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志才輕聲道:
“主公,這流言雖然粗鄙,但既然能傳開,背後必然有人指使。”
曹操點頭,目光幽深。
“我知道。不是袁紹,就是袁術。或者……那些看我不順眼的世家。”
他轉過身,看向戲志才。
“志才,你說我該怎麼辦?”
戲志才沉吟片刻,緩緩道:
“不予理會,便是最好的回應。主公屯田,利國利民,天下人自有公論。這等流言,越理會越傳得兇。”
曹操笑了。
“志才,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傳令下去,屯田照舊,流民照收。六月地震?我招攬完荀彧就親自到司隸去坐鎮,看看是我曹操遭天譴,還是那些造謠的人遭報應。”
戲志才拱手:
“主公英明。”
……
三日後,潁川。
曹操帶著戲志才,只帶了十餘親兵,輕車簡從,來到潁川地界。
時值初夏,田野間麥浪滾滾,農夫們正在田間勞作。
曹操勒馬觀望,不禁感慨:
“若能得荀文若相助,何愁兗州不能大治?”
戲志才笑道:
“主公求賢若渴,只是荀文若是否在家,尚未可知。”
曹操點頭:
“且去尋訪。”
一行人沿著鄉間小道緩緩而行。
正行間,忽聞前面山畔傳來歌聲。
曹操勒馬傾聽,只聽那歌聲道:
“太公垂釣渭水濱,八十遇文乘風雲。
留侯圯橋進履後,運籌帷幄定漢鼎。
男兒生世貴適意,豈能蓬轉隨飄塵?
一朝風雲際會時,萬里山河掌中擎!”
歌聲雄渾蒼涼,唱罷,又有一人擊桌而歌:
“伊尹耕莘空古今,呂望釣渭非無心。
一朝風雲會際遇,九重霄漢展經綸。
潁川有客抱膝吟,胸藏萬卷自深沉。
浮雲蒼狗任變幻,王佐之才何處尋?”
二人歌罷,撫掌大笑。
曹操眼睛一亮,對戲志才道:
“此非凡人之歌!莫非荀文若在此間?”
遂下馬循聲而去。
行不多遠,見山腳下一處草亭,二人對坐飲酒。
上首者白麵長鬚,年約三旬;
下首者清奇古貌,稍長几歲。
亭中石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濁酒,二人談笑自若。
曹操整了整衣冠,上前揖道:
“二位先生請了。在下譙郡曹操,敢問二位尊姓大名?”
那二人聞言,抬頭看向曹操。
白麵長鬚者微微一愣,旋即起身還禮:
“原來是曹兗州。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在下繁欽,字休伯,潁川人氏。這位是石韜,字廣元,與某同鄉。”
曹操心中一動。
繁欽、石韜之名,他也略有耳聞,都是潁川才子。
他連忙拱手道:
“原來是休伯、廣元二位先生。操今日前來,是為尋訪荀文若先生。敢問二位可知文若先生今在何處?”
繁欽與石韜對視一眼,繁欽笑道:
“曹兗州來得不巧。文若前幾日出遠門去了,去向我等也不清楚。”
曹操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仍含笑點頭。
他方才聽得二人歌聲不凡,便順勢讚道:
“二位先生方才所歌,氣象雄渾,非等閒之作。那‘潁川有客抱膝吟,胸藏萬卷自深沉’一句,更是道盡文若先生風采。二位身在潁川,必是高士。”
繁欽擺手笑道:
“山野之人,閒來無事,胡亂唱幾句罷了,當不得曹兗州如此讚譽。”
曹操卻正色道:
“操觀二位談吐不俗,胸懷經緯,豈是甘居山野之人?
如今漢室傾頹,天下板蕩,正是英雄用武之時。二位若肯屈尊,隨操共濟天下,操當掃榻以待!”
石韜沉吟片刻,緩緩道:
“曹兗州美意,我等心領了。只是我二人素來懶散,慣於山林,恐負曹兗州厚望。況且。”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青山。
“天下能人異士眾多,我等不過滄海一粟,曹兗州何必在意這兩粒微塵?”
繁欽亦笑道:
“曹兗州求賢若渴,我等敬佩。只是人各有志,我等只願飲酒唱歌,虛度光陰,還望曹兗州見諒。”
曹操聽出二人婉拒之意,雖有些遺憾,卻也不便強求。
他拱手道:
“人各有志,操不敢相強。只是今日得見二位,已是幸事。日後若有閒暇,還望二位多往兗州走動,操必倒履相迎。”
繁欽、石韜相視一笑,舉杯道:
“曹兗州盛情,我等銘記。今日天色不早,曹兗州既要尋訪文若,便快出發吧。”
曹操拱手謝過,翻身上馬,帶著戲志才一行人,往荀家祖宅方向而去。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荀家祖宅到了。
曹操下馬,整了整衣冠,往莊前走去。
莊門半掩,隱約可見院中花木扶疏。
曹操正要叩門,忽聞裡面傳來一陣茶香,清冽幽遠,沁人心脾。
他微微一怔,心道:這茶香好生特別。
正要叩門,門忽然開了。
一個老僕探出頭來,見是陌生人,問道:
“客從何來?”
