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神社。
小葉的投影儀亮著,把一面白牆照成了遊戲介面。
三個人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手裡攥著手柄,螢幕上四個人物正在一片沙漠地圖裡互相扔炸彈。
“路明非你炸到我了!”夏彌的聲音從角落裡炸開。
“我不是故意的!手滑!”
“你手滑了四次了!”
繪梨衣坐在最邊上,手裡也攥著一個手柄,操控著一個粉色的小人,正在地圖的角落裡默默收集資源。
她不怎麼參與戰鬥,偶爾被炸到了也不生氣,只是默默跑到一邊繼續撿東西。
小葉的投影站在門口,看著三個人打遊戲,銀灰色的小西裝筆挺,表情嚴肅,像一個在視察工作的領導。
“小葉,你不玩嗎?”繪梨衣抬起頭。
“我在執行守衛任務。”小葉說。
“玩一把嘛。”
小葉沉默了一秒。“……僅限一局。”
紅井。
隆隆的轟鳴聲在山谷中迴盪。
不是雷聲,是盾構機掘進岩層的聲音,那種低沉的、持續的、讓人的胸腔都在共振的轟鳴。
無數猛鬼眾的人員在工地上忙碌,穿著統一的黑色制服,戴著防毒面具,像一群沒有面孔的螞蟻。
有人在操作盾構機,有人在搬運裝置。
沒有人說話,只有機器的轟鳴和偶爾傳來的指令聲在空氣中震盪。
空地上,一個戴著能劇公卿面具的人雙手高舉。
面具是白色的,上面畫著金色的紋路,公卿的牙齒露在外面,表情似笑非笑。
他的聲音尖利刺耳,在山谷中迴盪:“今天之後,我們將比肩神明!”
沒有人回應他。
工人們繼續忙碌,像沒聽到一樣。
只有站在他旁邊的風間琉璃看了他一眼。
烏雲密佈。
不是那種慢慢聚集的雲,而是在短短几分鐘內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汁。
雲層很低,壓在山頂,壓得人喘不過氣。
閃電在雲層中穿梭,雷聲在耳膜上炸開,震得工地上的探照燈都在微微顫抖。
可能是神察覺到了有人在挖掘它。
路鳴澤坐在一塊乾淨的岩石上,兩條小腿懸空,晃來晃去。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猛鬼眾人員,看著那個戴著面具手舞足蹈的王將,看著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風間琉璃。
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彷彿他只是一陣風、一縷空氣、一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幽靈。
路鳴澤看著王將,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口正在不斷湧出紅水的豎井。
他知道那不是真人。
真正的赫爾佐格藏在不知道甚麼地方,藏在層層疊疊的偽裝和謊言後面,像一條躲在殼裡的寄生蟲。
路鳴澤沒有動手。
殺一個傀儡沒有意義,只會打草驚蛇。
他的職責是盯住這裡。
風間琉璃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些忙碌的工人,掠過那個手舞足蹈的王將,掠過那口正在湧出紅水的豎井,最後落在山脊線上。
蛇岐八家沒有來。
這麼大的動靜,盾構機都開進山裡了,紅水都噴出來了,蛇岐八家那邊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這不正常。
“你是怎麼做到的?”風間琉璃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王將聽到了。
王將轉過身,面具下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甚麼怎麼做到的?”
“這裡雖然是山中,但也並非寥無人煙。”風間琉璃看著他。
“盾構機的聲音能傳出十幾公里,紅水噴出來的景象從山下都能看到。蛇岐八家不可能不知道。”
王將笑了。不是那種矜持的、含蓄的笑,是那種肆無忌憚的、癲狂的笑,笑聲在山谷中迴盪,蓋過了盾構機的轟鳴。
“蛇岐八家那些蠢蛋,怎麼能與我相比?”
他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片天空,“他們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個假貨身上了!一個區區的次代種,次代種——就讓他們傾巢而出,精銳盡出!可笑!可悲!可嘆!”
風間琉璃看著他,沒有接話。
盾構機的聲音變了。
從低沉的轟鳴變成了尖銳的嘶吼,像金屬在岩石上摩擦,又像有甚麼東西在盾構機內部被擠壓、被撕裂。
然後——一聲巨響。
巨量的紅水從豎井中噴湧而出,裹挾著盾構機的碎片、工人的屍體、破碎的鍊金裝置,像一座突然甦醒的火山。
水柱衝上數十米的高空,在空中散開,化作紅色的雨落下來。
盾構機消失了,那些站在井口的工人也消失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紅色的水、破碎的金屬、還有幾具被水衝得變了形的屍體。
風間琉璃看著那片紅色的水,看著那些已經看不出人形的屍體。“你不管他們死活?”
王將的笑聲停了。他轉過身,面具下的表情看不清,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天真的殘忍。
“我是食屍鬼啊。”他說,“他們為了我們偉大的成神事業獻出了生命,那是死得其所。”
風間琉璃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豎井裡的紅水還在翻湧,但噴發已經停了。
水面在井口下方大約十米處翻騰著氣泡,像一口巨大的、沸騰的湯鍋。
水的顏色不再是暗紅,是鮮紅,像剛從血管裡流出來的血。
王將走到井邊,低頭看著那片翻湧的紅水,忽然變得恭敬起來。
他雙手合十,微微鞠躬,姿態虔誠得像在神社裡參拜的信徒。
“神已經甦醒。”他的聲音不再癲狂,變得低沉而莊重。
“現在,請借用一下你珍貴的血,對新生的神獻上敬意。”
風間琉璃白了他一眼,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動不動。
王將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等了幾秒,抬起頭。
“成神的是你。”他的語氣變得諂媚,“我只是一個引路人。真正的神位,是你的。你才是那個將站在世界頂端的人。”
風間琉璃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走到井邊,拔出腰間的短刀,在指尖劃了一道口子。一滴血落進井裡。很小的一滴,在翻湧的紅水中幾乎看不見。
但反應是恐怖的。
水面瞬間沸騰了。
不是那種咕嘟咕嘟冒泡的沸騰,是整片水面同時炸開的沸騰,像有人在水下引爆了一顆炸彈。
紅色的水花濺起數米高,落在地上嗤嗤作響,落在岩石上燙出白色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某種古老的、禁忌的香。
天氣驟變。
本就烏雲密佈的天空,在這一瞬間徹底黑了。
閃電在雲層中炸開,不是一道,是無數道,同時從四面八方劈下來,把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
雷聲緊接著炸開,震得人耳膜發麻,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大雨傾盆而下,雨滴又大又密,打在臉上生疼。
“聲納檢測到大型物體上浮!”一個技術員的聲音從監測臺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王將走到監測臺前,看著螢幕上那個正在快速上升的光點,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伸手,按下控制檯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讓我們給神,來一點小小的考驗。”
井口的紅水開始劇烈翻湧。
“來吧!來吧!來吧!”他張開雙臂,仰頭望天,“讓這個世界,見識一下真正的神!”
閃電劈下來,正好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山壁上,巨大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