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無奈地應了一聲:
“是。”
李儒回答道,心思卻在劉備身上。
一年時間,蕩平青州全境,順走了冀州的樂陵郡,還拉攏了鄭玄、孔融、蔡邕三位大儒。
鄭玄啊……
那是海內經學泰斗,門生數千。
未來青州註定要成為文教的中心。
只是,鄭玄孔融去了臨淄,要編甚麼《漢語字典》?
李儒搖了搖頭。
《說文解字》十五卷,天下間能有幾套?
能傳給幾個人?
編出來又如何?
不過,不知為何,他心裡總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這位江惟清,說不準真能給他帶來意外之喜,若是寒門能崛起,天下階級能夠流通,他李儒也願意為這樣的天下效力。
長安,賈府。
賈詡坐在輿圖前,已經看了很久。
輿圖上,青州的位置被他用手指輕輕點著。
平原、樂陵、北海、東萊……
一個一個地名,在指尖下蜿蜒。
他默默盤算著。
青州,全境。
人口本就不算少,如今又有三十萬黃巾降卒屯田。
足足百萬人口屯田,錢糧盡歸劉備,這是甚麼概念?
這是實實在在的戰爭潛力。
別人打仗要靠世家支援,劉備打仗,靠自己地裡刨出來的糧食。
更讓他心驚的是另一件事。
界橋那一戰,出戰的不過是趙雲、張遼。
關羽、張飛、許褚,沒動。
那三位萬人敵,還壓在手裡。
別人就不說了,徐榮、高順這兩位也沒動。
若是日後打決戰,袁紹不得被打成渣渣……
賈詡想起了之前江浩給他寫的詩,必須得回信了。
多個朋友多條路!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竹簡,提筆蘸墨。
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惟清先生惠鑑:前番蒙先生不棄,遠賜華翰,詡捧讀再三,感愧交併。先生知我之深,許我之厚,詡雖愚鈍,亦知此中分量。”
詡平生所學,不過自保之術,並無經天緯地之才。然先生既以知己相許,詡豈敢不以知己相待?只是眼下路途迢遞,關河阻隔,一時難以脫身。
待他日機緣湊泊,風色稍順,詡定當隨波逐流,往青州討一碗閒飯吃。屆時先生若不嫌棄,容詡在麾下混口安穩茶飯,於願足矣。”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把竹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很好。
話沒說死,情分沒斷,將來進退都有餘地。
“隨波逐流”,說得自己毫無主見。
“討一碗閒飯”,把自己貶得一無是處。
“混口安穩茶飯”,要的不過是口飯吃。
這就是他賈詡的活法。
永遠不把自己說得太重要,哪怕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嘴上也要留三分餘地。
他吹乾墨跡,把竹簡捲起來,用麻繩紮好。
“來人。”
一個老僕應聲而入。
“把這封信,設法送到青州,交到江浩江先生手上。要快,要穩,不可張揚。”
老僕接過信,躬身退下。
……
壽春,袁術府邸。
堂中氣氛詭異。
袁術坐在上首,手裡拿著那份戰報,面色陰晴不定。
下首坐著幾個謀士,誰也不敢開口。
“來人!叉出去!”
袁術忽然抬頭道。
門外侍從一愣:
“主公,那是咱們的斥候……”
“叉出去!”
袁術一拍案几。
“馬踏中軍,火燒廣宗?那個織蓆販履的劉備?他要是能打贏袁紹,我袁術就能當皇帝!”
侍從不敢再言,灰溜溜出去把那個可憐的斥候叉走了。
袁術把戰報往案上一扔,冷笑連連。
“騙鬼呢?”
他站起身,在堂中來回踱步。
“袁紹那個廢物,就算再廢物,也不至於被一個織蓆的打得落花流水吧?
四世三公,數萬大軍,被幾百騎兵馬踏了?”
謀士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袁術罵了一陣,忽然停住腳步。
“等等。”
他低頭看向那份被扔在案上的戰報,猶豫了一下,又撿了起來。
再看一遍。
還是那幾個字。
界橋之戰,公孫瓚慘敗,白馬義從死傷殆盡,趙雲陣斬高覽,力敵顏良文丑,救走公孫瓚;張遼八百騎馬踏中軍,火燒廣宗。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
“去,把那個斥候叫回來。”
侍從又跑出去,把那個一臉委屈的斥候領了回來。
斥候跪在堂下,小心翼翼道:
“主公,屬下所言句句屬實。袁紹全軍出擊,中軍薄弱,被張遼突襲,袁紹被逼得跳進……”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袁術眯起眼睛:
“跳進甚麼?”
