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靠在走廊的牆上，剛開一瓶冰可樂。
審訊室的門開了。
昂熱走出來。
他身上的黑色風衣皺得不成樣子，衣襬上沾著一塊暗色的汙漬，不知是血跡還是汙泥。
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脊背挺直，步伐沉穩，黃金瞳裡的光芒不再像被捆在椅子上時那樣沉默地壓抑，而是完全地、徹底地舒展開了。
像一個終於卸下了甚麼的人。
“恭喜校長大仇得報。”
昂熱看著他，笑了一下。
一個活了一百四十年的人，在終於做完了該做的事之後，面對那個幫他做完的人時，才會露出的那種笑容。
然後昂熱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沉默了。
走廊裡只剩下日光燈鎮流器發出的微弱嗡嗡聲。
昂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沾著血跡，是弗里德里希?馮?隆的血。
過了很久，他緩緩抬起頭。
“葉安，我一直有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在空曠的走廊裡幾乎聽不清。
“當然，你也可以不回答。”
葉安靠著牆，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表情沒甚麼變化。
“校長請講。”
昂熱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葉安忽然抬起了右手。
他的五指張開，掌心朝上，一個完全透明的、肉眼不可見的脈衝以他的手掌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靈力模擬——電磁脈衝。
以葉安為圓心，方圓一公里範圍內，所有正在工作的電子裝置在同一瞬間陷入死寂。
赫爾佐格佈下的每一隻電子眼睛，都在這一刻瞎了。
昂熱愣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一瞬間的波動——不是用混血種的感知，是用他活了一百四十年積累的直覺。
空氣的質地變了一瞬，然後恢復了正常，但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葉安放下手，重新插回口袋裡。
“沒事沒事。只要我不允許，就沒有任何人能監聽我。”
昂熱看著他，猶豫了。
那個問題已經到了嘴邊，但葉安剛才的舉動讓他意識到，這個答案的分量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重。
但葉安看出了他的擔憂。
“問吧。”葉安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負擔。
“我說了，只要我不允許，就沒有人能監聽。任何人都不行。”
昂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不再猶豫了。
“葉安，你的來歷。”
他的黃金瞳直視著葉安的眼睛，這是一個老人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最直白的、最真誠的好奇。
“縱觀混血種的歷史，也沒有你這麼強大的人。”
昂熱的聲音很平穩，不帶任何情緒。
“我們對龍族的戰爭近萬年，一萬年裡出過無數天才、無數強者、無數被命運選中的人。但沒有一個像你這樣。”
“青銅與火，大地與山，天空與風——三大君主，在短短兩年裡被你一一擊殺或是折服。一萬年的戰爭，都沒有這短短兩年的戰果大。一切都是因為你。”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誰。從哪裡來。為甚麼來這裡。”
走廊裡安靜下來。
葉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昂熱，看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和平時不一樣。
是一種被問到了意料之中、但依然需要斟酌措辭的無奈的笑。
“哎呀。”
他撓了撓後腦勺，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忽然不像那個徒手撕岩層、單手掐王將的殺神了，反而像一個被老師提問但恰好沒預習的學生。
“我的來歷，我不能說。”
他剛說完這句話，腦海裡就炸開了一道聲音。
是一封郵件。
一封從永恆空間直接傳送到他意識深處的、標題用紅色字型標註的、措辭像法條一樣嚴苛的警告郵件。
【警告：CN-9527領航者，嚴禁以任何形式、任何程度、任何暗示性語言向世界土著透露永恆空間的相關資訊。本次為一級警告。若再次觸發，將執行強制懲罰協議。】
葉安在意識裡看著那封郵件，紅色的字型在他腦海裡閃閃發光，像交通訊號燈一樣刺眼。
他面無表情，手動回覆了一行字：
“我自有分寸。”
回完郵件的同一時刻，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看著昂熱，繼續把話說完。
“但我可以保證，我沒有惡意。”
這句話說得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我只是不想看到犧牲罷了。”
昂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走廊裡的日光燈嗡鳴著，慘白的光照在兩個男人之間，照在水泥地面上細微的裂紋上，照在空氣中緩緩漂浮的微塵上。
然後昂熱哈哈笑了起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不是那種掩飾尷尬的笑，是真的、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帶著一百四十年閱歷的豁達的笑。
“以你的實力，我們也攔不下。”
他的笑聲漸漸收住，黃金瞳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像是在說“我猜對了，但我不說破”。
“你應該不是混血種吧。”
葉安點了點頭。
“我是純血人類。”他說，然後想了想，補了一句。
“我只是有獨特的修煉方式罷了。”
昂熱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超越了年齡和身份的通透。
“應該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
葉安看著他，沒有回答。
昂熱不愧是昂熱。
這個活了一百四十年、見過無數秘密、親手埋葬過無數真相的老人，接受能力比任何人都強。
他說出這個大膽的猜測時，語氣十分平靜。
葉安擺了擺手，笑容裡帶著一絲“你猜對了但我不能說”的意味。
“不講不講。”
昂熱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就只是點了點頭。
那一個點頭裡，有理解，有尊重，還有一種無言的默契。
謝謝你的坦誠，理解你的沉默。
我知道你是誰——不是具體的名字和來歷，而是更深層的東西。你是一個不想看到犧牲的人。這就夠了。
兩人的談話就此結束。
葉安走到昂熱身邊，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靈力從掌心湧出，包裹住兩人的身體，然後他微微屈膝，腳下的水泥地面炸開一片裂紋。
下一秒，兩個人消失在了地下基地的走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