加。”
他掏出手機,開啟諾瑪的許可權介面,二話不說在繪梨衣的學分檔案上敲了一行數字。
螢幕閃了一下,彈出一條綠色的確認資訊:
【已為學生“上杉繪梨衣”追加學分:100分。當前學年學分已滿,無需參加任何考試即可順利透過本學年。】
葉安把手機螢幕轉向繪梨衣,臉上掛著一個“看吧搞定了”的笑容。
“聽話,咱不參加。”
繪梨衣看著那個“100分”的數字,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葉安,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沒有怒意,但有一種葉安說不出是甚麼的東西——一種安靜的不滿。
葉安伸手,想再摸摸她的頭。
繪梨衣躲開了。
往後退了半步,頭偏了一下,讓葉安的手落了個空。
然後她轉身就跑。
白色睡裙的下襬在走廊轉角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隻受了委屈的貓。
葉安站在原地,手還停在半空中,保持著那個摸頭的姿勢。
他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看著走廊盡頭還在微微晃動的門簾,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切換到困惑,從困惑切換到不解。
“不是……我說錯甚麼了?”
跑過走廊轉角,便與夏彌相遇了。
此刻夏彌正雙臂抱胸,嘴角掛著一個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笑容。
她穿著一件印著柴犬表情包的T恤,腳上趿拉著楚子航那雙大一號的棉拖鞋,姿態悠閒得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
繪梨衣跑過來,在她面前停住,氣息一點都不喘,跑這幾步跟走路沒甚麼區別。
她的臉上已經毫無生氣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好奇的、像是在等參考答案的表情。
“夏彌好厲害。”繪梨衣認真地說。
夏彌雙手掐腰,下巴微微揚起,那個得意勁兒幾乎要從她的柴犬T恤上溢位來。
“我就說葉安會吃醋吧。”
她搖頭晃腦,掰著手指頭數。
“你想想,我家繪梨衣往選美臺上一站,就你這顏值,這氣質,這紅髮紅瞳的絕殺配置——臺下那些男生還不得瘋了?葉安那種醋罈子,怎麼可能受得了。肯定當場就把海報撕了。”
“他沒撕海報。”繪梨衣糾正她。
“那不更說明他急了嗎?海報都沒顧上撕,直接動用許可權給你加了學分!”
夏彌撇嘴,語氣裡一半是好笑一半是羨慕。
“但一百學分也太賴了吧。正常人累死累活一個學期也就修個七八分,他一下子給你加了一百。這操作開掛了吧。”
不過她顯然不是一個會為學分糾結太久的人。
她的注意力轉移得比翻書還快,一秒前的撇嘴已經變成了一秒後的壞笑。
“還試楚師兄嗎?”
繪梨衣問這句話的時候帶著期待。
那是一種“你幫我出主意,我也想看你的好戲”的期待。
夏彌嘴角一揚。
“試,怎麼不試?必須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