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走回休息區時，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默。
李慕白看著他，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導師，此刻嘴唇動了動，最終卻甚麼也沒說出口。
他只是拍了拍凌夜的肩膀，動作有些沉重。
蘇原站起身，那雙淡金色的眼眸緊盯著凌夜手中的畫卷軸柄。
他想問甚麼。
關於那頭兇獸，關於那個深淵怪物，關於那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了凌夜眼中的疲憊。
“休息吧。”蘇原最終只是說道，“下一場比賽還要等很久。”
凌夜點點頭，在長椅上坐下，閉上了眼睛。
但他並沒有真的休息。
腦海裡，檮杌最後那句話不斷迴響——“小心深淵。它們……已經盯上你了。”
深淵……
這個詞在他腦海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幾乎在所有人的認知裡，“深淵”只是世界最北端永恆冰原上的那個巨大秘境入口。
是源源不斷湧出怪物的威脅，是需要人類共同抵禦的防線。
但現在看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從剛才拉冬透露的隻言片語中，從檮杌那憤怒的質問中，他能拼湊出一些零碎的真相——
深淵背後，有一個文明。
那個文明曾經入侵過這個世界。
那場入侵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連檮杌這樣的太古兇獸都稱之為“那場戰爭”。
而拉冬，是那場戰爭中的叛徒。
“神話紀元的倖存者……”
凌夜在心中默唸著這個詞。
他不知道“神話紀元”具體指甚麼，但既然檮杌和拉冬都來自那個時代，既然拉冬投靠了“那邊”……
那麼，深淵背後的那個文明，恐怕遠比人類目前所知的要古老，要恐怖。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凌夜同學。”
凌夜睜開眼睛。
面前站著的是星盟大賽的賽事委員會代表。
一位穿著深藍色制服、表情嚴肅的中年女性。
她身後跟著兩名氣息深沉的工作人員，從能量波動判斷，至少是100級以上的強者。
“我是委員會的安全顧問，莫琳。”女性開門見山，“關於剛才比賽中出現的……異常情況，我們需要對你進行例行詢問。”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你可以選擇有導師陪同。”
李慕白立刻站起身：“我是他的導師，李慕白。”
莫琳點點頭：“那請兩位隨我們來。”
詢問室設在競技場的地下三層，房間不大，但四周牆壁都銘刻著隔絕探測和竊聽的法陣。
一張長桌，三把椅子，氣氛壓抑。
莫琳在對面坐下，兩名工作人員站在她身後。
她取出一塊記錄水晶放在桌上，水晶表面亮起微光。
“記錄開始。”她說道，然後看向凌夜，“首先，請說明那頭突然出現的兇獸的來歷。”
凌夜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
“它來自一件裝備。”他平靜地回答。
“甚麼裝備？”
凌夜取出【萬獸鎮魂圖】，放在桌上。
暗沉的龍骨軸柄，灰褐色的獸皮畫卷，表面那些血脈搏動般的紋理此刻安靜下來，但依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古老氣息。
莫琳的目光在畫卷上停留了幾秒，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這幅畫卷的不凡，絕不是現代工藝能偽造的。
“這件裝備的來歷？”她問道。
“秘境所得。”凌夜言簡意賅。
“具體哪個秘境？”
“不清楚。”凌夜搖頭，“當時我們小隊在進行月考，誤入了一個隱藏空間。”
“經歷了幾道考驗後，最後的獎勵就是這幅圖。”
他說的是實話。
不過隱瞞了那道穿著道袍的殘魂。
莫琳盯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良久，她才繼續問道：“你知道那是甚麼嗎？”
“一幅能召喚兇獸的畫卷。”凌夜回答。
“僅僅如此？”
凌夜迎上她的目光：“你認為還有甚麼？”
兩人對視了幾秒。
最終，莫琳移開視線，將目光重新投向畫卷：“你剛才召喚的那頭兇獸，它認識那個深淵怪物。”
“它們提到了‘那場戰爭’，提到了‘叛徒’，提到了‘神話紀元’。”
她抬起頭，眼神銳利：“你知道那些是甚麼嗎？”
“不知道。”凌夜坦然道，“我也很想知道。”
這又是實話。
他知道檮杌是神話傳說中的四凶之一，知道它代表著暴戾。
但“神話紀元”、“那場戰爭”。
這些詞彙對他而言同樣陌生。
莫琳沉默了片刻。
她身後的工作人員之一低聲開口：“顧問，檢測結果出來了。”
“那幅畫卷上殘留的能量痕跡……至少有三萬年以上的歷史。而且，那種能量性質……”
