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劍線破煞霧而出的剎那,九幽煞丹之上的黑煞紋路已然亮至極致。
百損道人殘魂扭曲的臉上,瘋狂與狠厲凝成實質,催動殘魂本源的指尖,已然觸碰到了那顆凝聚了他畢生煞力、數十萬戰魂怨氣、密宗魔性本源的丹丸。
同一瞬,襄陽城頭的陰陽守界大陣發出一聲裂帛般的脆響,太極虛影上的豁口如蛛網般蔓延開來,舉著彎刀的蒙元士兵踩著同伴的屍體,瘋了般湧上垛口;玄真觀大殿內,玉衡的身軀軟軟倒向地面,染血的指尖依舊死死扣著地面的符文,渙散的眸光裡,還凝著不肯熄滅的堅定;陰影中疾射而出的鹿杖客與鶴筆翁,杖端與法杖上的寒芒,已然鎖定了城頭缺口處力竭的清璃;中軍高臺上的阿術,彎刀直指襄陽城頭,數十萬大軍的喊殺聲,震得天地都在微微顫抖。
生死,只在毫厘之間。
孤鴻子的眸中,沒有半分波瀾。
這一劍刺出之前,他便已算盡了所有變數。百損的瘋狂,阿術的算計,城頭的危局,地脈的震盪,乃至玉衡那燃盡本源也要守住大陣的決絕,早已盡數納入他的心神。他的鴻蒙劍道,從不是孤高絕世的殺伐之術,而是融於天地、繫於眾生的守護之道。極於情,方能極於劍;守於心,方能破於劫。
劍線未至,一股圓融無礙的陰陽氣機,已然先一步籠罩了整座地動儀。不是排山倒海的威壓,卻是天地初開時便已定下的陰陽至理——孤陰不長,獨陽不生。百損窮盡一生追逐的九幽煞道,從根骨上,便已被這一劍徹底剋制。
“找死!”
百損道人目眥欲裂,殘魂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將畢生殘存的所有煞力盡數灌入九幽煞丹之中。丹丸之上的黑煞紋路瞬間暴漲,濃如墨汁的寒煞之力噴湧而出,周遭的地面瞬間凍結出厚厚的玄冰,連空氣都彷彿被凝成了固態。他要在劍線觸碰到煞丹的前一瞬,引爆這顆足以讓方圓百里化為死地的煞丹,他要讓孤鴻子親眼看著自己守護的一切,在眼前化為飛灰。
可就在煞丹即將引爆的剎那,那道細如髮絲的黑白劍線,已然悄無聲息地刺入了丹丸的核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
只有陰陽相生的至理,在無聲無息間運轉。劍線之上流轉的黑白二氣,如同涓涓細流滲入乾涸的土地,順著煞丹上的無數紋路,蔓延至每一縷陰寒煞力的本源。百損引以為傲的九幽煞力,是極致的孤陰之氣,此刻遇上陰陽圓融的護生劍意,便如冰雪遇驕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化解,再無半分暴戾之氣。
更讓百損魂飛魄散的是,煞丹之中凝聚的數十萬戰死軍民的怨氣,在觸碰到護生劍意的瞬間,竟齊齊調轉了方向,如同倦鳥歸林般,朝著劍意之中匯聚而去。那些怨氣,從來都不屬於他的煞道,而是襄陽軍民死於戰火的不甘,是家破人亡的憤恨,是守護故土的執念。孤鴻子的劍意,喚醒了他們最本源的心意——他們恨的從來不是襄陽,是挑起殺戮的侵略者,是妄圖以他們的亡魂成就邪道的百損道人。
“不!不可能!這是我凝聚的煞力!是我的!”
