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視野差得離譜。
暗紅色的河水像稀釋過的血液,能見度不到兩米。
探照燈的光束打進去,只能照亮前方一片模糊的光暈,周圍全是翻湧的泥沙和氣泡。
葉安倒是沒甚麼影響,神識在水下比眼睛好用多了。
楚子航問題也不大,初代種級別的戰力擺在那裡,水壓、溫度、能見度,這些對普通混血種來說致命的環境因素,對他而言只是“有點不舒服”而已。源稚生就不一樣了。
他在湍急的河水中艱難前進,身體被水流衝得左搖右晃,像一片在暴風雨中掙扎的樹葉。
潛水服雖然耐高溫,但水流的衝擊力是另一回事。
他每往前遊一米,都要消耗平時好幾倍的體力。
葉安回頭看了一眼,源稚生正死死抓著安全繩,被水流衝得整個人幾乎與地面平行。
頭盔裡的表情看不清,但從他抓繩子的力度來看,應該不太輕鬆。
葉安嘆了口氣。大舅哥不能不管。
他轉身游回去,一把抓住源稚生的手臂,靈力順著掌心渡過去。
源稚生感覺自己的身體忽然輕了,水流不再推著他往後走,反而像被甚麼東西馴服了一樣,安靜地從他身邊流過。
“謝了。”源稚生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一點不情願。
“客氣啥,一家人。”葉安鬆開手,源稚生穩住了,沒有再被沖走。
“要往前走多久來著?”葉安問。
“一公里。”楚子航頭也不回。
一公里。地面上一公里走十分鐘,水裡一公里遊二十分鐘,在這種暗河裡,可能要更久。
三人繼續前進,水流越來越急,溫度越來越高。
又遊了一段,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光點。
不是燈光,是生物發光,那些光點連成一片,像一片流動的星河,在暗紅色的河水中緩緩移動。
磷蝦。數以億計的磷蝦,每一隻都發著淡藍色的光,匯聚成一條光的河流,和他們前進的方向一致。
葉安伸手撈了一把,掌心裡躺著幾隻磷蝦,透明的殼,藍色的光點在內臟裡閃爍,像小小的燈籠。
他捏起一隻,湊到眼前看了看。“這玩意能吃嗎?”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可以食用。只是肉比較少,可以補鈣。”
葉安盯著掌心裡那隻還在發光的磷蝦,沉默了一秒,然後把它扔回水裡。
“肉少,不好吃。”他又把手裡剩下的幾隻也扔了。
楚子航沒有評價。
源稚生看著這兩個人在湍急熾熱的河水中閒庭信步,一個在研究磷蝦能不能吃,一個在認真回答能不能吃,世界觀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重塑。
“走了,源大哥。”葉安拽了拽連線三人的安全繩。
源稚生這才發現自己停住了。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發呆。他搖了搖頭,跟上去。
山頂神社。
夏彌一進門就開始忙活了。
葉安提前交代過,要保護好繪梨衣,所以她帶了不少酒。
不是喝的,是佈陣用的。
蛇岐八家的工作人員把酒搬上來的時候,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對——這個小姑娘,要喝這麼多酒?
夏彌懶得解釋,把酒罈子一字排開,蹲在地上開始畫陣。
酒液從罈子裡倒出來,在地面上勾勒出複雜的紋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
繪梨衣蹲在旁邊看,路明非站在門口望風。
“咚咚咚。”有人敲門。
三人的神經同時繃緊了。
夏彌的手按在刀柄上,路明非後退了一步,路鳴澤的眼睛眯了起來。
門緩緩拉開,外面站著一個……正太。
看起來跟路鳴澤差不多大,穿著一件銀灰色的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得像來參加商務談判。
他掃了一眼屋內的三個人,目光最後落在繪梨衣身上,微微鞠躬。
“主母好。我是小葉,是葉安先生的——可以說是機械靈寵?葉安號空天母艦的核心智慧。”
繪梨衣愣了一下。“主母?”
“葉安先生的伴侶,即為我的主母。”小葉直起身,表情依舊嚴肅,“這是葉安先生提前設定的指令。”
夏彌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路明非從門口走回來,好奇地打量著小葉。“你也是AI?跟諾瑪一樣?”