莫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三萬年前……
那是甚麼概念？
人類有明確記載的轉職歷史，也不過幾百年。
晦壤的出現，深淵的開啟，都是近幾百年內的事。
三萬年前？
不說轉職體系，就連人類恐怕都沒有開智。
“你剛才說，你是從秘境中得到的這幅圖。”莫琳緩緩說道，“那個秘境的位置，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凌夜搖頭，“我們離開後，那個入口就消失了。後來學校派人去搜尋過，甚麼都沒找到。”
這也是實話。
當時他們五人被困在那個隱藏空間整整七天。
出來時，南燎市差點因為他們的失蹤而推遲了一場重要的守城戰模擬。
事後學校組織了大規模的搜尋，但那個空間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徹底消失了。
詢問又持續了半個小時。
莫琳問得很細，從秘境的內部結構，到考驗的具體內容，再到獲得畫卷的過程，凌夜一一作答。
最終，莫琳停止了詢問。
她收起記錄水晶，站起身：“感謝你的配合。這幅畫卷……我們需要暫時保管，進行進一步的分析。”
李慕白立刻皺眉：“這不符合規定。參賽選手的裝備在比賽期間……”
“李導師。”莫琳打斷了他，語氣嚴肅，“你應該清楚剛才發生了甚麼。那不僅僅是一場比賽，而是一次……我們無法理解的異常事件。”
“那幅畫卷，那頭兇獸，它們牽扯到的東西，可能超出了我們的掌控範圍。”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事實上，就在剛才，我們已經收到了來自各國高層的緊急通訊。”
“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那是甚麼？”
李慕白沉默了。
他知道莫琳說的是事實。
今天這場戰鬥，註定會震動整個世界。
“但是，”他最終還是開口，“這幅畫卷是凌夜的裝備，也是他在後續比賽中可能使用的底牌。如果你們要扣留，必須給出足夠的補償，以及一個時限。”
莫琳思考了幾秒。
“三天。”她說道，“我們只需要三天時間進行分析。”
“這期間，我們會為凌夜同學提供一件同等級的臨時替代裝備。”
“同時，賽事委員會會額外補償他5星盟積分，這足以在星盟寶庫兌換一件史詩級物品。”
這個條件相當優厚。
李慕白看向凌夜，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凌夜點了點頭。
他並不擔心畫卷會被扣留。
【萬獸鎮魂圖】已經與他繫結，除非他自願解除，否則外人根本無法使用。
而且，他也想看看，中立星域的技術能不能從畫卷上分析出更多關於檮杌、關於那個時代的資訊。
“好。”李慕白最終同意。
莫琳鬆了口氣，示意工作人員上前收取畫卷。
其中一人戴上特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將畫卷捧起。
在接觸的瞬間，畫卷微微震動了一下，彷彿在抗拒，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們會妥善保管。”莫琳承諾道，然後看向凌夜，“另外，關於今天比賽中發生的一切，在委員會得出正式結論前，請你不要對外透露太多細節。”
凌夜再次點頭。
離開詢問室，回到休息區的路上，李慕白一直沉默著。
直到走進休息區的門，他才終於開口：
“凌夜。”
“嗯？”
“那個秘境……”李慕白的聲音有些乾澀，“有沒有……提到過‘神’？”
凌夜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導師。
李慕白的眼神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情緒。
不是好奇，不是探究，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彷彿觸及了禁忌的恐懼。
“沒有。”凌夜如實回答，“為甚麼這麼問？”
李慕白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只是搖了搖頭，拍了拍凌夜的肩膀。
“沒甚麼。去休息吧。”
他轉身離開，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凌夜看著導師遠去的背影，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檮杌、拉冬、還有那個深淵存在的話語碎片。
神話紀元……
那場戰爭……
叛徒……
神……
這些詞彙如同拼圖般在他腦海中旋轉，卻始終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畫面。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而深淵，也遠不止是一個“秘境入口”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