百損道人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嘶吼,殘魂瘋狂地扭動著,想要重新掌控煞丹,可他的殘魂本源,早已被那些反噬的怨氣死死纏住。他看著自己畢生苦修的煞力,在孤鴻子的劍意下,一點點化為滋養地脈的生生之氣,看著自己百年謀劃的一切,如同鏡花水月般消散,道心之中,第一次生出了徹骨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孤鴻子上一章說的話,從來都不是空談。他輸的從來都不是武功,是道心。他一生汲汲營營,追求孤陰煞道,妄圖以殺戮和戾氣掌控天地,卻從始至終都不懂,力量的本質,從來都不是毀滅,是守護。
“百損,你一生困於執念,至死不悟。”
孤鴻子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如同洪鐘大呂,狠狠砸在百損的殘魂之上,“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從來都不是怨毒與殺戮,是人心向生的執念。你以亡魂為薪柴,以煞氣為火焰,燒出來的,從來都不是大道,是焚儘自己的地獄。”
話音落,劍線再進。
九幽煞丹之上的黑煞紋路,瞬間盡數消散。那顆凝聚了百損畢生心血的丹丸,此刻已然褪去了所有的陰寒戾氣,化為一顆流轉著溫潤白光的丹丸,裡面蘊含的,是被化解的生生之氣,是數十萬亡魂得以安息的平靜。
【叮!宿主鴻蒙劍道圓滿度突破至100%,陰陽道體與襄陽地脈契合度達到100%,解鎖地脈共生狀態,可隨時引動地脈生生之氣為己用,護生劍意圓滿。】
系統的提示音在識海中一閃而逝,孤鴻子面無波瀾。他握著蓮心劍的右手微微一轉,那枚化解了戾氣的丹丸,順著他的劍意,緩緩沉入地底,融入了襄陽十三道地脈的主脈之中。原本還在劇烈震盪的地脈,瞬間平息了大半,那些順著地脈蔓延的裂縫,也停止了擴張。
“我就算是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讓你如願!”
百損道人看著自己最後的依仗,竟成了滋養襄陽地脈的養分,徹底陷入了瘋狂。他猛地燃燒了自己僅剩的殘魂本源,將殘魂撕裂成無數碎片,大半的碎片裹挾著他最核心的怨念,如同毒蛇般鑽入了地底深處,順著地脈的縫隙,消失得無影無蹤。僅剩的一小部分殘魂,則在他的催動下,轟然自爆。
轟隆——
殘魂自爆的威力,雖不及煞丹引爆的萬一,卻也瞬間將整座地動儀炸得粉碎。狂暴的氣浪朝著四周席捲而去,地面被炸出一個數丈深的大坑,碎石與泥土漫天飛濺。
孤鴻子玄衣獵獵,周身黑白二氣流轉,自爆的氣浪觸碰到他的氣機邊緣,便如同潮水般分開,連他的衣袍邊角,都未曾吹動半分。他的心神,早已順著地脈,鎖定了百損遁走的殘魂核心。那老東西沒有徹底消散,而是遁入了地脈深處,那裡,竟還藏著七十二道連環煞陣,正是上一章結尾,百損留下的最後後手。
可就在他準備順著地脈追下去的瞬間,城頭之上傳來的劇烈震動,還有那股熟悉到極致的陰寒玄冥之氣,讓他的腳步瞬間頓住。
襄陽城頭,早已成了一片血火地獄。
陰陽守界大陣破開的豁口處,蒙元士兵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上,前排計程車兵被守軍砍倒,後排的立刻踩著屍體衝上來,悍不畏死。城頭的青石板早已被鮮血浸透,踩上去滑膩不堪,到處都是斷裂的兵器、破碎的屍骸,還有百姓們用來抵抗的鋤頭、扁擔、菜刀。
清璃握著冰魄劍,死死守在豁口的最前方。
她的道袍早已被鮮血染成了深褐色,左肩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手臂緩緩流淌,滴落在青石板上。之前被魔神音波震傷的五臟六腑,此刻如同被萬千鋼針穿刺,每一次揮劍,都牽扯著渾身的傷口,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她的內力早已透支,冰魄劍上的劍光,也變得黯淡無光,可她的一雙眸子,卻依舊亮得驚人,沒有半分怯意。
峨眉派的迴風拂柳劍,本是靈動飄逸的劍法,此刻在她手中,卻多了幾分一往無前的殺伐之氣。每一劍刺出,都精準地避開敵軍的刀鋒,切開對方的咽喉或是心臟,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也沒有半分多餘的招式。她是峨眉派的弟子,是孤鴻子的師妹,她答應過師兄,要守住這城頭,便絕不會後退半步。
“殺!破城了!屠盡全城!”
