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凱是個謹慎的人,沒有聲張印刷術的事情,而是從族中挑選了三個信得過的工匠,在城外的莊子裡秘密建了一間作坊,按金書上寫的方法試驗印刷術。
十天後。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衛覬捧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墨色均勻,筆畫分明。
比手抄的工整,比手抄的快。
他做了四十多年的世家家主,見過無數大風大浪,可此刻,他覺得自己站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關口。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一本書價值萬錢,三百石糧草。
若是用此法印書,成本不過原來的零頭。
這簡直是天賜的聚寶盆。
“此事,不得外傳。”
衛覬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誰要是走漏了風聲,族規處置。”
三個工匠齊刷刷跪下:“小人不敢。”
接下來的半個月,衛覬像變了一個人。
他每日天不亮就出城,天黑了才回府,泡在那間秘密作坊裡,盯著工匠們刻版、調墨、印刷。
第一批試驗品是《論語》,他選了最好的書手,用最工整的隸書抄寫樣稿,然後反貼在木板上。
工匠們日夜趕工,刻了整整二十天,終於刻完了整部《論語》的雕版——一共一百六十塊木板,堆了半間屋子。
“印。先印五百本。”
衛覬對管事衛望道。
“印好了,先別賣。等我吩咐。”
衛望是他三弟,精明能幹,深得信任。
他抱拳道:
“家主放心,我一定把事辦好。”
五百本《論語》,用了不到三天就印完了。
衛覬讓人把書裝訂成冊,封面用藍布包裹,書脊上貼著“論語”的標籤。
他拿起一本翻看,紙張平整,字跡清晰,裝訂牢固,比市面上那些手抄本強了何止十倍。
衛覬當即下令,秘密刻印五百本《論語》,先在河東小範圍售賣。
不到半個月就銷售一空,每本售價五兩黃金,比手抄本便宜了一半,但利潤依然豐厚。
因為手抄本的成本主要在人工,而印刷的成本主要在雕版。
雕版是一次性投入,印得越多,成本越低。
衛覬算了一筆賬:五百本《論語》,扣除成本,淨賺兩百斤黃金。
他看著賬上的數字,眼睛都紅了。
活了四十多年,從沒見過錢來得這麼快的。
衛家的鹽鐵生意,一年到頭也不過賺個幾千斤黃金,還要應付官府的盤剝、世家的傾軋、盜匪的劫掠。
而印刷術,不過幾十個工匠,幾間作坊,不到一個月,就賺了衛家生意一年的十分之一利潤。
而且,如果再印刷的話,純粹就是賺錢!
不出數年,衛家必定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世家,甚麼甄家蔡家,靠邊站!
衛望找衛覬請示:
“大哥,五百本賣完了,要不要再加印一些?”
衛覬想了想,道:
“再加印五百本。但不要聲張,悄悄賣給相熟的人家。”
衛望領命而去。
可他心裡盤算的,和衛覬不一樣。
自家大哥太謹慎了,五百本夠甚麼?
天下讀書人千千萬萬,五千本都不夠賣。
衛家這些年為甚麼被人看不起?就是因為太老實、太保守。
若是藉著這個機會大幹一場,衛家何愁不能重振門楣?
衛望找來作坊的幾個工匠頭目,關起門來商量了一夜。
第二天,他瞞著衛覬,給作坊下了死命令:
“加印五千本《論語》。印好了,透過咱們在各地的商路散出去。洛陽、長安、鄴城、許都、襄陽,哪裡有人買,就賣到哪裡。”
工匠頭目遲疑道:
“衛爺,家主說只印五百……”
“家主是我親大哥。”
衛望板著臉。
“出了事我擔著。你們只管印。印好了,每人賞十貫錢。”
工匠們不再猶豫。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作坊裡日夜趕工,燈火通明,刷印的刷刷聲、裝訂的啪啪聲響成一片。
不到二十天,五千本《論語》全部印完,裝訂成冊,碼了滿滿一屋子。
衛望親自安排運輸。
衛家在各州的商路,洛陽、長安、鄴城、許都、襄陽、成都——每一路都派了得力的夥計押運。
書到了當地,不透過衛家自己的店鋪,而是透過相熟的商人轉手,分散到各處的書肆、茶館、驛站代賣。
五千本書湧入市場,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起初,沒有人注意到這些書是從哪裡來的,只當是哪個書商新進的貨。
可當越來越多的人發現這些書印刷精良、價格低廉時,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洛陽城東最大的書肆“文匯堂”,老闆姓胡,在書行裡摸爬滾打三十年,甚麼書沒見過?
