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驪山深處的小村莊裡,凌夜盤膝坐在石壇旁的空地上,雙目緊閉,氣息平穩。
這三天,他沒有閤眼,也沒有進食。
他只是不停地“看”。
看泥土中的生機,看碎石中的璞玉,看戲文中的悲歡,看木料中的紋理,看字裡行間的道理,看五味調和的平衡……
十種視角,如同十把鑰匙,逐一開啟他認知世界的大門。
第一天,他學會了“種田”。
當他的手掌再次按在泥土上時,不再是喚醒一朵小花,而是讓整片空地化作沃土。青草如茵,繁花似錦,藤蔓纏繞,果木成林。
老大看著這一幕,渾濁的老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
第二天,他學會了“撿破爛”和“唱戲”。
他在山澗中撿起一塊鏽跡斑斑的廢鐵,從中提煉出一小塊精金。
那是鑄造傳說級裝備的材料。
他站在石壇上,唱了一出沒有詞的戲,卻讓在場的十個人都看到了各自心中最深的執念。
老三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個字:“可。”
第三天,他學會了剩下的七種手藝。
木匠的“有序”,書生的“明理”,廚子的“調和”,大夫的“仁心”,繡孃的“精微”,鐵匠的“堅韌”。
每一種,他都只是觸控了皮毛,卻都抓住了核心。
當夕陽再次染紅山谷時,凌夜睜開眼。
他的眼神,與三天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銳利如刀、洞察一切的精明,而是一種溫潤、包容、彷彿能容納萬物的平和。
“三天已到。”老大拄著木杖,緩緩走到凌夜面前,“你學得如何?”
凌夜起身,朝十人深深一揖。
“晚輩資質愚鈍,三天時間,未能學會諸位前輩的‘手藝’。”
十人沉默。
“但是……”凌夜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晚輩看到了諸位前輩想讓晚輩看到的東西。”
“哦?”老大挑眉,“說說看。”
凌夜伸出手,掌心朝上。
沒有法力波動,沒有技能光芒。
只是……一隻普普通通的手。
“種田,是看見‘生機’。”他緩緩道,“萬物皆有靈,只看你是否願意喚醒。”
手指輕輕一點,掌心生出一朵小花。
“撿破爛,是看見‘價值’。”他繼續道,“寶貝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掌心的小花凋謝,化作一粒種子,種子外殼剝落,露出裡面晶瑩的玉質核心。
“唱戲,是看見‘眾生’。”他將玉質核心托起,“每個人都是一齣戲,看懂別人,才能看懂自己。”
核心中浮現出無數人影。
老大的滄桑,老二的樸實,老三的孤寂,老四的執著……十個人的影子在其中流轉。
最後,十種視角在掌心匯聚,化作一團溫潤的光芒。
光芒中,隱約可見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萬物生靈。
“而這一切,歸根結底……”凌夜握緊拳頭,光芒消散,“是‘看見’世界本身。”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感知看,甚至不是用心看。”
“是用‘存在’看。”
“我存在於此,世界存在於此。我與世界,本是一體。”
“看見世界,就是看見自己。”
“看見自己,就是看見世界。”
話音落下,山谷寂靜。
夕陽的餘暉灑在凌夜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十個人沉默地看著他,神色各異。
良久,老大長長吐出一口氣。
“三天……你用了三天……”他喃喃道,“我們十人,用了數10年才悟到的東西,你用了三天……”
他搖了搖頭,苦笑:“果然是‘變數’啊。”
“大哥?”老二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無妨。”老大擺了擺手,看向凌夜,“年輕人,你叫甚麼名字?”