一名蒙元百夫長揮舞著馬刀,帶著十幾名精銳士兵,瘋了般朝著清璃衝了過來。他看得出,這個女道士早已是強弩之末,只要殺了她,這個豁口就徹底破了。
清璃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腥甜,握緊冰魄劍,正準備迎上去,可就在這時,一股陰寒刺骨的寒氣,悄無聲息地從她的側面襲來。那寒氣之陰毒,遠超她之前遇到的所有邪功,剛一靠近,她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凍結起來,經脈瞬間變得滯澀無比。
她猛地轉頭,便看到一道瘦高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的身側,手中的鹿頭柺杖,帶著濃郁的玄冥寒氣,朝著她的肋骨狠狠砸來。出手之人,正是鹿杖客。
而在鹿杖客的另一側,鶴筆翁握著鶴嘴法杖,已然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兩人配合默契,出手便是殺招,顯然是算準了她力竭之際,要一擊斃命。
清璃避無可避,只能猛地擰身,將手中的冰魄劍橫在身前,硬生生擋向鹿頭柺杖。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無比。清璃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陰寒力道,順著劍刃瘋狂湧入體內,她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直流,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朝著後面狠狠摔去,一口殷紅的鮮血,毫無徵兆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道袍。玄冥寒氣順著她的經脈,瘋狂地朝著丹田氣海鑽去,所過之處,經脈如同被凍裂一般,疼得她渾身發顫。
“師妹!”
楊逍的嘶吼聲,如同驚雷般炸響。
他本在缺口的另一側死戰,左臂早已徹底失去了知覺,道袍被鮮血碎成了布條,經脈寸斷之下,連乾坤大挪移的半分心法都無法催動。可看到清璃被偷襲重傷,他想都沒想,便拖著殘破的身軀,瘋了般衝了過來,右手握著捲了刃的彎刀,朝著鶴筆翁的後背狠狠劈去。
鶴筆翁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反手一揮鶴嘴法杖,精準地撞在了楊逍的彎刀之上。又是一聲金鐵交鳴,楊逍只覺得右臂的骨頭都彷彿要碎裂開來,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狠狠撞在城垛之上,一口鮮血再次噴了出來,嘴唇瞬間被侵入體內的玄冥寒氣凍得發紫。
“明教的光明左使楊逍?”鹿杖客緩緩轉過身,鹿頭柺杖在手中輕輕轉動著,陰惻惻的目光落在楊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沒想到名滿江湖的楊左使,竟也成了襄陽城的喪家之犬。正好,拿你和這峨眉女弟子的人頭,一起去大汗那裡領賞,倒是一樁美事。”
鶴筆翁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握著法杖的手緊了緊,沙啞著嗓子道:“師兄,別跟他們廢話了,速戰速決,殺了他們,再去殺了那個老道,到時候襄陽城破,我們就是頭功!”
話音未落,兩人便同時出手。鹿杖客的鹿頭柺杖帶著漫天的玄冥寒氣,如同毒蛇出洞,直取楊逍的胸口;鶴筆翁的鶴嘴法杖則靈動詭異,招招直指清璃的要害,兩人自幼同門學藝,數十年來配合無間,出手之間,封死了兩人所有的退路。
楊逍咬著牙,硬生生撐起殘破的身軀,擋在清璃身前,揮舞著彎刀,拼命抵擋著兩人的攻勢。可他本就已是強弩之末,經脈寸斷,內力枯竭,如何能是玄冥二老這等頂尖高手的對手?不過三招,他的身上便又多了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玄冥寒氣在他的體內瘋狂肆虐,他的視線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可他依舊沒有後退半步。
他這一生,桀驁不馴,放浪形骸,縱橫江湖數十載,從未服過誰,從未為誰拼過命。可今日,他看著那個站在城頭最前方的玄衣身影,看著那些手無寸鐵卻依舊拿著鋤頭衝上來的百姓,看著眼前這個身受重傷卻依舊不肯後退的峨眉女弟子,他那顆早已被江湖恩怨磨得冰冷的心,第一次燃起了滾燙的火焰。
他是明教的光明左使,生為漢人,死為漢魂。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襄陽的城頭,絕不能在韃子和這兩個邪派走狗面前,後退半步。
“兩個藏頭露尾的鼠輩,只會趁人之危,算甚麼英雄好漢?”楊逍一刀擋開鶴嘴法杖,厲聲嘶吼,嘴角的鮮血順著下巴緩緩流下,“有本事,就等老子傷好了,一對一決一死戰!”