可當他接過那本《論語》時,手都在發抖。
紙張平整,字跡清晰,墨色均勻,一頁一頁整整齊齊,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書,誰寫的?”
胡老闆問送貨的商人。
商人搖頭:
“不知道。上家不讓說。”
“多少本?”
“您要多少有多少。”
胡老闆倒吸一口涼氣。
他在書行三十年,從沒聽過這種話。
要多少有多少?
書是手抄的,抄一本書最快也要十天半個月,哪來的“要多少有多少”?
類似的場景在各州各郡不斷上演。
不到一個月,五千本《論語》銷售過半。
衛家的商路也因為這批書,賺得盆滿缽滿。
六月,青州。
程昱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密報。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漸漸浮起一絲笑意。
“衛家果然上鉤了。”
密報上詳細記錄了衛家發現金書、試驗印刷術、售賣《論語》的全過程,連衛望私自加印五千本的事都寫得清清楚楚。
程昱在青州經營情報網一年,各州各郡都有眼線,河東自然也不例外。
衛家那點事,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
他提起筆,在密報上批了幾個字:
“按計劃行事。七月各地同時動手。”
然後叫來親信,低聲囑咐了幾句。
親信領命而去。
做完這些,程昱邪魅一笑。
他算是摸清了這位年輕軍師的脾氣。
江浩這個人,平時笑眯眯的,跟誰都和和氣氣,可一旦有人觸了他的逆鱗,他能讓你死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衛望上門羞辱蔡琰的那天,江浩雖然面上不動聲色,可那雙眼睛裡的寒光,他只在殺人的時候見過。
現在,鍋已經架上了,火也點著了。
只等時辰一到,鍋蓋揭開,熱氣蒸騰,天下人都會看見鍋裡煮的是甚麼。
七月中旬,各地開始陸續出現一件怪事。
洛陽城南的魚市,一個婦人買了一條鯉魚回家宰殺,剖開魚腹,裡面竟有一團溼漉漉的紙。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印著工整的文字,抬頭寫著“大漢復興策·衛家”。
長安城外的田地裡,一個農夫在犁地時,犁鏵翻出了一頁發黃的書頁。
他不識字,拿給村裡的教書先生看。
教書先生一看,臉色大變。
“這是科舉取士之法,印刷術,河東衛家!”
許都的一口老井裡,打水的百姓從井裡撈上來一塊溼漉漉的木板,上面刻滿了反寫的字。
有識貨的人認出來,這是雕版印刷用的印版,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正是《大漢復興策》的片段。
最離奇的是襄陽。
一個姓蔡的世家族人在自家後院的桂花樹下挖出了一隻木匣,裡面裝著一卷金絲銀線織成的書頁,與河東衛家祖墳裡挖出的那捲一模一樣。
開頭赫然寫著:
“大漢復興策——河東衛氏”。
這些紙,這些書,這些木板,像秋天的落葉一樣,飄滿了大江南北。
洛陽、長安、鄴城、許都、襄陽、臨淄,到處都有人在議論。
“你聽說了嗎?河東衛家弄出了一種叫‘印刷術’的東西,一本書刷刷刷就印出來了,比手抄快百倍!”
“豈止是快?你想想,一本書原本要萬錢,用這法子印,怕是幾百錢就夠了。到時候滿大街都是書,誰還稀罕世家藏的那些?”
“還有那個‘科舉’,不看門第,不看名望,只要考試考得好就能當官?那世家子弟還怎麼混?”
“聽說是衛家寫的《大漢復興策》,從他們家祖墳裡挖出來的,金書銀書,寫著衛家要為天下開新路。”
“衛家?河東衛氏?他們這是要幹甚麼?斷天下世家的根?”
議論聲從街頭傳到巷尾,從茶樓傳到酒肆,從士人口中傳到百姓耳中。
不到半個月,整個天下都知道了印刷術和科舉制,也知道了河東衛家的壯舉。
衛覬起初並不知道外面的風浪。
直到他發現了自家用紙數量的不對勁,追問之下,才知道印了五千本。
“我吩咐的是五百本,不是五千本!”
衛覬氣得拍案而起。
衛望神色慌張的看著衛凱:
“大哥,我只是想多為家族賺些錢,錢都在我家床下,我一分錢也沒花……”
衛覬恨不得一腳踹死他。
可他還沒來得及處置衛望,各地的訊息就像雪片一樣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