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樂陵國。
樂陵國的形狀,像一隻斜插在地上的雞腿。
從輿圖上看,南邊的漯沃是雞腿的頂端,往北是郡治厭次,再往北是樂陵、陽信,最北端的新樂縣,便是那隻雞腿的手柄。
手柄的北邊二十里,就是渤海郡的治所南皮。
騎兵半個時辰可到。
張飛的大軍從般陽出發,渡過高唐,黃河北岸便是平原郡地界。
若是沒有平原郡,他們就得先渡河拿下漯沃,再一路向北啃過去,漯沃、厭次、樂陵、陽信,最後才是新樂。
五座縣城,一座一座地打,等打到新樂時,賊寇早就向北逃竄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平原郡在他們手裡。
按照江浩的戰略規劃,張飛軍一路北上,先去最北邊的新樂,手拿住這根雞腿柄,再從從容容啃雞腿。
如果讓賊寇逃竄到渤海郡,增加了田楷的防守壓力和商路的運作,反而不美。
“嚴格執行軍師命令,從高唐過河。”
張飛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
“一路北上,直取新樂。先斷了這根手柄,剩下的四縣,就是囊中之物。”
管亥抱拳道:
“將軍,末將願為先鋒。”
張飛看了他一眼,笑道:
“老管,你既然跟了我,必然讓你殺個痛快。”
管亥嘿嘿一笑:
“跟著將軍打仗,不愁吃不愁喝,痛快!”
張飛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心裡有數。
管亥這人,當初在青州也是縱橫一方的悍匪頭子,歸順劉備之後,一直憋著一股勁兒想證明自己。
界橋之戰沒撈著大仗打,這回攻樂陵國,他眼睛都紅了。
是夜,月明星稀。
八千兵馬自高唐渡口悄然過河,馬蹄裹了布,人銜枚,無聲無息地沒入平原郡的夜色中。
不過兩天,便到了新樂縣。
新樂縣城小,城牆矮,守軍不過兩千。
說是守軍,其實是流寇和鮮卑散兵,首領是個叫赤那思的鮮卑人,據說曾在草原上劫過商隊,手上沾過不少漢人的血。
張飛沒給他任何機會。
辰時剛到,八千兵馬便如潮水般湧到城下。
赤那思還在城頭吃早飯,聽見喊殺聲探頭一看,手裡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漢人!漢人打來了!”
城頭亂成一團。
有舉弓的,有找刀的,有直接往城下跑的。
赤那思一腳踹翻兩個,扯著嗓子喊:
“關門!關城門!”
晚了。
張飛的騎兵已經到了城門口。
衝在最前頭的是張飛親衛,清一色的燕趙壯士,馬快刀狠,城門還沒來得及完全合上,就已經有十幾騎衝了進去。
城門洞裡喊殺聲震天。
張飛勒馬立於城外,冷眼看著城門處的廝殺,一動不動。
親衛焦急道:
“將軍,不衝嗎?”
“急甚麼。”
張飛淡淡道,“門都撞開了,還怕他們跑了?”
話音未落,城門轟然洞開。
赤那思帶著十幾名親兵從城中殺出,也不戀戰,打馬就往北跑。
“追!”
張飛揚鞭一指。
管亥早就等著這一聲,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躥了出去。
赤那思回頭看了一眼,魂飛魄散。
那漢子的馬太快了!
不過半里地,管亥就追上了落在後頭的兩個鮮卑騎兵。
刀光一閃,一人落馬;再一閃,又一人慘叫墜地。
赤那思拼命抽馬,嘴裡嘰裡咕嚕喊著鮮卑話,大約是讓親兵攔住追兵。
又有七八騎勒馬回身,挺矛來刺。
管亥冷笑一聲,馬速不減,長刀橫掃,當先三根長矛齊根而斷。
刀勢未衰,順勢削過一人的脖頸,血濺三尺。
其餘幾人駭得肝膽俱裂,撥馬要跑,卻被管亥一刀一個,盡數斬於馬下。
赤那思已經跑出二里地,身後只剩兩名親兵。
管亥把刀往得勝鉤上一掛,摘下弓,搭箭,弓開如滿月。
嗖!