“江湖廝殺,勝者為王,誰跟你講甚麼江湖道義?”鹿杖客冷笑一聲,柺杖猛地一變招,繞過楊逍的彎刀,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楊逍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被重錘擊中,再次狠狠撞在城垛之上,胸口的肋骨瞬間斷了數根,再也支撐不住,緩緩滑坐在地,握著彎刀的手,也垂了下去,只有一雙桀驁的眸子,依舊死死地盯著鹿杖客和鶴筆翁,沒有半分屈服。
解決了楊逍,鹿杖客和鶴筆翁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靠在城牆上的清璃身上。清璃咬著牙,強行撐著冰魄劍站了起來,哪怕渾身都在發顫,哪怕玄冥寒氣已經侵入了丹田,她依舊將冰魄劍橫在身前,清亮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懼色。
“峨眉弟子,寧死不降。”清璃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卻依舊堅定如鐵。
就在鹿杖客和鶴筆翁準備出手的瞬間,一道平和卻帶著無盡力量的純陽之氣,緩緩流淌而來,如同春日暖陽,瞬間驅散了周遭的玄冥寒氣。
張三丰緩緩走了過來。
他的白髮被狂風吹得凌亂,手中握著那柄斷了的拂塵,臉色蒼白如紙,丹田氣海依舊枯竭,連走路都帶著一絲虛浮。可他的一雙眸子,卻清明得如同萬古長空,周身的氣機圓融無礙,沒有半分鋒芒,卻帶著一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宗師氣度。
他走到清璃和楊逍身前,緩緩停下腳步,枯瘦的左手輕輕一抬,便將兩人護在了身後。
“張真人!”清璃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張三丰緩緩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鹿杖客和鶴筆翁身上,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兩位是百損的弟子吧?一身玄冥神掌,陰毒狠辣,倒是得了他的真傳。只是老道我在這裡,便不能讓你們在這襄陽城頭,再傷一人。”
鹿杖客的眼神瞬間一凝,心中升起一絲忌憚。他當然知道張三丰的名頭,這位年僅二十餘歲的道人,當年在華山之巔,便已展露了驚世駭俗的修為,後來手持真武劍掃蕩群邪,江湖上的邪派高手,聞之色變。雖然此刻張三丰看起來油盡燈枯,內力枯竭,可他依舊不敢有半分大意。
“張三丰,你自己都已是油盡燈枯,還想強出頭?”鹿杖客陰惻惻地開口,手中的鹿頭柺杖微微轉動,“識相的,就乖乖讓開,我們可以給你留一個全屍。不然的話,別怪我們兄弟二人,連你這武當的根基,一起毀了!”
張三丰聞言,緩緩笑了。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英雄豪傑,也遇過無數奸邪小人,甚麼樣的威脅,他沒聽過?當年在少林,面對全寺僧人的詰難,他未曾退縮;如今在襄陽城頭,面對這兩個邪派走狗,他又怎會後退?
“老道這條命,本就是為襄陽百姓留的。”張三丰緩緩抬起左手,捏了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拳印,周身的氣機,瞬間變得圓融無礙,如長江大河,綿綿不絕,“我武當武學,本就不是為了爭強好勝,是為了護道,護人,護這家國天下。兩位既然要助紂為虐,老道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只能奉陪到底。”
他此刻使出的,正是後來名震天下的太極拳的雛形。他丹田枯竭,沒有半分內力可以催動,可他對武道至理的理解,早已到了技進乎道的境界。以意為先,以柔克剛,以靜制動,周身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能感應天地氣機,都能卸力、借力、打力。
鹿杖客和鶴筆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狠厲。他們知道,今日若是不能拿下張三丰,他們的計劃,便會徹底落空。兩人同時低吼一聲,齊齊催動全身功力,玄冥神掌的陰寒之力催動到了極致,鹿頭柺杖與鶴嘴法杖,帶著漫天的寒霧,朝著張三丰狠狠攻了過去。
張三丰眼神清明,不閃不避,左手如同行雲流水般揮出,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招,卻恰好引動了鹿杖客的力道,輕輕一帶,便將鹿頭柺杖的攻勢,引向了鶴筆翁的法杖。
鐺——
兩聲巨響,鹿杖客和鶴筆翁的攻擊,竟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兩人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反彈回來,齊齊後退了兩步,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一個內力枯竭,油盡燈枯的老道,竟能使出如此精妙的招式,輕易便化解了他們兩人的聯手攻勢。
可他們不知道,張三丰此刻的道心,早已和整個襄陽城頭的守軍、百姓,牢牢綁在了一起。他的招式,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是整個襄陽城,寧死不降的意志。
城頭之上,原本已經快要崩潰的守軍,看到張三丰以一己之力,擋住了兩個頂尖高手,瞬間再次燃起了戰意。那些原本瑟瑟發抖的百姓,也紛紛握緊了手中的農具,朝著衝上來的蒙元士兵,再次撲了過去。
“死戰!死戰!”
