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袁術大軍動了。
八萬兵馬分成四路,兩萬佯攻北門,六萬主力直撲南門。
號角聲震天動地,戰鼓聲如雷鳴,袁術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勝利已經在望。
北門先響起了喊殺聲。
兩萬兵馬架起雲梯,推著衝車,朝城牆湧去。
城頭上,劉寵的弩兵終於現身了。
一千弩兵列陣城頭,弩機齊發,箭如飛蝗。
那箭不是普通的箭。
劉寵的弩兵用的是一種特製的弩箭,箭頭比尋常箭矢重三分,射程遠五十步。
一千張弩同時發射,箭雨鋪天蓋地,彷彿一片烏雲從城頭飛起,然後猛然墜落。
衝在最前面的袁軍士卒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射穿了鎧甲,釘在地上。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轉身就跑,有人躲在盾牌後面,瑟瑟發抖。
袁軍的陣型瞬間被打亂了。
但橋蕤說得對,弩裝填慢。
一輪射完,至少要十幾息才能再射。
袁軍的將領發現了這個間隙,大聲呼喝:
“衝!趁他們裝箭,衝上去!”
刀盾兵舉著盾牌,蜂擁而上。
雲梯搭上了城頭,衝車撞向城門。
眼看就要得手。
第二輪箭雨到了。
這一次更近,更密,更狠。
弩兵們顯然訓練有素,裝填速度比橋蕤估算的快得多。
箭矢穿透盾牌,穿透鎧甲,穿透那些自以為躲過了第一輪攻擊計程車卒的身體。
城下哀嚎遍野,死傷枕藉。
袁術在南門觀戰,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劉寵的弩兵,果然名不虛傳。”
他咬著牙道。
橋蕤也變了臉色。
他低估了劉寵弩兵的訓練程度,也低估了弩的威力。
這種弩,不是普通的軍弩,是經過特製的強弩。
射程遠,穿透力強,裝填也比普通弩快。
三千弩兵,就是三千尊火炮,誰能擋得住?
“主公,”
橋蕤低聲道。
“今日先收兵吧。再打下去,死傷更重。”
袁術沒有說話。
他看著城頭上那些弩兵,看著他們在城牆上從容地裝箭、瞄準、發射,看著自己計程車卒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恨意。
不是恨劉寵,是恨自己沒有這樣的兵。
如果孫堅這頭江東猛虎還在的話……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他狠狠壓了下去。
孫堅已經死了,死在了荊州,死在了劉表手裡。
他袁術,不需要靠一個死人。
“收兵。”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鳴金聲響起,袁軍如潮水般退去。
城下留下一地的屍體和殘破的雲梯,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劉寵站在城頭,望著退去的袁軍,臉上沒有喜色。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袁術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攻城,會更猛烈。
他轉過身,對駱俊道:
“清點傷亡,補充箭矢。袁術還會來的。”
駱俊點點頭,欲言又止。
劉寵看了他一眼:
“駱相有話直說。”
駱俊深吸一口氣:
“大王,袁術此來,志在必得。我軍雖然擊退了他一次,但他有十萬之眾,死傷幾千對他來說不算甚麼。
我軍弩兵雖利,但箭矢有限。若是耗光了箭矢,弩兵就成了擺設。”
劉寵沉默了片刻。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很平靜。
“箭矢沒之前,我要讓袁術死傷五萬人,若是擱我年輕時候,現在早已經衝陣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袁術沒有再攻城。
他在城外紮下大營,每日派斥候四處偵察,尋找劉寵的破綻。
斥候回報,說陳國城牆堅固,糧草充足,弩兵嚴陣以待,正面強攻,死傷太大。
袁術煩躁地在帳中踱步。
十萬大軍,圍著一座小城,進退兩難。
打,打不下來;不打,撤回去,臉面何存?
他袁術堂堂後將軍,被一個藩王擋在城下,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他?
楊弘看出了袁術的心思,低聲道:
“主公,陳國雖小,但劉寵經營多年,城防堅固,弩兵精銳。硬攻不是辦法。”
“那你有甚麼辦法?”
楊弘想了想,道:
“可派人勸降。劉寵是漢室宗親,最重名節。主公可打出‘討伐逆賊、匡扶漢室’的旗號,說劉寵據地自守,不尊朝廷,罪當問罪。
若他識相,開城投降,可保性命;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袁術冷笑:
“劉寵會降?”