斥候嚥了口唾沫:
“跳進……茅廁裡,才逃得一命。”
堂中一片死寂。
袁術愣住了。
下一刻,他猛然爆發出震天的大笑。
“茅廁?哈哈哈哈!茅廁!”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袁本初啊袁本初!四世三公,汝南袁氏,居然跳進了茅廁!哈哈哈哈!”
他笑了整整一盞茶的功夫,才勉強停下來:
“好!好!這個劉備,打得好!打出個踩屎官來,夠我笑一輩子!”
謀士們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滿臉通紅。
袁術又坐回上首,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色。
“踩屎官……袁紹那個庶子,這下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他頓了頓,看向斥候:
“劉備那邊,還有甚麼訊息?”
斥候道:
“回主公,劉備已經拿下青州南部三郡,正在屯田安民。鄭玄、孔融、蔡邕都去了臨淄,要編甚麼《漢語字典》,還要建甚麼青州大學。”
袁術愣了一下。
“鄭玄?孔融?蔡邕?”
他皺起眉頭。
“那幾個老東西,跑去青州幹甚麼?”
沒人能回答他。
袁術沉默片刻,開口說道:
“準備兵馬,汝南那邊,該動手了!”
他這次,要向天下人證明,自己比袁紹強!
山陽,曹操府邸。
濟北這場假賽打完了,曹操便讓曹仁統領李典樂進,鎮守濟北,與牽招對峙。
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界橋之戰的詳細戰報。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
“三千人……”
他喃喃道。
“三千人,便徹底改寫了北方局勢,真是恐怖如斯……”
他原以為,袁紹佈下的是驚天殺局。
以四郡為餌,誘公孫瓚入彀,待將其一舉殲滅,便可揮師南下,與他聯手遏制劉備。
卻不曾想,袁紹屯在廣宗的糧草,竟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這要是出征在外時糧草被焚,袁紹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忽然重重一拍案几,語氣又羨又妒:
“張遼,如此良將,竟不為我所有!”
戲志才坐在下首,輕聲道:
“沒想到,劉備麾下當真人傑輩出,前有關張趙許太史五人。
現在又冒出一個張遼來,白日馬踏中軍,夜裡火燒廣宗,這戰術指揮之能,實在了得。”
曹操苦笑點頭:
“文治武功,劉備都佔了。此番他不單解了界橋之圍,還順勢拿下青州三郡,更把鄭玄、孔融兩位大儒請到臨淄。
兩大儒林領袖坐鎮,日後可如何是好?”
戲志才微微搖頭,語帶勸解:
“主公,近水樓臺先得月。鄭玄本就居於北海,劉備豈有放過之理?
不過……青州大學和各郡書院雖好,培養一個士子的花費可不低。主公何必盯著別人那一畝三分地?倒不如想想自己的優勢。”
曹操眸光一亮:
“志才說的是潁川?”
“正是。主公可聽過一句話:得文若者,得潁川士子。”
曹操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正打算再去拜訪文若。上次登門已是數月前,這回,非要見到他不可。”
青州大學能出多少士子,終究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潁川書院現成的人才,方是當務之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匆匆而入,呈上一份密報。
“主公,司隸方向傳來的訊息。”
曹操接過密報,展開一看,臉色頓時古怪起來。
戲志才察覺有異,輕聲問:
“主公?”
曹操把密報遞給他,自己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看看。”
戲志才接過密報,只見上面寫著:
近日司隸一帶流言四起,雲:
“六月震,地崩裂,曹操屯田遭天劫。
犁鋤斷,禾苗絕,來年家家哭墳穴。”
戲志才看完,眉頭微皺。
“這是……”
曹操笑得前仰後合。
“這順口溜,還挺押韻,這是哪個傻逼,想出這麼低階的玩意兒?”
他笑夠了,把密報往案上一扔,滿臉不屑。
“六月遭天譴?”
他嗤笑一聲。
“我曹操屯田,招的是流民,種的是荒地,收的是糧食。
朝廷沒給過我一粒米,世家沒借過我一分錢,全是我自己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天爺要是因為這個崩我,那就讓他崩死我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