震天的嘶吼聲,再次在襄陽城頭響起。原本已經快要被攻破的豁口,竟再次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玄真觀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玉衡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素白的道袍早已被鮮血浸透,臉色蒼白得如同透明一般,連呼吸都變得微弱不可聞。她的指尖,依舊死死地扣著地面的符文核心,哪怕已經陷入了昏迷,指節也因為用力,而變得泛白。
她的意識,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丹田氣海徹底枯竭,經脈寸寸受損,神魂也因為之前的強行催動大陣,而變得搖搖欲墜。她能感受到,地脈深處的煞力,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衝擊著陰陽大陣的核心,大陣表面的符文,正在一點點碎裂,一旦大陣徹底崩潰,十三道地脈便會瞬間崩裂,整個襄陽城,都會沉入地底。
她想撐下去,她答應過師兄,要守住地脈,守住大陣,守住襄陽的後方。可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連動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溫暖的、圓融無礙的劍意,順著地脈的節點,悄無聲息地湧入了她的識海,湧入了她的神魂深處。
是孤鴻子的護生劍意。
同修陰陽道體十六年,他們的心意早已相通,神魂早已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孤鴻子的劍意圓滿,與地脈徹底共生的瞬間,她的神魂,也同樣感受到了那股貫通天地的生生之氣。
“玉衡,守住本心,陰陽相生,地脈不絕,道心不滅。”
孤鴻子的聲音,如同在她的耳邊響起,清晰無比。
玉衡渙散的意識,瞬間猛地一凝。
是啊,她和師兄同修的,是陰陽大道,從來都不是孤陽獨盛,也不是孤陰不長。她之前只想著以自身本源,強行鎖住地脈煞力,卻忘了,陰陽相生,地脈的生生之氣,本就是她力量的源泉。
她的身體依舊無法動彈,丹田氣海依舊枯竭,可她的神魂,卻在這一刻,徹底放開了束縛。她以自己的道心為引,以神魂為媒介,順著陰陽大陣的符文,與襄陽十三道地脈,徹底融為了一體。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地脈深處,那股奔騰不息的生生之氣;能感受到,襄陽城內,數十萬軍民的心跳,那股寧死不降的守護之心;能感受到,師兄那道貫通天地的護生劍意,與她的神魂,牢牢鎖在了一起。
嗡——
陰陽大陣,瞬間爆發出耀眼的黑白光芒。
原本正在寸寸碎裂的符文,在這一刻,竟重新凝聚成型。地脈深處瘋狂衝擊的煞力,如同撞上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堤壩,被硬生生擋了回去。那些之前被百損殘魂撕裂的地脈節點,也在大陣的光芒下,被一點點修復。
倒在地面上的玉衡,蒼白的臉上,緩緩勾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做到了。
她守住了她的承諾,守住了地脈,守住了她師兄的後方。哪怕她依舊昏迷在地,哪怕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可她的道心,她的神魂,依舊如同擎天之柱般,牢牢撐著這座陰陽大陣,撐著襄陽城的地脈根基。
曠野之上,孤鴻子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一切。
他感受到了玉衡的神魂與地脈相融,感受到了陰陽大陣重新穩固,感受到了地脈深處的震動,再次平息了大半。他懸著的心,微微放下了些許,可隨即,城頭之上傳來的氣息,讓他的眉頭,再次微微皺起。
他感受到了清璃和楊逍身受重傷,氣息微弱;感受到了張三丰以油盡燈枯的身軀,擋住了玄冥二老的攻勢,可也已是強弩之末;感受到了數十萬蒙元大軍,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衝擊著襄陽城頭,守軍的傷亡,正在飛速增加。
更讓他心神一凝的是,中軍高臺上的阿術,已經注意到了城頭的僵持,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精光,猛地揮下了手中的彎刀。
“回回炮!給我瞄準襄陽城頭,給我炸!把這群負隅頑抗的南人,全都給我炸成肉泥!”
“怯薛軍!全軍出擊!給我纏住孤鴻子,絕對不能讓他再靠近城頭一步!今日,我要踏平襄陽,屠盡全城!”
