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疆邊境區指揮中心度過的第一夜,凌夜幾乎沒有閤眼。
不是不適應環境。
裡世界中比這惡劣一萬倍的地方他都待過。
讓他無法入眠的,是窗外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它像一條無形的蛇,從門縫、窗隙、甚至牆壁的毛孔中滲透進來,纏繞在呼吸之間,讓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凌晨時分,凌夜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灰黑色的荒原,在慘淡的月光下延伸到天際盡頭。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甚至沒有風聲。
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抹更深沉的黑暗,那是朽壞之淵的方向。
即使隔著數十里,凌夜也能感受到那個方向傳來的壓迫感,如同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按在胸口,緩慢而堅定地向下壓。
“少將,您醒了?”門外傳來趙鐵山的聲音。
凌夜開啟門。
趙鐵山穿著整齊的軍裝,手裡端著兩個搪瓷杯,杯裡冒著熱氣。
“前線哨所剛送來的情報,我想您可能需要看看。順便帶了杯茶,基地條件有限,只有粗茶。”
凌夜接過茶杯,側身讓他進來。
趙鐵山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檔案只有薄薄兩頁,上面是手寫的巡邏記錄,字跡潦草但工整。
“昨夜前哨巡邏隊發現,汙染邊界又向南推進了約五十米。這是本月第四次推進,速度比上個月快了近一倍。”
“原因?”
“不清楚。”趙鐵山搖頭,“天工閣的人分析過,說可能是核心的活躍度在提升。但具體為甚麼提升,他們也不知道。核心區域汙染濃度太高,連他們的探測儀器都無法靠近。”
凌夜將茶杯放在桌上,拿起檔案仔細看了一遍。記錄中除了汙染邊界的推進資料,還有幾處異常現象的記載。
巡邏隊員報告說在汙染區內看到了“不該存在的東西”,有的是已故戰友的身影,有的是童年記憶中的場景,還有人說看到了“自己”站在遠處望著自己。
“幻象?”凌夜問。
“應該是汙染對精神的影響。”趙鐵山道,“隨著汙染濃度提升,這種幻象出現的頻率和清晰度都在增加。有幾個隊員已經出現了輕度精神衰竭的症狀,我已經安排他們撤到後方休整。”
凌夜點頭。他沒有問“還能撐多久”,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如果不能遏制汙染擴散,整個南疆邊境區遲早會被朽壞之淵吞沒。
到那時,不僅是這個基地,方圓數百里內的城鎮、村莊、數十萬百姓,都將暴露在汙染之下。
“準備車,我去前線。”凌夜道。
“少將,現在天還沒亮……”
“天亮之前到,可以看一次完整的日出。”凌夜打斷他,“我要知道汙染在晝夜交替時的變化規律。”
趙鐵山猶豫了一下,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半個時辰後,一輛裝甲越野車駛出基地,在荒原上向南疾馳。
凌夜坐在副駕駛位置,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灰黑色的大地。
越往南,土地的顏色越深,從灰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近乎純黑。
地面開始出現龜裂的紋路,如同乾涸的河床,裂縫中滲出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在車燈的照射下反射著詭異的光。
“那是汙染滲出液。”開車的是一名年輕的中尉,聲音有些緊張,“接觸面板會造成嚴重腐蝕,吸入揮發氣體也會對肺部造成損傷。天工閣給我們配發了專用防護面罩,但面罩只能過濾掉大部分,長期吸入還是有影響。在這裡待久了,很多人的肺都不太好。”
凌夜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探出車窗,讓指尖觸碰外界的空氣。【洞察】技能瞬間反饋。
空氣中瀰漫著數以億計的微小汙染粒子,每一粒都帶有微弱的“腐朽”法則。它們附著在面板上、滲入毛孔、隨著呼吸進入肺部,然後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著一切。
這就是為甚麼在這裡待久了人會“朽”。
大約行駛了一個時辰,天色開始發亮。東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魚肚白,將灰黑色的荒原鍍上一層慘淡的銀邊。
越野車在一處哨所前停下。
哨所很小,只有一間半地下的混凝土碉堡和一個瞭望塔。
瞭望塔上,一名士兵正舉著望遠鏡向南眺望。
看到凌夜下車,他連忙敬禮。
“少將,再往前五里就是汙染區的邊界。”趙鐵山指著南方,“肉眼能看到的那條黑線,就是朽壞之淵的外圍。”
凌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大約十里外,大地出現了一道明顯的分界線。
北側是灰黑色的荒原,南側是一片漆黑。
那黑色不是泥土的顏色,不是陰影,而是一種“光的缺失”。
彷彿那片區域拒絕任何形式的光線進入,連晨曦都被吞噬殆盡。
“我進去看看。”凌夜說。
“少將!”趙鐵山臉色一變,“沒有防護裝備進入汙染區太危險了!至少讓我們給您準備防護服和麵罩——”
“不需要。”凌夜打斷他,邁步向南走去。
趙鐵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再攔。他只是看著凌夜的背影,眼神中帶著擔憂,也帶著一絲好奇。
這位二十歲的少將,到底有甚麼本事?
