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紘沒有直接回答。
他指著輿圖上的歷陽,又指著對面的牛渚,緩緩道:
“伯符,你看這裡。歷陽,是江北重鎮。牛渚,是江南要衝。兩處之間,橫江、當利口,都是天然的渡口和登陸點。袁術若要取丹揚,必先取歷陽,然後渡江。”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從歷陽到牛渚,從牛渚到丹揚,最後落在吳郡和會稽的位置上。
“伯符,如今朝廷已經任命劉繇為揚州刺史。這是天賜良機。”
孫策一怔:
“劉繇?”
“對。劉繇,字正禮,東萊人,漢室宗親。他若入主丹揚,便是名正言順的揚州之主。
袁術若來攻,劉繇可以名正言順地抵擋,而你可以幫助劉繇。”
孫策一怔,幫助劉繇?
投奔他當部將?
可是劉繇是個慫包,董卓的調令下來後,他根本不敢上任。
看看隔壁表哥,單騎入荊州,多牛皮。
張紘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伯符,你以為我是讓你去給劉繇當部將?”
“張公的意思是……”
“劉繇不是袁術的對手。”
張紘直言不諱。
“他不過是個書生,沒有兵馬,沒有根基,入主丹揚,不過是靠朝廷的一紙任命。
袁術若要取丹揚,劉繇擋不住。但伯符你看,橫江和當利口,是歷陽渡江的必經之路。
這兩個地方,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是劉繇派數千精兵守住這兩處,袁術即便有十萬大軍,也休想過江。”
孫策仔細看著輿圖,越看越覺得張紘說得對。
橫江和當利口,是長江北岸的兩個天然渡口,地形狹窄,大兵團施展不開。
幾千人守在那裡,幾萬人也攻不過來。
只要守住這兩處,丹揚便穩如泰山。
至於劉繇沒兵,沒事,他舅父吳景和孫賁率軍守住這兩個地方就行了。
“袁術過不了江,必然把重心轉向別處。”
張紘繼續道。
“荊州、兗州、徐州,他總得選一個。等他被別處的戰事拖住,無力南顧的時候,那時候,伯符可以請命,率兵攻打丹揚、吳郡、會稽、豫章。
名義上,是為袁術平定江東;實際上……”
他沒有說下去,但孫策已經聽懂了。
實際上,是為自己打天下。
孫策猛地站起來,朝張紘深深一揖:
“張公大恩,策銘記於心!”
張紘連忙扶起他:
“伯符不必多禮。我不過是指了一條路,走不走得通,還要看你自己。”
這也是原歷史時空張紘給孫策出的江東對:
“今君紹先侯之軌,有驍武之名,若投丹楊,收兵吳會,則荊、揚可一,仇敵可報。據長江,奮威德,誅除群穢,匡輔漢室,功業侔於桓、文,豈徒外藩而已哉?”
雖然劉備也給他寫過招攬信,但他有一本自己的金算盤。
第一,算人。
劉備未必能成天下之主,此時貿然投奔,風險太大,他賭不起。
第二,算勢。
投資孫策,無論成敗,他都立於不敗之地。
孫策若成,他是從龍元勳;孫策若敗,將來北方無論誰統一,他只需適時歸降,照樣不失封侯之賞。
何必在北方戰場打生打死?
第三,算家。
他早已看透:北方自古便是四戰之地,兵連禍結,家族難以長久安穩。
不如趁早為子孫在南方謀一塊根基,哪怕天下再亂,家族也能得數百年太平日子。
這三筆賬,一筆比一筆深遠。
他張紘之智,不在逞一時之謀,而在佈局百年。
孫策抬起頭,目光堅定如鐵:
“張公放心,策必不負所托。”
孫策離開江都後,沒有回曲阿,而是直接去了丹揚。
他要去找兩個人,吳景和孫賁。
吳景是他的舅父,丹揚太守。
孫賁是他的堂兄,丹揚軍中將領。
這兩個人,是他在丹揚最可靠的根基。
孫策到丹揚時,吳景正在府中處理公務。
見到孫策,他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伯符!你怎麼來了?”
孫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舅父,朝廷任命劉繇為揚州刺史的事,你可知道?”
吳景點點頭:
“知道。劉繇驚懼袁術勢力,現定居徐州,徘徊不前。”
“舅父覺得,劉繇此人如何?”
吳景想了想:
“劉繇是漢室宗親,為人正直,學問也不錯。但他是個書生,不習軍事,手下也沒有兵馬。要他在丹揚立足,難。”
孫策點點頭,把張紘的謀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吳景。
吳景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孫策,眼中有了光。
“伯符,這個計策好。”
他的聲音有些激動。
“守住橫江和當利口,袁術就過不了江,等袁術被別處的戰事拖住,你便帶兵收取江東,我等乘勢投降。”
“舅父願意幫我?”
