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的機場不大,烏鴉派來接應的人已經在出口等著了,舉著寫有“葉”字的牌子,西裝筆挺,表情嚴肅,一看就是蛇岐八家外圍的專職司機。
葉安從他面前走過去,目不斜視,步伐不快不慢。
那司機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照片,又抬頭看了看葉安的背影,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敢喊出聲。
照片上的人穿著一身白玉色的長袍,廣袖如雲,氣質出塵,而剛才走過去的那個人——穿的是黑色衛衣和牛仔褲,手裡還拿著一罐從自動販賣機買的冰咖啡。
不是他沒認出來,是他不敢確認。
葉安走出機場,攔了一輛計程車。
“奧多摩礦山入口。”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個要去荒郊野嶺自殺的人,但還是踩下了油門。
車程兩個半小時。
越往山裡開,路越窄,兩邊的樹越密,天色越暗。
等計程車停在一個連路牌都沒有的路口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陽光被山體擋住,整條土路籠罩在陰影裡。
葉安下了車,計程車一溜煙跑了,輪胎捲起的塵土在空氣裡飄了很久才落下來。
他站在礦山入口前,打量四周。
確實是那種幾十年沒來過人的景象。
入口的鐵門已經鏽塌了,只剩下兩根歪斜的門柱,像兩棵枯死的樹。
門柱上的鐵鏈斷了一半,另一半掛在柱子上,風一吹就嘎吱嘎吱響。
往裡看,一條碎石路被雜草吞沒了大半,只露出零星幾塊鋪路的石板。
路兩邊長滿了野草,有些已經齊腰高,草葉邊緣泛著枯黃,在風裡沙沙地響。
沒有人。沒有聲音。連鳥叫都沒有。
葉安把咖啡罐捏扁,隨手一扔,易拉罐劃出一道拋物線,準確地落進二十米外一個鏽穿的垃圾桶裡。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神識釋放。
大乘期大圓滿的神識像一張無形的巨網,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鋪開。
山體、岩層、泥土、地下水脈——所有物質的阻隔在神識面前形同虛設。
整座山被他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地面部分沒甚麼好看的。幾排廢棄的礦工宿舍,窗框爛光了,屋頂塌了一半,牆上爬滿了藤蔓。
一座選礦廠的廢墟,鋼筋裸露在外,鏽成了暗紅色。
一條運礦的窄軌鐵路,枕木爛成了泥,鐵軌被草埋了大半。
普通的廢棄礦山,普通的無人區。
然後是地下。
葉安的眉毛挑了起來。
地面之下,果然別有一番洞天。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設施,規模遠超他的預期。
鋼筋混凝土澆築的牆體,標準化的通道佈局,分割槽明確的艙室結構。
醫療區、武器庫、生活區、實驗室,一應俱全。
像一個被埋在山體裡的軍事要塞。
葉安的神識像水銀一樣滲入每一條通道,每一個房間。
然後他找到了。
最深處的那個房間。
房間不大,四面是灰色的混凝土牆壁,一盞日光燈吊在天花板上,光線慘白。
昂熱被結結實實地綁在一把鐵椅子上。
一百四十歲的老人,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後,腳踝被綁在椅子腿上,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風衣,風衣上沾滿了灰塵。
他的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從左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顏色已經發暗了。
銀白色的頭髮散亂地搭在額前,遮住了半張臉。
但他沒有低頭。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被捆住的劍。
在他對面,站著一個人。
林鳳隆——或者說,弗里德里希·馮·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勒得緊緊的。
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閃動著的、屬於混血種的暗金色光芒,他看起來就像一個退休的大學教授。
他手裡拿著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刃貼著昂熱的脖子,刀鋒上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
但他沒有割下去。他的手在抖。
而在他旁邊,還站著另一個人。
能劇公卿面具。黑色的袍服。
王將。
葉安的神識掃過那張面具,嘴角一抽。
“這傻逼王將怎麼哪都有他啊。”
但葉安細緻的掃了一遍,便得出了結論。
那不是真正王將,又是替身。
但與之前的替身不一樣,這個替身有自己的情緒,有恐懼,有急躁。
有點意思。
葉安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房間內,正在考慮從哪個方向破入比較省事。
然後——
警鈴大作。
猩紅色的燈光在每一條通道里瘋狂閃爍,刺耳的警報聲在基地內部來回彈射,震得混凝土牆壁都在微微發顫。
被發現了。
葉安沒有動。
他站在礦山入口,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電影。
房間裡,王將猛地掏出終端。
螢幕上是入口監控的畫面——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年輕人站在雜草叢生的碎石路上,正抬著頭,不緊不慢地看著攝像頭。
王將的手抖了一下。
“該死!”
