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東京，天空是漸變的藍紫色，從地平線的橘紅到頭頂的深藍，像一塊被精心暈染的綢緞。
四個人從銀座逛出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葉安拎的最多——全是繪梨衣的戰利品，夏彌也買了不少，楚子航幫她拎著，面無表情但步伐穩健。
路明非不在，他拿著那兩張無敵套票在秋葉原已經泡了一整天，據路鳴澤發來的情報，他正在某家店裡跟一臺復古街機搏鬥，目前戰績是零勝二十一負。
“前面是晴空塔。”夏彌抬頭看了一眼那座高聳入雲的建築，橙紅色的塔身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葉安也抬頭看了一眼。“挺高的。”
繪梨衣站在他旁邊，手裡舉著一個從路邊攤買的鯛魚燒，咬了一口，紅豆餡從另一邊擠出來。她低頭看了看漏出來的餡，又抬頭看了看晴空塔，忽然說了一句：“上去看看吧。”
同一瞬間，葉安也開口了：“上去看看吧。”
兩個人同時說完，同時愣了一下，然後同時轉頭看向對方。
繪梨衣的鯛魚燒差點掉了，葉安反應快，一把接住遞還給她，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同時縮回去。
也不知道這倆人害羞啥呢，也不是沒拉過手。
空氣安靜了一秒。
夏彌站在旁邊，手裡也拎著幾個購物袋，眼睛在葉安和繪梨衣之間來回轉了轉，然後迅速轉向楚子航。
楚子航也正在看她。
兩個人對視的那一瞬間，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發揮作用的時候到了。
“我們去別的地方逛逛吧！”夏彌說，同時伸手去抓楚子航的手腕。
楚子航也伸出手，正好抓向夏彌的手腕。
兩個人的手在空中交錯而過，誰都沒抓住誰。
夏彌抓了個空，楚子航也抓了個空。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同時收回手，同時尷尬地笑了兩聲。
“哈哈哈哈——”
“咳。”
笑聲和咳嗽聲混在一起，在晴空塔腳下的廣場上飄散。
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不知道這對俊男靚女在笑甚麼。
然後夏彌忽然反應過來。“你也是？”她問。
楚子航沒有多解釋。他一把抓住夏彌的手——這次抓準了——轉身就跑。
“快走。”兩個字，簡潔有力，是楚子航一貫的風格。
夏彌被他拽著跑，購物袋在胳膊上甩來甩去，差點甩飛一個。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朝葉安和繪梨衣喊：“你們玩得開心——我們就不打擾了——”聲音越來越遠，兩個人影消失在街角。
葉安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人群中，眨了眨眼。“他倆可能有事吧，哈哈。”
繪梨衣把鯛魚燒舉到嘴邊，咬了一口，邊嚼邊點頭。“嗯，可能有事。”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同時轉身，朝晴空塔的入口走去。
觀景天梯是透明的。
四面玻璃，地板也是玻璃。
隨著電梯上升，地面上的建築越來越小，車流變成光帶，人群變成螞蟻。
繪梨衣站在玻璃地板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迅速抬頭，緊緊盯著樓層數字。
她沒有說害怕，但手不自覺地抓住了葉安的袖子。
“四百米了。”葉安看著顯示屏。
“嗯。”
“四百二十五。”
“嗯。”
“四百五。到了。”
電梯門開啟，天望迴廊到了。
走廊很長，四面全是玻璃，東京的夜景在腳下鋪傾瀉。
那些燈光從地平線的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有人把一整盒寶石打翻在黑絨布上。
遠處的東京塔亮著橙紅色的光，臺場的摩天輪緩緩旋轉，彩虹大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今天人挺少呀。”葉安環顧四周。
整個迴廊裡空空蕩蕩，除了他們倆，一個遊客都沒有。安靜得像被包場了。
“是呀，”繪梨衣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可能大家都有事吧。”
兩個人沿著迴廊走了一圈，從東邊走到西邊，從西邊走到北邊。
東京塔在某個角度正好嵌在窗戶中央，像一個精心擺放的裝飾品。
繪梨衣停下腳步，趴在玻璃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面，看著外面那片光海。
葉安站在她旁邊，側頭看著她。
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她的眼睛映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像盛了兩汪揉碎的星光，澄澈又明亮。
那雙眼睛曾經是空白的——不是空洞，是空白，像一張沒有被畫過任何東西的白紙。
葉安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甚麼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期待，沒有對這個世界的任何反應。
但現在不一樣了，那雙眼睛裡有了光，有了溫度，有了藏不住的柔軟和歡喜。
葉安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指節泛白。
他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話，此刻全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滾動了一下。
耳根開始發燙，從耳垂一直燒到耳尖，像被架在火上烤。
繪梨衣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轉過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對。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臉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粉暈，從蘋果肌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擰了又擰，指節泛白。
她不懂甚麼是喜歡。
她只知道，每天能見到葉安，就會很開心。
見不到他，就會莫名心慌。他在的時候，她的話會變多；
他不在的時候，她會反覆看他發來的訊息。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她手足無措，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熱的，滾燙的，落在她頭頂，落在她髮梢，落在她攥著衣角的手指上。
她不敢抬頭，怕一抬頭就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心底像揣了一隻亂撞的小鹿，撞得她心慌意亂。
她想起那次和夏彌的“閨蜜夜談”。
她問夏彌，甚麼是喜歡。
夏彌想了很久，說，就是你想一直跟他在一起，看到他就開心，看不到他就難受，他開心你也開心，他難過你也難過。
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我喜歡葉安。”夏彌說：“那你告訴他呀。”她說：“我不敢。”夏彌說：“那等他告訴你。”
但今天，她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