吳景笑了:
“你是我外甥,我不幫你幫誰?放心,我去說服劉繇前來揚州。”
他又問:
“你兄長孫賁那邊……”
“我這就去找他。”
孫策站起身,抱拳一禮.
“舅父,此事關係重大,越快越好。”
吳景點點頭,送他出門。
孫策離開吳景府邸,又去找孫賁。
孫賁正在軍營中操練士卒,見孫策來了,又驚又喜。
兩人在帳中密談了半個時辰,孫賁當場表示,願聽從孫策調遣,即刻整頓兵馬,加固橫江、當利口的防禦。
一切安排妥當,孫策卻沒有留在丹揚。
“兄長,丹揚的事就拜託你了。”
孫策對孫賁道.
“我另有要事,去豫州,投袁術。”
孫賁大驚:
“投袁術?你瘋了?”
孫策冷笑一聲:
“兄長放心,我不是去給他賣命。我是去借他的兵、借他的糧、借他的旗號。
我父親死在劉表手裡,此仇不共戴天。袁術一直覺得虧欠我孫家,我以此為藉口去投他,他必收留。等我在他帳下站穩了腳跟,得了兵馬,到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孫賁已經明白了。
“伯符,小心。”
孫賁拍了拍他的肩膀。
“袁術那人反覆無常,你去了,只怕不好脫身,千萬留個心眼。”
孫策點點頭,翻身上馬,帶著幾名親隨,頭也不回地往壽春方向去了。
脫身之計,他早就想好了:如果不是他不還我玉璽,而是我不還他兵馬呢?
壽春城中,袁術正焦頭爛額。
陳國那邊,劉寵的弩兵實在太厲害了。
十萬大軍圍城半月,死傷一萬,陳縣依然穩如磐石。
袁術急火攻心,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更讓他心煩的是紀靈那邊的訊息。
廬江太守陸康,雖然兵馬不多,卻有一支精銳的水軍。
紀靈的十萬大軍被擋在長江以北,寸步難進。
陸康的戰船在江上來去如風,紀靈的旱鴨子兵根本追不上,反而被偷襲了好幾次糧道,損失不小。
“廢物!都是廢物!”
袁術將案上的竹簡掃了一地。
“十萬大軍打不下一個廬江,拿不下一個陳國!我袁術養你們何用!”
橋蕤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親兵來報:
“主公,門外有一青年求見,自稱孫策,說是故破虜將軍孫堅之子,服喪已滿,特來投效。”
袁術一愣。
孫策?
孫堅的兒子?
他猛地站起身:“快請!”
片刻後,孫策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朗聲道:
“孫策拜見將軍!家父為劉表所害,此仇不共戴天。策服喪已滿,願投將軍麾下,為家父報仇,為將軍效力!”
袁術連忙扶起,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十六歲出頭,身長八尺有餘,虎背熊腰,面容英武,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活脫脫就是年輕時的孫堅。
袁術越看越喜歡,心中暗想:老天爺待我不薄,孫堅死了,又送來一個孫策。
“伯符,你來得正好!”
袁術拍著他的肩膀,大喜過望。
“我正愁沒人攻打陳國。劉寵那廝仗著三千弩兵,擋了我半個月。你若願為先鋒,我即刻點兵,再攻陳縣!”
孫策抱拳:
“策願為將軍效死!”
袁術當即下令,整軍再戰。
他讓孫策率領一萬精兵為先鋒,自己親率大軍隨後,準備一舉拿下陳縣。
可天不遂人願。
大軍還沒出發,斥候來報:
“主公,陽夏方向發現大批兵馬,約五萬人,正朝陳縣趕來,是劉寵的援軍!”
袁術臉色一變。
陽夏的五萬兵馬日夜兼程,若是趕到陳縣,劉寵就有了近六萬守軍,他這十萬人根本啃不動。
正在猶豫間,又一匹快馬衝進大營。
來的是壽春城中的親信,滾鞍下馬,滿臉焦急:
“主公!主公!大事不好!公子耀突發急病,昏迷不醒,請主公速回!”
袁術如遭雷擊。
袁耀是他唯一的兒子。
他年近半百,膝下只有這一個兒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撤軍!”
袁術幾乎是吼出來的。
“立刻撤軍!回壽春!”
橋蕤急忙道:
“主公,大軍正在調動,此時撤軍……”
“我說撤軍!”
袁術紅著眼睛。
“陳縣不打了,廬江也不打了!統統撤回壽春!”
八萬大軍亂哄哄地拔營起寨,丟棄了大量的輜重糧草,倉皇南撤。
孫策帶著一萬先鋒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陳縣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
他還沒打,袁術就撤了。
也好,省得他費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