“晚輩夜凌。”
“夜凌……”老大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你的‘見解’,比我們預想的更深。這塊碎片,歸你了。”
他轉身,走向石壇。
其他九人也跟著走過去。
十人圍在石壇周圍,同時伸出手,按在石壇上。
青灰色的巨石開始發光。
不是暗金色碎片的微光,而是十種不同顏色的光芒。
青、黃、赤、白、黑、金……十色交織,化作一道光柱,直衝天際。
懸浮在壇頂的暗金色碎片,緩緩落下,落在凌夜面前。
“拿去吧。”老大收回手,聲音有些疲憊,“此物在你手中,比在我們這裡更有用。”
凌夜彎腰,撿起碎片。
入手溫潤,與之前兩塊碎片的感覺相似,卻又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彷彿是這十個人數10年的“守護”之意,也融入了其中。
他將碎片收入懷中。
三塊碎片在接觸的瞬間,微微共鳴,但很快平息。
“多謝諸位前輩。”凌夜再次深深一揖。
“不必謝我們。”老大搖頭,“是你自己掙來的。”
他頓了頓,又道:“記住你今天‘看見’的東西。無論將來面對甚麼樣的危機,都不要忘記……‘看見’世界本身。”
“晚輩謹記。”
凌夜轉身,朝山谷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問道:“前輩,晚輩能問一個問題嗎?”
“說。”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
十人對視一眼。
老大笑了笑:“我們?我們就是……村裡的老百姓啊。”
“種田的,撿破爛的,唱戲的,木匠,書生,廚子,大夫,繡娘,鐵匠。”他一個個指過去,“普普通通,不值一提。”
凌夜沉默片刻,沒有再問,轉身離去。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
山谷裡,十個人站在石壇旁,看著凌夜離去的方向。
夕陽已經落下,天邊只剩最後一抹餘暉。
“大哥,你說……他能成功嗎?”老二問道。
“不知道。”老大搖頭,“但至少,他走在了正確的路上。”
“數10年了……”老三喃喃道,“終於有人來了。”
“是啊。”老四嘆息,“我們守了這麼久,也該歇歇了。”
“別急著歇。”老五捋著鬍鬚,“這才剛開始呢。”
“就是。”老六拍了拍肚子,“後面還有得忙。”
“你們說……”老七忽然道,“‘那一位’會怎麼看他?”
話音落下,十人同時沉默了。
彷彿在回應老七的問題,山谷入口處,一道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袍,寬大的兜帽將面容完全遮蔽在陰影中。
白袍之下,是無法化開的孤寂。
十人同時轉身,朝那道身影恭敬行禮。
“先生。”
“見過先生。”
“先生來了。”
語氣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被稱為“先生”的身影走到石壇旁,停下腳步。
他沒有看十人,只是望著凌夜離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他怎麼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老大直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道:“不錯。”
“不錯?”先生重複道。
“是。”老大道,“三天時間,悟透了十種視角。雖然還很稚嫩,但……路子對了。”
“而且……”老二補充道,“他沒有用我們教的方法,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實現。這說明他不是在‘學’,而是在‘悟’。”
“嗯。”老三難得開口,“有主見,不盲從。”
“心性也不錯。”老四道,“面對看不透的我們,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就是實力差了點。”老五實事求是,“在這個時代,不夠看。”
“但潛力很大。”老六道,“他的‘體系’,與我們認知的都不同。”
“那碎片與他有緣。”老七道,“三塊碎片融合時,共鳴很強烈。”
“而且……”老八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他身上有‘未來’的氣息。”
“是‘未來’,也是‘過去’。”老九甕聲道,“很矛盾,但確實存在。”
老十沒說話,只是看著先生,等待他的評價。
先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他說了甚麼?”
老大將凌夜離開前那段話複述了一遍。
“‘看見世界,就是看見自己。看見自己,就是看見世界。’”
先生重複著這句話,兜帽下似乎有甚麼光芒一閃而過。
良久,他輕輕點頭。
“確實……不錯。”
十人聞言,都鬆了口氣。
能被先生評價為“不錯”,已經是極高的肯定了。
“先生,接下來……”老大試探道。
“繼續守。”先生轉身,朝山谷外走去,“還不到時候。”
“是。”
先生的身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暮色中。
山谷裡,十人重新圍坐在石壇旁。
石壇上的光芒已經消散,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繼續守吧。”老大嘆了口氣,“三百多年了,也不差這幾天。”
“是啊。”老二躺在地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現在變成甚麼樣了。”
“很快就會知道了。”老三淡淡道。
十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夜風拂過山谷,帶來遠處驪山松濤的聲音。
星光漸亮,月色如水。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