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江浩前幾天說的話.
“子敬,你帶他一個月就知道了。”
魯肅苦笑了一下,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他望著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十歲的時候,在幹甚麼?
大概在讀書,在玩耍,在做所有孩子都會做的事。
而這個孩子,已經開始幫人治國安民了。
這樣算起來,江浩對諸葛亮的要求是真的高。
他深吸一口氣,笑道:“來,咱們繼續。”
從這一天起,魯肅開始端正態度,真正把一些書吏要乾的活分配給諸葛亮。
整理卷宗、核對數字、謄寫公文。
這些瑣碎的差事,諸葛亮做得一絲不苟。
他謙虛好問,過目不忘,只要是處理過的政務,基本都能記住。
省心省力,讓魯肅感慨不已。
照這個速度,再有幾年,諸葛亮的政務水平就要超過他了。
……
三天的政務學習一晃而過。
第三天傍晚,諸葛亮正在書房裡整理白天的筆記,忽然聽見隔壁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片刻後,親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諸葛先生,江大人請你過去。”
諸葛亮放下筆,整了整衣冠,走出房門,輕車熟路就到了江浩的書房。
他站在門口,輕輕叩了叩門框。
“進來。”
江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諸葛亮走進去,看見江浩正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那種古怪的符號。
他抬起頭,朝諸葛亮笑了笑,指了指對面的一張椅子:“阿亮來了,坐。”
諸葛亮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紙上。
他認出了“加”“減”“乘”“除”幾個字,還有一堆他看不太懂的算式。
“阿亮,這幾日學得怎麼樣?”
江浩開門見山道。
其實諸葛亮的情況,魯肅等人已經跟他說了,兩個字,優秀。
諸葛亮沉吟片刻,認真道:
“亮在青州大學聽鄭、蔡諸大儒講經論史,開闊了眼界;在政務廳隨子敬先生整理公文、核對賬目,方知紙上得來終覺淺。
這一路所見的龍骨水車、水力磨坊、曲轅犁,亮原只知其然,讀了先生的書,才知其所以然。學問與實務相印證,亮獲益匪淺。”
江浩笑了笑:
“那你覺得,這些學問裡,哪一門最重要?”
諸葛亮想了想:
“農事關乎百姓溫飽,工造關乎器物便利,政務關乎天下治亂,都重要,不分輕重。”
江浩故作深奧道:
“對也不對。”
他根本沒想到諸葛亮還能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只能說這麼模稜兩可的話糊弄一下。
諸葛亮一愣,這種標答都錯了。
江浩從案上拿起一本《算學初階》,在手裡掂了掂:
“這本,最重要。”
諸葛亮不解地看著他。
江浩翻開書,指著那些符號:
“孔明,你想想,水車的輪軸要多粗才能承受水流的衝擊?曲轅犁的犁壁要多大的弧度才能翻土最省力?
漚肥池要挖多大才能剛好夠一村之用?這些,靠的不是經驗,是算。
算不清楚,輪軸細了會斷,粗了浪費木材;犁壁弧度小了翻不動土,大了阻力太大;漚肥池挖小了不夠用,挖大了白費力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諸葛亮臉上:
“天下萬事,到了根子上,都是數學。”
諸葛亮怔住了。
他讀過許多書,見過許多人,從沒有人這樣跟他說過。
數學。
那些他以為只是算賬用的東西,那些被讀書人視為“末技”的東西,在江浩口中,竟成了萬事的根基。
“先生!”
他輕聲道。
“亮愚鈍,還請先生指教。”
江浩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很想中二的說,今日我就教你頂級黃階功法,小學數學!
只見江浩案上抽出一張白紙,提起筆。
“我先教你一種符號。學會了,往後算甚麼都方便。”
他在紙上寫下十個符號:
0 1 2 3 4 5 6 7 8 9
諸葛亮湊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十個符號上,啥玩意,沒見過。
“這叫身毒符號。”
江浩指著每一個數字,依次念道。
“零、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零代表沒有,一到九代表一到九。這十個符號,配上位置,可以表示任何數字。”
他在紙上寫了一個“10”,解釋道:
“這個一在十位上,代表一個十,零代表沒有個位,就是十。
如果是‘11’,就是十加一。如果是‘23’,就是兩個十加三,也就是二十三。”
諸葛亮聽得很認真。
他本就是絕頂聰明的人,算學有一定的底子,此刻聽江浩一講,便豁然開朗。
“先生。”
他拿起筆,模仿著寫了一個“35”,問道。
“這是三個十加五,三十五?”
