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政宗站在平臺中央,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源稚女。
他的表情很慈祥,像一個在給孫子講睡前故事的爺爺,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源稚生不在,終究是少了許多樂趣。”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真誠的遺憾。
“你們兄弟倆從小就被分開,你以為這是偶然?不,是我安排的。你們的血統沒有任何區別,本就是雙胞胎。但一個留在家族成為接班人,一個被扔進街頭自生自滅——多有意思的實驗。”
源稚女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
“你的血統失控,也是我一手造成的。”
橘政宗蹲下來,與源稚女平視。
“因為如果你不失控,我又怎麼會讓你哥哥跟你反目成仇呢?一個完美的繼承人,一個墮落的弟弟——這樣的劇本,多精彩。”
他笑了。笑得很大聲,很得意,笑聲在紅井的山谷中迴盪,和八岐大蛇屍體上滴落的血水聲混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
源稚女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他的手撐著地面,指甲摳進碎石裡,摳出了血。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誰?”
聲音嘶啞,像是從破碎的風箱裡吹出來的。
橘政宗沒有生氣。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領,姿態從容得像在參加一個學術會議。
“赫爾佐格。榮格·馮·赫爾佐格博士。”
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自豪。
“曾是第三帝國科學院裡最年輕的科學家,也是黑天鵝港的唯一負責人。世界上最瞭解龍的人類。”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
“雖然血統上沒法跟你們這些怪物相比,但我像巨龍那樣思考。”
葉安站在那裡,眼神呆滯——那是他刻意偽裝的。
但在心裡,他已經把赫爾佐格罵了八百遍了。
像巨龍那樣思考?你配嗎?
一條只會躲在暗處操縱傀儡的蛆蟲,也敢說自己是巨龍?
他的口袋裡裡,一枚全息影音符文正在安靜地工作。
從橘政宗說出第一句話開始,葉安就啟動了它。
每一個字,每一聲笑,每一個得意忘形的表情,都被完整地記錄下來。
到時候放給源稚生聽,讓大舅哥好好看看,他這些年尊敬的大家長,到底是甚麼貨色。
橘政宗沒有注意到“繪梨衣”的不自然。
他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開始講述來日本之前的故事。
他是怎麼從西伯利亞的廢墟中帶走龍族的技術,怎麼在日本的暗處編織起一張覆蓋整個混血種社會的網。
每一個細節都講得很詳細,像在唸一份年終總結。
然後他停下來,目光落在“繪梨衣”身上。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繪梨衣是你們的親妹妹。上杉家的女兒,你們的父親上杉越的親生骨肉。”
源稚女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嘴巴張開,合不上。
他一直以為,繪梨衣是搶走了哥哥的愛的外來者。
每次源稚生提到繪梨衣時那種溫柔的語氣,每次他看到哥哥和那個女孩在一起時心裡湧起的酸澀——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嫉妒,是血緣深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本能的親近。
“不可能……不可能……”
“可能。”
橘政宗蹲下來,拍了拍源稚女的頭,像在拍一隻小狗。
“你的血統失控,你的痛苦,你和哥哥的反目,全都是我設計的。而那個女孩——”他看向“繪梨衣”,眼神變得狂熱。“是這一切的終點。”
源稚女想站起來。他的身體在劇烈掙扎,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想切換到風間琉璃的人格,想讓那個冷酷無情的殺人鬼出來,一刀砍下這個老東西的頭。
但梆子聲又響了幾下,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軟下去,重新跪在地上。
橘政宗笑得更開心了。“別掙扎了。沒用的。”
面具男從八岐大蛇的屍體中緩緩取出聖骸。
那隻東西被裝在特製的鍊金容器裡,通體暗紅,像一隻縮小的章魚,觸手不斷拍打著容器內壁,發出啪啪的聲響。
它聞到了活物的氣息,它在瘋狂地尋找宿主。
橘政宗接過容器,走到“繪梨衣”面前,低頭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你知道嗎,你和你哥哥打包加在一起,再翻兩倍,都比不上你們的妹妹。”
他伸出另一隻手,撫摸著“繪梨衣”的頭髮。
“多麼絕美的容器啊。”
他的手指順著髮絲滑下來,摸到臉頰。
然後他彎下腰,在那張冰冷的臉上親了一口。
又親了一口。
又摸了摸。
葉安的拳頭在裙子下面攥緊了。
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
他的太陽穴在跳,咬肌在鼓,但他忍住了。
赫爾佐格的真身還沒出現,現在動手,只能抓到一個傀儡。
他要等。等這個老東西自己露出尾巴。
橘政宗毫不在意。
他對自己的腦半球分離手術有著絕對的自信,對梆子聲的壓制力有著絕對的自信。
在他眼裡,這個紅頭髮的女孩只是一具被掏空了意識的空殼,無害的、安靜的、任人擺佈的。
“把她放在平臺上。”橘政宗指揮面具男。
面具男走過來,抱起“繪梨衣”,把她放在平臺中央的石臺上。
冰冷的石頭貼著她的後背,她一動不動。
橘政宗拿著容器走過來,另一隻手裡多了一柄手術刀。
他準備切開“繪梨衣”的後背,把聖骸植入她的脊柱。
葉安的神識在這一刻全開。
他以自己的身體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十公里,沒有。
一百公里,沒有。
兩百公里,沒有。
五百公里——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沒有。
赫爾佐格不在這裡。
這個老狐狸,連自己最重要的實驗都不親自到場,依然躲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裡,透過傀儡和螢幕操控著一切。
艹。
葉安在心裡罵了一聲。老梆子藏得真深。你等著,我終有一天會弄死你的。
橘政宗的手術刀碰到了“繪梨衣”的後背。
葉安不再忍了。
氣勢從他的身體裡炸開,像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小太陽突然裂變。
整座平臺都在顫抖,探照燈的光束被氣浪吹得劇烈搖晃。
面具男被震飛出去,撞在巖壁上,滑下來,不動了。
橘政宗後退了好幾步,手術刀從手中脫落,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看著石臺上那個正在變化的“女孩”。
頭髮從暗紅變成黑色,面容從柔和變得硬朗,身形從纖細變得修長。
淺粉色的連衣裙變成了白玉驚鴻袍,暗紋在衣料表面流轉,星輝在袖口流淌。
葉安從石臺上坐起來,轉過身,面對橘政宗。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赫爾佐格。”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橘政宗的心臟上。
“你媽了個巴子的看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