凌夜獨自走向那片漆黑。
越過汙染邊界線的瞬間,他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
空氣變得粘稠,如同在水中行走。
溫度驟降了十幾度,但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腐朽之寒”。
腳下的土地不再堅實,而是鬆軟的、腐爛的,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洞察】全力運轉。
凌夜的視野中,世界的本質開始顯現。汙染粒子濃度比邊界外暴增了數十倍,它們在空中飛舞、在地面蠕動、在土壤深處流淌。
更可怕的是,這些粒子不是無序的。
它們有著明確的結構和組織,如同一個龐大的、活著的網路,將整片汙染區連線成一個整體。
而在這個網路的中心,有一個極其明亮的“節點”——那應該就是核心。
凌夜沒有繼續深入。
他停在距離邊界約一里處,蹲下身,將手掌按在地面上。
泥土是涼的。不是正常的涼,而是“死”的涼。
沒有溫度,沒有生機,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彷彿這片土地已經死了很久,久到連腐爛都腐爛完了。
凌夜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驪山那十個人。想起了老大說的“種田”——看見“可能性”。
泥土不只是泥土,是無數沉睡的生命。枯木不只是枯木,是等待被喚醒的春天。凋謝不只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
他睜開眼睛,將手掌更用力地按入泥土。
【治療】。
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滲出,沒入灰黑色的土壤。這不是他第一次用【治療】技能治療“非生物”。
之前他用過【治療】加速植物的生長。
但用在被汙染的土壤上,這是第一次。
光芒在土壤中蔓延,如同根系一般向四周擴散。
所過之處,汙染粒子如同遇到天敵,開始劇烈掙扎、逃逸、消散。
但【治療】的光芒如同附骨之疽,緊追不捨。
那些被光芒“治癒”的土壤,顏色從純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最後變成接近正常的褐色。
龜裂的紋路開始癒合,滲出的汙染液被蒸發,空氣中那股腐朽的甜腥味也淡了一些。
但【治療】的效果,僅限於凌夜手掌周圍的數尺範圍。
再遠一些,汙染粒子的濃度太高,【治療】的光芒就被壓制了。
“範圍太小。”凌夜皺眉。
他換了一個技能。
【創造】。
這一次,他不是在“創造”新的物質,而是在“創造”條件。
適合生命生長的條件。溫度、溼度、養分、空間……
一切讓種子能夠發芽、讓根系能夠伸展、讓生命能夠紮根的條件。
【創造】的力量滲入土壤,與【治療】的金色光芒交織在一起。
奇蹟發生了。
凌夜手掌下的那片泥土,開始有東西冒出來。
不是草,不是花,而是一種灰綠色的、極其頑強的苔蘚。
它在被汙染的土壤中掙扎著生長,葉片薄如蟬翼,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彷彿在抵禦外界的汙染。
苔蘚擴充套件的速度很快,幾個呼吸間就覆蓋了方圓數丈的地面。
它的根系深入土壤,將那些被【治療】淨化過的土地固定住,不讓汙染粒子回流。
凌夜看著這片苔蘚,若有所思。
【治療】淨化汙染。【創造】創造生機。兩者結合,確實能讓一小片土地“活”過來。但問題是,這片苔蘚能活多久?在汙染的持續侵蝕下,它能撐過一天?一個時辰?還是一刻鐘?