江浩點點頭,心中暗暗驚歎。
擱前世要跟小學生講這些概念,非得一兩個月不可。
這孩子,一句話就懂了。
“對。那這個呢?”
他在紙上寫了“107”。
諸葛亮略一思索:
“一個百,零個十,七個一,一百零七。”
“這個呢?”
江浩又寫了“三千五百二十一”的符號——3521。
“三個千,五個百,兩個十,一個一,三千五百二十一。”
諸葛亮答得毫不猶豫。
江浩有些無語,《算學初階》也就是小學數學合集,他打算教授兩年的,照現在看來,恐怕一年諸葛亮就能學完!
恐怖如斯!
“好,那我們繼續。”
他壓下心中的震驚,在紙上寫下加法算式:
12 + 34 = ?
“十二加三十四,用這個符號怎麼算?”
諸葛亮拿起筆,想了想,寫道:
12
+34
——
46
他放下筆,解釋道:
“個位二加四得六,十位一加三得四,合起來四十六。”
江浩點點頭,又寫了幾個加法題。
諸葛亮一一做對,速度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不用思索,提筆就寫,彷彿這些數字天生就長在他腦子裡。
江浩又教了減法。
減法同樣一學就會,甚至不用多講,諸葛亮自己就悟出了借位的道理。
到了乘法,江浩剛把九九乘法表寫出來,諸葛亮默唸了兩遍,半刻鐘不到便倒背如流。
列豎式運算上手更是快得離譜,三位數乘三位數,他眨眼的功夫就能算出結果,步驟清晰,進位準確,比江浩自己算得還快。
江浩正準備講除法,諸葛亮忽然開口:
“先生,除法是不是乘法的逆算?把乘法口訣倒過來,就能推出來?”
江浩愣住了。
他還沒開口,諸葛亮已經拿起筆,在紙上寫了起來:六除以二等於三,因為二乘三得六;八除以四等於二,因為四乘二得八。
寫到十二除以三,他頓了一下,想了想,寫下四,又驗證了三乘四得十二。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把除法運算的規則自己推了個七七八八。
江浩看的一愣一愣的。
自學成才,真離譜啊!
前世親戚家的小孩,加減乘除四則運算,整整學了兩年,那孩子還經常算錯。
眼前的諸葛亮,兩個時辰,不,連除法都是自己悟出來的。
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嗎?
兩個時辰悄然過去。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裡,竹影婆娑,夜風拂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阿拉伯數字、個十百千萬位數、四則運算。
江浩原本準備了三節課的內容,兩個時辰全部講完了。
不,準確地說,是他開了個頭,諸葛亮自己跑完了全程。
江浩靠在椅背上,額頭微微見汗。
倒不是累的,而是被嚇的。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比加減乘除,他已經比不過諸葛亮了。
不誇張地說,如果出一張小學算數試卷,他懷疑諸葛亮做題速度比他快幾倍。
而且他可能會因為粗心算錯一兩道,但諸葛亮絕對是滿分。
還好這位是隊友。
要是對手,他也只能學司馬懿用大勢拖著諸葛亮。
江浩定了定神,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阿亮,時辰不早了,今晚就到這裡。你回去把這些符號和四則運算練熟。另外,有件事要跟你說。”
諸葛亮見他神色鄭重,也正襟危坐:
“先生請講。”
他已然把江浩當成了師傅。
這一聲“先生”,不是學院的泛泛之敬,是真真切切的師徒之禮。
“這些內容,需要保密。五年之內,不得在人前使用。”
諸葛亮點點頭,沒有追問。
江浩繼續解釋道:
“不是我不願教別人,是時候未到。身毒符號、四則運算,這些東西比這個時代能接受的水平超前太多。
若是現在就公開,不但幫不了人,還會引來麻煩。”
他頓了頓,看著諸葛亮的眼睛:
“你能理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