一箭正中赤那思後心。
那鮮卑賊首身子一晃,從馬背上栽了下去,激起一蓬塵土。
兩名親兵還想跑,管亥又是兩箭,皆中後頸,落馬而亡。
片刻後,管亥拎著赤那思的首級回到城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將軍,賊首已斬。”
張飛接過首級看了看,點點頭:
“起來吧,打得不錯。”
管亥咧嘴一笑,站起身來。
張飛把首級扔給親衛:
“掛城頭上。告訴城中百姓,從賊者既往不咎,但有反抗,殺無赦。”
新樂縣,半日而下。
張飛在新樂留了兩千兵馬守城,自領六千,掉頭南下,直取樂陵。
樂陵縣城比新樂大些,城牆也高了兩尺,守軍三千。
守將汪昭,本是袁譚門下的一個門客,因有些勇力,又善逢迎,被舉薦到這混亂地界當了個縣令。
厭次有司馬俱在,他當然敵不過,只得固守住這樂陵縣城,平日裡除了操練士卒,便是飲酒自娛,倒也逍遙。
要是江浩聽到這個名字,只會噗嗤一笑。
這不是黎陽之戰被徐晃斬殺的那位“上將”嘛!
張飛自新樂一路南下,馬不停蹄,人不下鞍。
新樂破城不過半日,訊息根本來不及傳開。
沿途的村鎮還在照常耕作,路上偶遇的行人見了這支大軍,只當是袁紹的兵馬調動,哪敢多問?
待張飛兵臨樂陵城下時,城頭的守軍還在打哈欠。
“敵——敵襲!”
一聲淒厲的號角劃破長空。
汪昭正在縣衙裡飲酒,聞報酒盞都來不及放下,提著便往城頭跑。
登城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城外黑壓壓一片,旌旗蔽日,矛戈如林。
當中一杆大旗,上書斗大一個“張”字,旗下那員黑臉大將,手持丈八蛇矛,正冷冷望著城頭。
“這……這是何處來的兵馬?”
汪昭聲音都變了。
副將臉色發白:
“將……將軍,看旗號,是張!從北邊來的!”
“北邊?那是公孫瓚的兵馬了?沒聽說公孫瓚那賊子麾下有張姓將領啊?”
“不……不知道啊!”
汪昭正驚疑不定,城外忽然一陣騷動。
只見張飛策馬而出,單人獨騎來到城下,蛇矛往地上一頓,聲如驚雷:
“城上的聽著!新樂已破,赤那思已死!爾等若是聰明,早早開門投降,老子饒你們性命!”
汪昭心頭劇震。
新樂破了?
赤那思死了?
這怎麼可能!
他與那鮮卑賊子也有過交手,雙方大戰四十餘個回合不分勝負。
定是那鮮卑人,看見公孫瓚南下,逃竄了。
汪昭咬了咬牙,忽然生出一股血氣。
自己好歹也是袁譚門下出身,當年在門客中也算數得著的勇士。
俗話說:會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會叫,城下那黑廝嗓門大的驚人,定是個外強中乾的無名之輩……
若是此刻出城迎戰,若能斬了賊首,當是大功一件……
擺了,富貴險中求!
他猛地轉身,厲聲道:
“點兵!隨我出城迎戰!”
副將大驚:
“將軍!城下可有數千兵馬,咱們……”
“數千又如何?”
汪昭冷笑。
“界橋之戰後,公孫瓚的白馬義從死傷殆盡,現在城下的兵馬必然是烏合之眾,連騎兵都沒有,我避他鋒芒?
傳令下去,點一千精兵,隨我出城!看我取這黑廝首級!”
片刻後,樂陵城門大開。
汪昭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一千兵馬,湧出城來。
他在陣前勒馬,挺槍指著張飛,高聲喝道:
“我乃冀州上將汪昭,對面賊首,報上名來!”
張飛愣了一下。
冀州上將?
他上下打量了汪昭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就你這慫樣,也配叫上將?老子打過的上將,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算老幾?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嘴毒王者張飛發動嘲諷!
汪昭大怒,雙腿一夾馬腹,挺槍便刺。
槍尖呼嘯而至,直取張飛咽喉。
張飛動也不動。
就在槍尖即將刺中之際,他忽然一側身,那槍貼著他的脖子刺空。
與此同時,蛇矛往前一遞。
快如閃電。
汪昭只覺眼前一花,胸口一涼,低頭一看,丈八蛇矛已經透胸而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吐出一口血來。
“你……你……”
張飛手腕一抖,將他從馬上挑了起來,高高舉起。
“冀州上將?”
張飛咧嘴一笑。
“就這?”
說罷,用力一甩,汪昭的屍體飛出三丈開外,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蓬塵土。
怎麼每個菜狗都說自己是冀州上將?
潘鳳!高覽!
還有眼前的汪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