“諾瑪是學院級AI,我是艦載級。算力是諾瑪的——按照葉安先生的估算,大約七萬到八萬倍。”小葉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路明非張了張嘴,閉上了。
夏彌蹲下來,繼續佈陣。
“夏彌小姐。”小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彌回頭。小葉站在陣法邊緣,低頭看著那些酒液勾勒出的紋路,表情依舊嚴肅。“您的鍊金陣,太差了。”
夏彌的眉毛豎了起來。
“節點之間的連線用了直線,但在這個地形條件下,曲線更有利於能量迴圈。陣眼的位置偏了,應該往左移一尺三寸,不是半尺。還有,”
小葉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在陣法邊緣輕輕一點,酒液順著他的指尖流淌,自動修正了紋路的走向。
“這裡,少了一個引流節點。”
夏彌看著那個被小葉隨手補上的節點,看著酒液自動流淌、陣法紋路瞬間變得流暢自然,沉默了。
“防衛任務交給我就好。”小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門口,站定。
他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小小的、銀灰色的雕塑。
水下。青銅門。
三個人終於到了。
門嵌在河床的巖壁上,不是特別巨大——長寬各五米左右,厚度目測超過半米。
表面佈滿了繁複的紋路和文字。
那些紋路在暗紅色的河水中泛著幽綠色的光,像某種古老的、沉睡的生物的面板。
葉安伸手扣住門縫,用力往外拉。
門紋絲不動。他加大力道,指節發白,青筋暴起——門邊被他扣碎了一塊,碎屑從指縫間飄落,但門還是沒有開。
他鬆開手,看了看掌心裡的青銅碎屑,又看了看那扇紋絲不動的門。
“楚兄,你看看。”
楚子航上前,仔細研究門的結構和紋路。
他看了很久,從門楣看到門檻,從左邊看到右邊,最後停在門中央那一行最大的文字前面。
“這扇門需要血液。”他說,“要用白王血裔的血才能開啟。”
源稚生走上前,摘下右手手套,露出一隻被潛水服包裹的手。
他從腰間的裝備帶上抽出一把短刀,刀鋒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光。“我來。”他說,把刀鋒對準掌心,準備割下去。
“等等等等。”葉安伸手攔住他。“不就是活靈的門嗎?我雖然不是白王血裔,但我能暴力開門啊。不用割口子,流血怪疼的。”
源稚生看著葉安,又看了看那扇被扣碎了一個角的青銅門,把短刀收了起來。“你確定?”
“確定。”
楚子航已經退後了。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行動已經說明了一切——他退到了安全距離以外,甚至還拉了一下源稚生的手臂,示意他再往後一點。
源稚生被他拉得後退了幾步,有些茫然地看著楚子航。
楚子航沒有解釋,只是指了指葉安,又指了指那扇門,意思是:看著就行。
葉安退後幾步,在河床上找了一個好位置。
他活動了一下腳踝,深吸一口氣,然後——發力。
一腳踹在門中央。
青銅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像一口巨大的鐘被敲了一下。
門沒有開,但門中央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凹陷。
那個凹陷大約有拳頭深,邊緣是放射狀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
葉安皺了皺眉。“這地方不好借力啊。”
他轉身,走到身後的巖壁前,背對著青銅門。
巖壁也是青銅的?不,是天然的岩石,被河水沖刷得光滑如鏡。
他試了試腳感,有點滑,但還行。
他往後退到巖壁邊緣,找到一個微微凸起的支點,然後用力一蹬。
岩石碎裂了。
整塊巖壁以他的腳為圓心,向四周炸開了一個巨大的坑,碎石在水中飛舞,像被炮彈炸開的彈片。
葉安的身體像一枚炮彈一樣衝出去,速度快到在水中拉出一道白色的空泡軌跡,一腳踹在那扇已經凹陷的青銅門上。
這一次,沒有巨響。因為門消失了。
整扇門從門框裡飛了出去,帶著泥沙和水泡,消失在黑暗中。
門框的邊緣還殘留著一些被暴力扯斷的鉸鏈碎片,在探照燈的光束中緩緩飄落。
源稚生站在原地,嘴巴微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那扇五米乘五米、厚度超過半米、被葉安一腳踹飛、不知道飛到哪去了的青銅門,又看了看葉安,又看了看那扇已經不存在的門。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重塑完畢。
葉安拍了拍腳上的灰——雖然在水裡拍灰這個行為毫無意義,但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走吧。”他率先走進門洞,楚子航跟在他後面,表情平靜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源稚生最後跟上去,腳步有些虛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