軍令如山。
曠野之上,十幾架早已架設好的回回炮,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巨大的石彈,每一顆都重達千斤,帶著呼嘯的風聲,如同流星般,朝著襄陽城頭,狠狠砸了過去。這些回回炮,是蒙元大軍攻堅的最強利器,當年攻破樊城,靠的就是這無堅不摧的回回炮。
與此同時,數千名身經百戰的怯薛軍,同時催動胯下的戰馬,手持長矛馬刀,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朝著孤鴻子衝了過來。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軍陣嚴整,殺氣騰騰,封死了孤鴻子所有前往襄陽城頭的去路。
而就在這時,地底深處,再次傳來了百損道人怨毒的嘶吼聲,如同跗骨之蛆般,鑽入了孤鴻子的識海:
“孤鴻子,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我在地脈深處,佈下了七十二道九幽煞陣,此刻已然盡數啟動!今日,我就算是形神俱滅,也要拉著整個襄陽城,一起下地獄!你想要救城頭?可以,除非你先殺了我!不然的話,一炷香之內,這七十二道煞陣便會盡數引爆,十三道地脈,會徹底崩裂!我倒要看看,你怎麼選!”
話音未落,地底深處,再次傳來了劇烈的震動。七十二道隱藏在地脈深處的煞陣,同時亮起,濃郁的黑煞之氣,順著地脈的縫隙,瘋狂地蔓延開來,剛剛被玉衡穩住的陰陽大陣,再次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大陣表面的符文,又一次出現了碎裂的跡象。
玄真觀內的玉衡,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再次噴了出來,本就搖搖欲墜的神魂,受到了劇烈的衝擊,意識再次開始渙散。
城頭之上,呼嘯而來的千斤石彈,已經近在咫尺。鹿杖客和鶴筆翁看到石彈飛來,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笑意,同時催動全身功力,玄冥寒氣爆發,朝著張三丰三人,狠狠攻了過去,想要趁著他們躲避石彈的瞬間,痛下殺手。
前有數千怯薛軍,後有地脈深處的百損道人,城頭危在旦夕,地脈即將崩裂。
兩難的絕境,再次擺在了孤鴻子的面前。
若是他轉身前往城頭,便能救下張三丰、清璃和楊逍,擋住回回炮的轟擊,穩住城頭的防線,可地脈深處的七十二道煞陣,便會在一炷香內盡數引爆,地脈崩裂,襄陽城沉入地底,玉衡形神俱滅,滿城軍民,依舊難逃一死。
若是他深入地脈,斬殺百損道人,毀掉七十二道煞陣,便能徹底解決地脈的危機,可城頭之上,沒有他的守護,回回炮的轟擊,加上數十萬蒙元大軍的總攻,還有玄冥二老的偷襲,用不了半炷香,襄陽城頭便會徹底被攻破,張三丰、清璃、楊逍,還有滿城的軍民,都會死於韃子的屠刀之下。
中軍高臺上的阿術,看著曠野之中頓住腳步的孤鴻子,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狠厲笑意。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就是要讓孤鴻子陷入這進退兩難的絕境,就是要讓他看著自己守護的一切,一點點走向毀滅。
可阿術不知道,也百損道人不會懂。
孤鴻子的道,從來都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
他的護生劍意,是守護眾生,是守住這人間的每一縷煙火,是哪怕面對萬丈深淵,也依舊不肯回頭的堅守。
城頭的軍民,他要守。
地脈的安危,他也要守。
無論是韃子的鐵騎,還是邪祟的陰謀,都不能讓他後退半步。
孤鴻子緩緩抬起了頭,玄衣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握著蓮心劍的右手,穩如磐石。他的眸中,黑白二氣流轉,如同蘊藏了整片天地的日月輪迴,蘊藏了襄陽城數十萬軍民的守護之心,蘊藏了十三道地脈的生生之氣。
他的心神,在這一刻,徹底放開了束縛。
一股順著地脈,深入地底,牢牢鎖定了七十二道煞陣的每一個節點,鎖定了百損道人殘魂的核心位置。
一股散入天地,鎖定了呼嘯而來的千斤石彈,鎖定了衝過來的數千怯薛軍,鎖定了城頭之上的玄冥二老,鎖定了整個襄陽城頭的防線。
他與襄陽地脈共生,與數十萬軍民同心。
這天地,這地脈,這人心,皆是他的力量。
蓮心劍緩緩抬起,劍刃之上,沒有半分璀璨的劍光,只有一股圓融無礙、貫通天地、護佑眾生的劍意,緩緩凝聚。
這一劍,可定陰陽,可分生死,可守孤城,可護眾生。
曠野之上,數千怯薛軍的馬蹄,已經近在咫尺。
城頭之上,千斤石彈,已經即將砸落。
地脈深處,七十二道煞陣,已經即將完全啟動。
所有的危機,都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而孤鴻子的劍,終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