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驚慌。
他猛地轉向林鳳隆。
“抓緊時間!葉安來了!要殺就快殺!”
林鳳隆握著匕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刀鋒貼著昂熱的脖子,只要輕輕一劃就能割開那條蒼老的頸動脈。
但他沒有動。
昂熱看著他,黃金瞳在亂髮後面亮著,像兩團沉默的火。
他沒有說話,沒有掙扎,只是看著。
林鳳隆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你在猶豫甚麼!”王將的聲音變得尖利。
“他已經知道你當年的所作所為了!你就算不殺他,他也會殺你!”
林鳳隆的嘴唇動了動。
刀鋒壓得更近了一些,在昂熱的面板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然後他的手又縮了回來。
他在猶豫。
葉安在監控畫面裡看著這一幕,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裡。他不著急出手。
他也想看看,這個一百多年前出賣了所有同伴的叛徒,面對最後一個活著的受害者時,究竟會怎麼做。
五分鐘。
葉安站在礦山入口,一動不動。
監控畫面裡,他像一個被定格的人影。
房間裡,王將已經待不住了。
汗水從他的面具邊緣大滴大滴地落下來,滴在他黑色袍服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
他看了一眼林鳳隆。林鳳隆還在抖。他看了一眼監控畫面。葉安還是沒動。
這種一動不動,比衝進來大開殺戒更讓人恐懼。
因為你不確定他甚麼時候會動。不確定他動起來的時候,你還有沒有機會跑。
王將做出了選擇。
“你在這慢慢猶豫吧。”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黑袍的下襬在他身後翻卷,步伐快得幾乎是跑起來的。
他衝進走廊盡頭的一扇鐵門,消失在通道深處。
葉安的神識跟著他。
穿過三條走廊,下了兩層樓梯,經過一個廢棄的裝置間,推開一扇偽裝成牆壁的暗門。
最後是一條下水道。
又窄又黑,汙水沒過腳踝,管道一路向下,通向山體深處的一個排水口。
“嘖嘖嘖。”
葉安嘴角一咧。
這個替身對王將一定很重要。
一個有豐富情緒的替身,不是隨便就能做出來的。
他跑得這麼果斷,這麼熟練,說明王將在創造他的時候,把自己怕死的本能也一併複製了過去。
行了,看夠了。
葉安的靈力從丹田湧出,像一條無聲的河流,滲入腳下的岩層。
靈力穿過泥土、穿過岩石、穿過鋼筋混凝土的牆壁,在昂熱周身凝成一層無形的護盾。
林鳳隆的匕首還架在校長的脖子上,但那把刀現在就算捅下去,也傷不到昂熱一根毫毛。
然後葉安抬起了右手。
他五指張開,掌心朝下,對準腳下的地面。
靈力的光芒在掌心亮起,猛地向下一按。
大地裂開了。
從地表到地下設施頂部,數十米厚的岩層和泥土被一股純粹的力量從中間撕開。
碎石向兩側翻卷,塵土沖天而起,整座山體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一巴掌拍裂了。
葉安的身影從裂縫中直墜而下。
他穿過被他撕開的岩層,穿過地下設施的頂部,穿過兩層走廊的天花板,像一顆從太空砸下來的隕石。
然後他落在了地下設施的主通道里。
雙腳落地的那一刻,整條通道的燈光同時閃爍了一下。
混凝土的地面以他的雙腳為中心,龜裂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紋,向四面八方延伸。
塵土在他周身緩緩落下。
葉安從衛衣口袋裡抽出雙手,拍了拍掌心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