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他便推開那間書房的門。
書架上有幾排書,不是竹簡,是紙質的。
這也不稀奇,青州早就攻克了造紙術,只不過量產需要一個契機罷了。
諸葛亮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寫著四個字:《農政全書》。
他翻開第一頁,就再也放不下了。
這本書裡,寫的不是四書五經,不是詩詞歌賦,而是怎麼種地。
從選種到育苗,從施肥到灌溉,從除蟲到收割,寫得清清楚楚。
每一種作物,每一種土壤,每一種氣候,都有詳細的說明。
“稻,喜水,宜種於低窪之地……麥,耐旱,宜種於高燥之田……粟,性溫,宜種於向陽之坡……”
“糞肥之法:人畜糞便與草木灰混合,挖坑堆漚三月,腐熟後方可用。
生糞不可用,傷苗,故而每逢秋冬,便可割草置入,春夏之際,施於土中……”
“水車之法:以木為之,架於流水之上,水衝輪轉,輪帶斗升,鬥盛水而傾於槽,槽引水而入田……”
諸葛亮一頁一頁地翻著,越看越驚。
這哪裡是書?
這分明是農人的活命之法。
一個時辰後,諸葛亮看完了第一本。
他又拿起第二本:《天工開物》。
這一本寫的是工匠之術。
怎麼鍊鐵,怎麼打鐵,怎麼燒瓷,怎麼造紙……
每一種工藝,都寫得詳詳細細,連工具的形狀、尺寸、用法都畫了出來。
“鍊鐵之法:以木炭為燃料,鼓風助燃,鐵礦石化為鐵水,去渣留鐵……”
“造紙之法:以樹皮、麻頭、破布、舊漁網為原料,漚爛、搗碎、漂洗、抄紙、壓榨、晾乾……”
諸葛亮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甚麼。
在這個時代,一門手藝就是一個家族幾代人的飯碗,是一個匠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沒有人會輕易把絕活教給別人,更沒有人會把它寫成書,任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隨意翻閱。
可江浩就這麼做了。
這些珍貴得近乎無價的技藝,這些足以讓一個家族興旺幾代人的秘法,被他毫不設防地擺在這裡,就像擺在自家書房裡的一碟點心,隨你取用。
諸葛亮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這幾乎是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心中湧起一個念頭:這份信任,他這輩子都不會辜負。
……
第二天,諸葛亮正式入學青州大學。
諸葛均年紀還小,也跟著去旁聽。
江浩親自為諸葛亮定了一套課程:一旬十天,前五天在大學讀書,學經史、算學、農事、工造;
中間三天去政務廳跟著魯肅學習處理政務;最後兩天放假,自由安排。
魯肅聽說要帶一個十歲的孩子學政務,哭笑不得:
“惟清,他才十歲,能學甚麼?”
即便諸葛亮的表現超乎尋常,天縱奇才,那也沒有十歲就處理政務的先例。
江浩看著他,認真道:
“甘羅十二能拜相。子敬,你帶他一個月就知道了。”
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番話:子敬,你懂個der!
製鹽、冶鐵、造船、運河這些國家重點專案,他只能搞個思路和啟發,到了具體的環節就不行了。
除卻馬鈞、蒲元、黃月英這些專業人才,只能靠一批小天才了。
諸葛亮就是其中的一員!
先弄進政務廳開闊視野、培養格局,兩年後就能任命為造船等重點專案攻堅組組長。
楊修、龐統、周不疑,哪個不是小天才?
要是來了,全部在放假期間帶領一隊學子參與重點專案攻堅。
這叫社會實踐,薅童工羊毛。
這些青史留名的天才,只要用心幹,總有一支隊伍能幹出成績。
魯肅將信將疑,但江浩的話他從來不敢不當回事,便點頭應了。
此外,江浩還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調了一隊親兵,整整五十人,專門護衛諸葛亮。
三國時期刺殺事件可不在少數,安全問題必須給諸葛亮拉滿。
他特意挑的都是高順手底下最沉穩的漢子,輪班值守,日夜不離。
第二件,把自己的私人印信給了諸葛亮。
那枚印是他初到樂安時劉備給的,用於處理一些日常政務。
如今他有了別駕的官印,蓋章用那個就行。
況且,說句不誇張的話,他想辦甚麼事,刷臉就夠了,根本用不著這枚私印。
放在諸葛亮手裡,也許能派上大用場。
諸葛亮接過那枚印,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輕聲道:
“先生,亮何德何能……”
江浩擺擺手,打斷他:
“阿亮,莫說這些客氣話。你可知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從今往後,你要學的、要擔的,還多著呢。”
諸葛亮苦笑了一聲,點頭收下了。
他知道江浩說的大機率是真心話,他猜測是江浩是想把他培養成為內政型人才。
小意思!