楊弘道:
“試試無妨。即便不降,也能動搖其軍心。”
袁術沉吟片刻,點點頭:
“那就試試。”
勸降的使者帶著袁術的書信,來到城下。
信寫得很漂亮,措辭華麗,引經據典,把劉寵罵了一頓,又給了個臺階。
大意是:你是漢室宗親,我是漢室大臣,咱們本是一家人。你據地自守,不尊朝廷,我奉命討賊,不得已而為之。你若開城投降,既往不咎,陳國還是你的封地。
劉寵看完信,笑了。
他提起筆,在信的背面寫了四個字:
“有本事來。”
使者灰溜溜地回去了。
袁術看完劉寵的回覆,氣得臉色鐵青。
他一把將信撕得粉碎,怒吼道:
“劉寵!你以為你這座小城能擋住我多久?傳令下去,明日全軍攻城!不破陳縣,誓不收兵!”
次日,袁術大軍傾巢而出。
八萬兵馬分成三路,同時進攻北門、南門、西門。
東門沒有動,那是袁術故意留的缺口,圍三闕一,給劉寵一條退路,讓他心存僥倖,不至於死守到底。
劉寵沒有退。
他站在南門城樓上,手持強弩,親自指揮。
三千弩兵分成三隊,輪番射擊,箭矢如雨,一刻不停。
袁軍一次次衝上來,又一次次被射退。
城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袁術站在遠處的土臺上觀戰,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看見自己計程車卒在城下擁擠、跌倒、慘叫、死亡。
他們像潮水一樣湧上去,又像潮水一樣退下來,每一次退下來,都會少掉一片。
而城頭上的弩兵,依然穩穩地站在那裡,裝箭、瞄準、發射,機械而高效,像是一臺精密的殺人機器。
“劉寵!”
袁術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心中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如果孫堅還在……
這個念頭又冒了出來,這一次,他沒有壓下去。
孫堅。
那個猛虎一樣的男人,他的部將,他的爪牙,他的刀。
孫堅在的時候,他袁術怕過誰?
打董卓,孫堅是先鋒;打劉表,孫堅是主力。
孫堅的刀指向哪裡,哪裡就是一片焦土。
而他現在,被一個藩王擋在城下,寸步難行。
袁術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他忽然想起孫策,孫堅的長子,那個十六歲的年輕人。
聽說他正在江都,服喪在家,閉門讀書。
孫策。
袁術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就在袁術在陳國城下焦頭爛額的時候,江都的一座宅院裡,孫策正在與張紘對坐而談。
孫策今年十六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他繼承了父親孫堅的容貌和身材,高大體壯,面容英武,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像是隨時準備撲向獵物的猛虎。
此刻,這頭猛虎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張紘面前,恭恭敬敬地聽他說話。
張紘正在服母喪,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面容清瘦,目光沉靜。
他是江都名士,學問淵博,見識過人。
孫策從曲阿趕來江都,已經拜訪他好幾次了。
每一次,都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
“張公。”
孫策的聲音低沉而急切。
“袁術在淮南擁兵數十萬,志在天下。他若取了揚州,江東恐遭生靈塗炭。策欲有所作為,請張公教我。”
張紘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
梧桐葉已經泛黃,秋風一吹,沙沙作響。
“伯符。”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
“你知道袁術為甚麼要打陳國嗎?”
孫策一怔:
“袁術志在中原,取陳國是為了全取得豫州。”
張紘點點頭:
“沒錯,陳國乃是豫兗交界處,陽夏更能防止曹操南下,而陳國的劉寵,年近五旬,在他看來是軟柿子。
可陳國也不是軟柿子。劉寵剛烈,城中有三千弩兵,城防堅固,袁術此去,未必能討得好。
若是袁術傾盡全軍,起兵二十萬,倒是可能拿下陳國,可惜了,袁術分兵了。”
孫策若有所思。
張紘又道:
“袁術若在陳國受挫,必然會把目光轉向南邊。”
孫策的神色凝重起來:
“這也是我來拜訪張公的原因,我舅父吳景現在丹揚,擔任丹揚太守。我兄長孫賁,也在丹揚為將。若是袁術來攻,他們恐怕左右為難。”
吳景和孫賁雖然在丹揚,但他們名義上還是袁術的部將。
反叛袁術?
既不佔大義,也不是對手。
投降的話,要完犢子。
若是袁術順利入主揚州,他孫策這輩子都出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