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條長長的甬道,水流在這裡明顯減弱了。
葉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不存在了的門。門框還在,門框外面是暗紅色的河水,正在往裡面滲,速度不快,但持續不斷。
他皺了皺眉,游到門框邊,伸手扣住青銅牆壁,用力一扯。
一大塊青銅板被他從牆上硬生生撕了下來,邊緣參差不齊,像被野獸咬過的傷口。
他把青銅板堵在門框上,又補了兩塊,把縫隙塞得嚴嚴實實。水流徹底停止了。
源稚生看著那幾塊被葉安徒手撕下來的青銅板,又看了看葉安的手,沒有說話。
他的世界觀已經重塑完畢了,現在進入了一種“不管葉安做甚麼我都不會驚訝”的麻木狀態。
三個人繼續往前遊。
水是溫的,不燙,大概三十多度,像泡在浴缸裡。
周圍安靜得不像話,只有他們划水的聲音和遠處若有若無的、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聲。
甬道兩側的巖壁上嵌著發光的珠子,不是夜明珠,是某種鍊金產物,在水的折射下發出昏黃的、搖曳的光,把整個甬道照得像一條通往地心的隧道。
壁畫。
兩側的牆壁上全是壁畫。
顏料嵌在石頭裡,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也沒有褪色,依然鮮豔得像是昨天剛畫上去的。
葉安游到右邊牆壁的第一幅畫前面,停住了。
畫上是一個男人——不,是一個神。
他看起來年輕英俊,長髮披肩,手裡握著一柄長槍,槍尖上挑著一條蛇。
蛇的身體纏繞著槍桿,蛇頭被刺穿,但還在掙扎。
畫的背景是一片燃燒的天空,火焰從雲層中傾瀉而下,地面上是倒塌的建築和驚恐的人群。
“這誰?”葉安問。
“巴德爾。”源稚生游過來,仔細看了看壁畫下方的文字。
“光明之神。這幅畫描繪的是他的死亡。”
葉安點了點頭,繼續往前遊。
下一幅畫是一個巨人,渾身纏繞著鎖鏈,嘴巴被一根長矛撐開,毒液從蛇牙上滴落,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表情痛苦而扭曲,但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仇恨。
“洛基。”源稚生說,“被囚禁的神。”
葉安又往前遊了幾幅。諸神黃昏的場面——巨人與神只廝殺,火焰吞沒世界,一艘用死人指甲建造的大船在海上航行,船頭站著一個手持巨鐮的身影。
每一幅畫都精美絕倫,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每一筆都透著一個資訊:雕刻這些壁畫的人,對北歐神話的瞭解深入骨髓。
葉安停在一幅畫前面,忽然不動了。
那幅畫的內容很簡單但又無法描述。
下方的文字寫著:‘洛基與女巨人安格爾波達生三子女’,但洛基的名字旁寫了主上大人。
葉安一陣惡寒,脫口而出,“小馬拉大車?洛基的口味很怪啊。”
楚子航正在看上一幅畫,聞言身體明顯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那幅畫,看著葉安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沒有完全繃住。
源稚生也游過來了。
他看了一眼畫,又看了一眼葉安,又看了一眼畫,然後迅速移開目光。
“這個是北歐神話中洛基與女巨人安格爾波達生三子女的場景。三個孩子分別是芬里爾、耶夢加得和海拉。洛基是神,安格爾波達是巨人,體型差異——”
“我知道。”葉安打斷他,目光還停留在那幅畫上。
“我就是說這個構圖。你看這個床,這個比例,你不覺得——”
“葉兄。”楚子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不要再說了”的剋制。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葉安笑著擺手,跟上去。
遠處傳來細細碎碎的動靜。不是水流聲,不是呼吸聲,是某種更密集的、更細碎的聲音,像有一群小魚在遠處遊動。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無數根針在玻璃上划動。
“龍族還養寵物呢?”葉安笑著說。
源稚生的表情變了。“鬼齒龍蝰。”他的聲音很低,但語氣裡有一種葉安從未聽過的緊張。
葉安挑了挑眉,鬼齒龍蝰,龍之行刑者,龍類亞種。
他聽說過這玩意兒——據說它們甚麼都啃,龍鱗、龍骨、鍊金合金,沒有它們咬不穿的東西。
一隻鬼齒龍蝰不可怕,一千隻也不可怕,但一萬隻、十萬只、百萬只——它們會像潮水一樣湧來,把目標淹沒在藍色的海洋中,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藍色的光從甬道深處湧出來,越來越亮。
不是磷蝦那種淡藍色,是更亮的、更冷的、像電弧一樣的藍。
那些光匯聚成一條流動的河,鋪滿了整條甬道,朝他們湧來。
葉安終於看清了它們的樣子。
身軀短小,尾巴細長,鱗片是銀藍色的,半透明的,可以看到裡面的尾椎骨。
最醒目的是它們的嘴——滿嘴的利齒,每一顆都像冰晶一樣透明,在昏黃的光線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葉安撐起靈力護罩,把三個人罩在裡面。
鬼齒龍蝰群撞上護罩,發出密集的“叮叮叮”聲,像無數顆釘子砸在鋼化玻璃上。
它們在護罩外面瘋狂啃咬,牙齒與靈力摩擦,但護罩紋絲不動。
葉安伸手,穿過護罩,抓住一隻鬼齒龍蝰。
那隻魚在他掌心裡瘋狂掙扎,尾巴甩得啪啪響,嘴裡的利齒狠狠咬在他的虎口上。
潛水服的袖口被咬穿了,但牙齒碰到葉安的面板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牙崩了。
那隻鬼齒龍蝰的嘴裡流出藍色的液體,不知道是血還是甚麼,但它沒有放棄,繼續咬,繼續崩,繼續咬,繼續崩。
葉安看著它崩了七八顆牙,實在看不下去了,兩根手指輕輕一捏——魚碎了。
藍色的液體從指縫間流出,在暗色的河水中擴散開來,像一朵小小的、詭異的煙花。
“高攻低防。”葉安評價道。
隨後猛地一捏拳頭。
靈力衝擊波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炸開。
藍色的魚群在衝擊波面前像紙糊的一樣,從靠近他的第一圈開始,向外層層碎裂。
藍色的液體和碎片在河水中擴散,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藍色的光芒在河水中緩緩散開,把整條甬道照得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葉安欣賞了一會兒。“還挺好看的。”
楚子航站在他身後,村雨已經出鞘半寸,又收了回去。
源稚生站在更後面,手裡的短刀還沒有拔出來。
兩個人看著那片藍色的、正在緩緩消散的光芒,都沒有說話。
葉安轉過身。“走吧,接著找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