他需要驗證。
凌夜站起身,退後幾步,觀察那片苔蘚。
最初的一刻鐘,苔蘚保持得很好。灰綠色的葉片在慘淡的晨光中微微搖曳,甚至有幾片葉尖上凝出了細小的露珠。
但一刻鐘後,汙染開始回流。
那些被【治療】驅散的汙染粒子,從四面八方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湧回來,如同潮水漫過沙灘。苔蘚的葉片開始發黃、捲曲、枯萎。根系的抓力減弱,土壤重新變得鬆軟。
大約半個時辰後,那片苔蘚徹底死亡,化作灰黑色的粉末,重新融入汙染的泥土。
凌夜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有效,但不夠。
他的【治療】和【創造】確實能淨化汙染、創造生機,但只是暫時的。
只要汙染的源頭還存在,汙染就會源源不斷地湧來,淹沒他創造的一切。
“必須變強。”凌夜握緊拳頭。
他轉身,走回哨所。
趙鐵山看到他從汙染區走出來,明顯鬆了口氣。“少將,您沒事吧?”
“沒事。”凌夜走到哨所旁,蹲下身,將手掌按在哨所周圍的土地上。
這片區域還沒有被汙染侵蝕,土壤是正常的褐色。
【治療】。金色光芒滲入土壤。
這一次,沒有汙染粒子可驅散,【治療】的效果完全作用於土壤本身。土壤變得更加鬆軟、肥沃,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泥土的清香。
【創造】。
凌夜從懷中取出一粒種子。
這是他在出發前從南燎帶來的,一株普通的、耐旱耐貧瘠的野草種子。
他將種子埋入泥土,【創造】催生。
種子發芽。
嫩綠的芽尖破土而出,在晨光中舒展開來。葉片從兩片變成四片,從四片變成八片。莖稈拔高,從一寸到半尺,從半尺到一尺。然後,開花了。
一朵淡黃色的小花,在荒原的晨風中輕輕搖曳。
趙鐵山和哨所計程車兵都看呆了。
他們在這裡駐守多年,見過無數次汙染侵蝕、土地荒蕪、生命凋零。但從未見過有人能讓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開出花來。
“這……”趙鐵山喃喃道,“這是怎麼做到的?”
“一點小技巧。”凌夜站起身,看著那朵小花,“但它撐不了太久。汙染遲早會過來,這朵花會枯萎、死亡、化為塵土。”
“那您還……”
“因為它證明了‘可能性’。”凌夜打斷他,“這片土地,是可以被治癒的。只是需要更大的力量,更久的時間,以及……摧毀源頭。”
趙鐵山沉默。
他聽懂了凌夜的意思——治癒是可能的,但前提是摧毀朽壞之淵的核心。而摧毀核心,需要遠超當前任何人的力量。
“少將,您覺得……我們有希望嗎?”趙鐵山問。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彷彿怕被嘲笑的不安。
凌夜看著他,看著哨所裡那些士。
他們有的年輕,有的滄桑,有的眼神中還殘留著希望,有的已經只剩下麻木。他們在這裡駐守,日復一日地看著土地腐爛、戰友凋零、希望破滅。
他們沒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
身後是家園,是百姓,是千千萬萬個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
“有。”凌夜說,“只要有人在,就有希望。”
他轉身,面向南方,面向那片漆黑。
朽壞之淵還在那裡。汙染還在擴散。
但他已經看到了“可能性”。
就像驪山那十個人教他的——看見可能性,是改變世界的第一步。
“回去吧。”凌夜說,“今天先到這裡。明天,我再來。”
趙鐵山點頭,招呼士兵準備返回。
凌夜最後看了一眼那朵淡黃色的小花。它還在晨風中搖曳,脆弱卻倔強。
至少今天,這片土地上,有花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