等到日後,諸葛亮才明白,江浩這個魔鬼有多少活指望他去攻堅克難!
江浩也以為諸葛亮真的懂了,畢竟他的宏偉藍圖太大,他人又懶,這代人是幹不完了,只能培養下一代。
……
八月初十,距離諸葛亮搬進江浩隔壁的那座府邸,已經過去了六天。
諸葛玄也在三天前趕赴濟南上任。
臨行前,他拉著諸葛亮的手叮囑了許久,無非是“好好讀書”“聽江先生的話”“照顧好弟弟”之類的話。
諸葛亮一一應下,神色平靜,倒是諸葛玄自己紅了眼眶。
這五天,諸葛亮過得很充實。
青州大學的藏書樓裡有上萬卷書,再加上鄭玄、蔡邕這樣的當世大儒親自授課,他每日清晨去學院,聽得如痴如醉。
鄭玄講《左傳》,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蔡邕論禮樂,博古通今,見解獨到。
諸葛亮覺得自己像一塊乾透的海綿,被扔進了水裡,拼命地吸收著每一滴養分。
這天清晨,諸葛亮早早起了床,洗漱完畢,便往政務廳走去。
青州的政務廳設在臨淄城北,與刺史府相鄰,是一棟三進的院落。
前院是書吏們辦公的地方,堆滿了各郡各縣送來的公文案卷;中院是魯肅、顧雍等官員議事之所;後院則是一排廂房,供遠道而來的官員臨時歇息。
諸葛亮穿過前院時,幾個正在整理文書的書吏抬起頭來,好奇地打量著他。
這些日子,整個臨淄城都在傳,來了一個十歲的學生,住在江大人隔壁。
有人說是神童,有人說是走後門,眾說紛紜。
諸葛亮不理會那些目光,徑直往裡走。
勤勞的魯肅已經在廳裡了,正伏在案上批閱公文。
他面前堆著高高兩摞卷宗,一摞是批過的,一摞是待批的。
手中的筆一刻不停,偶爾停下來揉揉眉心,又繼續寫。
聽見腳步聲,魯肅抬起頭,看見諸葛亮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孔明來得倒早。”
劉備集團麾下,每個人對諸葛亮的稱呼都不一樣。
鄭玄、蔡邕、魯肅這樣的講究人,都稱呼他的表字“孔明”。
雖說男子二十行冠禮取字,但諸葛亮的父親早逝,臨終前已為他取好了字,提前用了也無不可。
郭嘉、顧雍、張飛這些人則隨意得多,直呼“亮仔”。
劉備和江浩,則喚他“阿亮”,帶著幾分親切。
諸葛亮行了一禮:
“子敬先生,亮來學政務。”
魯肅點點頭,指著旁邊一張小桌:
“坐那兒吧。今日先看看這些公文,看完了,告訴我你的想法。”
雖然不想使用童工,但奈何這是江浩的意思,魯肅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
反正有他在,政務砸不了。
諸葛亮坐下,翻開第一份公文。
那是一份關於青州各郡糧食收成的預計報告。
密密麻麻的數字,從各縣報上來,還沒有經過整理。
魯肅在一旁等著看他的反應,十歲的孩子,看這些枯燥的數字,怕是看不了多久就要犯困。
可諸葛亮看得很認真。
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重新列了一份表格。
按郡分類,按縣排列,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魯肅湊過來一看,愣住了。
這孩子做的表格,比他手下那些幹了三五年的書吏做的還好。
這倒是多虧了江浩的《農政全書》,裡面的化肥配比、糧食統計,就介紹的表格法和四柱算數法。
諸葛亮自然能看懂其中奧妙,拿來就用。
諸葛亮抬起頭,問道:
“魯大人,濟南郡的收成預計比去年多了兩成,為何歷城縣的數字反而少了?”
魯肅一愣,翻出歷城縣的原始報告,仔細一看。
果然是書吏抄寫時漏了一筆,少記了兩千石。
他放下報告,看著諸葛亮,久久沒有說話。
半晌,他輕聲道:
“孔明,你以前學過這個?”
諸葛亮搖搖頭:
“沒有。亮只是覺得,數字堆在一起看不清楚,分門別類列出來,哪裡對哪裡不對,一眼就能看出來。”
要是江浩在,則會驚歎,諸葛亮真乃“考公的花生十三”,做起來資料分析一眼秒殺!
各郡縣糧食資料,是後世的資料分析題目的原型之一。
這也是未來江浩科舉制考試的內容之一,表格加資料都看不懂,當甚麼行政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