曹操拱手道:
“在下譙郡曹操,特來拜訪荀文若先生。”
老僕道:
“曹兗州來得不巧,文若少爺出門去了,不在莊中。”
曹操心中一沉,問道:
“敢問文若先生何時歸來?”
老僕搖頭:
“這個老奴不知。少爺出門,從不交代歸期。”
曹操謙卑得說道:
“既然如此,操可否進去討杯茶喝?一路行來,口渴難耐。”
老僕猶豫了一下,正要說話,院內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門外何人?”
老僕連忙回身道:
“回老爺,是兗州曹兗州,來尋文若少爺的。”
那蒼老的聲音沉默片刻,道:
“既是遠客,請進來吧。”
老僕這才讓開身,引曹操入內。
正堂門前,一個老者負手而立,年約七旬,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深邃如潭。
曹操連忙上前行禮:
“晚輩曹操,見過老先生。”
老者微微一笑,還禮道:
“老朽荀爽,字慈明。曹兗州遠來辛苦,請入內奉茶。”
原歷史時空,荀爽已經逝世了,可是這個時空,因為江浩的蝴蝶效應,荀爽成功脫離長安,回到家中修養,活到現在。
曹操心中一震。
荀爽!
荀氏八龍,慈明無雙!
這位可是當世大儒,與鄭玄齊名的人物!
只因黨錮之禍,隱居多年,沒想到今日竟在此相遇。
他連忙躬身道:
“原來是慈明公,晚輩失敬了。”
荀爽擺擺手,引二人入堂。
堂中陳設簡樸,一案一幾,幾卷竹簡,一幅山水。
荀爽請二人落座,親自烹茶。
曹操看著荀爽煮茶的動作,只覺行雲流水,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不多時,茶香四溢,滿室生春。
荀爽斟了一盞,遞給曹操:
“曹兗州請。”
曹操接過茶盞,輕啜一口。
茶湯入口,先是微微苦澀,隨即回甘無窮,一股清潤之氣從喉間直透肺腑。
曹操閉目品味片刻,只覺連日奔波的疲憊,竟一掃而空。
他睜開眼,驚道:
“慈明公,這是甚麼茶?竟如此奇妙!”
荀爽微微一笑,也給自己斟了一盞,慢悠悠道:“此茶名‘雲霧’,產自青州。”
曹操又飲了一口,讚歎道:
“晚輩從未飲過如此好茶。此茶若能在中原推廣,必受歡迎。”
荀爽搖搖頭:
“難。此茶產量極少,製法也極繁瑣。帶茶給老朽的那位朋友,也只得了少許,分給老朽二兩,說是稀罕物。”
曹操好奇道:
“不知是哪位朋友,竟有如此門路?”
荀爽看了他一眼,緩緩道:
“說起來,此人曹兗州或許也聽說過。他姓陳,名紀,字元方,如今在青州。”
曹操一怔。
陳紀?
潁川陳家,也投靠劉備了?
曹操只關注了界橋之戰和鄭玄等人,沒關注各郡郡守的變化。
荀爽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輕聲道:
“元方如今在青州,他兒子陳群,被劉備任命為東萊郡守。這茶,就是元方託人帶給老朽的。他說,這茶是從青州一個叫江浩的人那裡得來的。”
曹操臉色微微一變。
江浩。
又是他。
居然和陳紀勾搭上了。
荀爽看著曹操的神色,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是慢慢飲茶。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道:
“慈明公,晚輩有一事請教。”
荀爽道:
“請講。”
曹操道:
“如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董卓亂政於西,袁紹盤踞於北,袁術虎視於南,劉備崛起於東。晚輩不才,據有兗州,卻常感力不從心。敢問慈明公,晚輩當如何自處?”
荀爽看著他,半晌,他緩緩道:
“當此亂世,單憑一己之力,縱有通天之能,亦難敵四方風雨。昔高祖起於沛上,所以能定天下者,非獨其能也。
張良運籌帷幄之中,韓信獨當一面於外,而蕭何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三者備,然後大業成。”
他頓了頓,看著曹操,意味深長道:
“今觀明公帳下,運籌帷幄有戲志才,獨當一面有曹仁、夏侯惇,可謂得其二。
然則安民治政、鎮守中樞、統籌全域性之蕭何,明公得其人否?兗州雖為四戰之地,若此位得人,則根基自固。欲成大事,當以補齊此缺為先。”
曹操心中一熱,起身拱手道:
“慈明公教誨,晚輩銘記於心。只是文若先生……”
荀爽擺擺手:
“我已經老了,晚輩的事情不摻和,喝茶吧,這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曹操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那茶湯入喉,依然是先苦後甘,回味無窮。
他忽然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
縱使見不到荀彧,能見到荀爽,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