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了。
葉安坐在卡塞爾學院宿舍的窗臺上,一條腿搭在窗外晃盪,手裡把玩著一對,核桃。
七天前,昂熱校長披上黑色風衣,像一位赴約的老劍客,推門而出。
那背影,那步伐,那黃金瞳裡壓抑了一百多年的殺意——葉安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葉安把鋼筆往桌上一丟,掏出手機,撥了昂熱的號碼。
忙音。
再撥。
還是忙音。
葉安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盯著螢幕上“昂熱”兩個字看了三秒。
“不是吧。”
他從窗臺上跳下來,在宿舍裡轉了兩圈,然後開啟通訊錄,找到另一個名字。
“烏鴉。”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了,烏鴉的聲音帶著日本黑道特有的恭敬,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
“葉先生,我正想聯絡您。”
葉安的眉頭挑了一下。“說。”
“昂熱校長……失聯了。”
宿舍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葉安站在光斑裡,表情沒甚麼變化,但轉核桃的動作停了。
“甚麼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烏鴉的聲音壓得很低。
“校長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後直接出了門。避開了所有監控——是刻意避開的。然後,我們就再也聯絡不上他了。”
葉安沒有說話。
刻意規避監控。
一個一百四十歲的屠龍老宗師,在日本分部的勢力範圍內,刻意規避監控,獨自出門,然後人間蒸發。
這事兒不對勁。
“最後去向知道嗎?”
“奧多摩礦山入口。”烏鴉回答得很快。
“校長最後被監控拍到,是在礦山入口的公路盡頭。之後進山的方向沒有攝像頭。推測目的地是奧多摩礦山村落,地處夕張市深山。”
“我們第一時間派了專員進山搜尋。”
烏鴉的聲音頓了一下。
“然後專員也失聯了。”
“把那個村落的資料發給我。”
“已經準備好了。”
烏鴉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葉安的手機震了一下,一份文件傳了進來。
他點開,快速掃了一遍。
奧多摩礦山村落。1973年礦山關閉後,全村撤離。
之後的近四十年裡,那裡就是一片無人區。
房屋空置,道路荒廢,連野狗都懶得去。
太適合了。
太適合某些勢力悄無聲息地建設點甚麼了。
沒有目擊者,沒有監控,沒有外賣小哥誤入。
你想在地下挖個宮殿也好,想在山體裡藏一支軍隊也好,想養幾條龍也好——都不會有人知道。
葉安把手機螢幕按滅。
“我知道了。”
“恭候您的光臨。”烏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期待,然後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大小姐……回來嗎?”
葉安轉頭看了一眼客廳。
幾人已經不住宿舍了,葉安在後山建了一棟別墅。
繪梨衣正盤腿坐在沙發上,和夏彌頭碰頭地湊在一起,對著手機螢幕指指點點,不知道在看甚麼。
夏彌說了一句甚麼,繪梨衣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葉安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她不回去。我一個人就好。”
“明白了。”烏鴉沒有多問,“需要安排接機嗎?”
“不用。我直飛北海道,用私人飛機。”
“收到。札幌降落?”
“對。”
結束通話電話,葉安走進客廳。
繪梨衣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像兩顆透亮的寶石。
她看著葉安的表情,眨了眨眼,沒問“怎麼了”,只是說了一句:
“要出門?”
“嗯。去趟日本。校長那邊有點事。”
繪梨衣點了點頭。“幾天?”
“很快。”葉安蹲下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一兩天就回來。你跟夏彌在這兒待著,別亂跑。”
“哦。”
繪梨衣應了一聲,語氣平淡,但伸手拽了一下葉安的袖子,拽得很輕,拽完就鬆開了。
葉安笑了一下,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繪梨衣已經重新低下頭,和夏彌一起看手機了。陽光落在她銀白色的長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葉安推門出去了。
四十分鐘後,一架銀白色的私人飛機從卡塞爾學院附近的民用機場升空。
機身上沒有任何標識,但每一個零部件都是昂熱校長親自挑選過的——座位是真皮的,酒櫃裡有三瓶波本。
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從酒櫃裡翻出來的波本。
窗外是雲層,厚得像棉被,飛機在雲層之上平穩飛行,陽光照在機翼上,亮得刺眼。
他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痕跡。
一個禮拜了。
一個一百四十歲的老頭,揣著一百多年的仇恨,拿著一封信,獨自走進深山裡。
殺一個叛徒,需要這麼久嗎?
除非——
葉安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除非那個叛徒,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會不會是你呢,赫爾佐格?”
窗外,雲層之下,太平洋的海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