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劍動的剎那,天地間彷彿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不是死寂,是所有的喧囂、喊殺、馬蹄轟鳴、石彈呼嘯,都被一股圓融無礙的氣機,納入了一個無形的太極圓中。孤鴻子玄衣在狂風中翻卷如墨,握著劍柄的右手穩如亙古不化的山嶽,劍刃沒有劈出石破天驚的鋒芒,只是順著天地氣機的流轉,緩緩畫了一個圓。
這圓,起於襄陽城頭的血火,落於十三地脈的深處;左接數十萬軍民寧死不降的心跳,右連陰陽大陣生生不息的脈動。一劍出,陰陽分,兩儀立,天地人三才,盡數被納入這一劍的法理之中。
上一章他以一劍定陰陽,破的是百損煞丹的孤陰戾氣;今日這一劍,他以鴻蒙劍道圓滿之境,合地脈共生之能,一劍分三途,一途入幽冥鎮煞,一途臨人間護生,一途立曠野破魔。他的道從不是非此即彼的取捨,是天覆地載、無一遺漏的護持,是黃易筆下那“技進乎藝,藝進乎道”的終極求索 。
最先觸碰到這股劍意的,是當頭罩下的血魔大陣。
十二名密宗喇嘛催動的血色魔焰,在空中凝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網中無數冤魂嘶吼,煞氣沖天。這密宗血魔大法,專修以怨魂鎖神魂、以邪力破正道的邪術,最擅汙人兵刃、亂人心志,哪怕是頂尖大宗師,一旦被陣中怨魂纏上,也難免心神失守,落得個形神俱滅的下場。
可他們遇上的,是孤鴻子的護生劍意。
血色魔網觸碰到太極圓邊緣的剎那,非但沒能鎖死孤鴻子的神魂,反而被一股溫潤卻無堅不摧的氣機,瞬間定在了半空。陣中嘶吼的冤魂,在觸碰到護生劍意的瞬間,竟齊齊停止了嘶吼,原本猙獰的魂體之上,戾氣飛速消散。
這些冤魂,本就是蒙元大軍南下途中,被這些喇嘛屠戮的無辜百姓,他們的怨氣,從來都不是對著守護漢土的俠客,是對著挑起殺戮的侵略者,是對著以他們亡魂修煉邪術的密宗喇嘛。孤鴻子的劍意,喚醒了他們最本源的執念,如同倦鳥歸林般,朝著劍意之中匯聚而去。
“不!不可能!我的血魔陣!”
為首的密宗喇嘛目眥欲裂,口中發出一聲刺耳的梵唱,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了金剛杵上。十二名喇嘛同時催動畢生修為,血色魔焰再次暴漲,想要重新掌控陣中的冤魂,可他們越是催動,那些冤魂反噬得便越厲害,原本用來鎖人神魂的血魔陣,此刻竟成了困住他們自己的牢籠。
孤鴻子眸中黑白二氣流轉,沒有半分波瀾。
他的鴻蒙劍道,本就融於天地,繫於眾生。這些冤魂的不甘與憤恨,本就是天地氣機的一部分,他以護生劍意化解戾氣,安亡魂,便是順天而行;這些喇嘛以邪術操控亡魂,荼毒生靈,便是逆天而為。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這本就是天地至理,從不是甚麼玄虛的空談。
“以亡魂為薪柴,以血煞為火焰,與百損如出一轍的邪道,也敢在襄陽城下放肆。”
孤鴻子的聲音,平和無波,卻如同洪鐘大呂,順著劍意傳入了每一個喇嘛的耳中,狠狠砸在他們的道心之上。話音落的瞬間,他畫下的太極圓猛地一轉,原本被定在半空的血色魔網,竟順著他的劍意,調轉了方向,朝著十二名密宗喇嘛,狠狠罩了下去。
“不!”
淒厲的慘叫聲,在曠野上響起。血魔陣反噬,無數冤魂帶著無盡的怨恨,鑽入了喇嘛們的識海,瘋狂撕扯著他們的神魂。十二名喇嘛瞬間從馬背上摔落,渾身抽搐,七竅流血,不過瞬息之間,便沒了聲息,只留下十二具乾癟的屍身,散落在曠野之上。
他們一生以血魔邪術害人,最終,卻死在了自己的血魔陣下,落了個神魂俱滅的下場。
解決了密宗喇嘛,孤鴻子的心神,依舊沒有半分鬆懈。他只用了兩成的劍意,便破了這血魔大陣,剩下的八成心神,一半沉入了地底深處,一半牢牢鎖死了整個襄陽城頭。
【叮!宿主護生劍意化解血魔邪煞,安度亡魂,與襄陽民心契合度提升,地脈共生狀態進一步穩固,可調動地脈之力上限提升至50%。】
系統的提示音在識海中一閃而逝,孤鴻子面無波瀾。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修為的提升,是守住身後這座孤城,守住城裡的數十萬軍民。
而此刻的襄陽城頭,已然再次陷入了生死危機。
鹿杖客與鶴筆翁趁著守軍被城外血魔陣吸引注意力的瞬間,已然悄無聲息地撲到了豁口之前。兩人配合默契,鹿杖客的鹿頭柺杖帶著漫天玄冥寒氣,直取楊逍的胸口,招招狠辣陰毒;鶴筆翁的鶴嘴法杖靈動詭異,繞過楊逍的身側,直指重傷的清璃,顯然是打算先解決掉這兩個最大的障礙,再聯手對付張三丰。
他們算準了,張三丰內力枯竭,全靠招式精妙勉強支撐,根本無法兼顧兩邊;清璃和楊逍早已油盡燈枯,身受重傷,在他們的全力偷襲之下,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小心!”
張三丰低喝一聲,枯瘦的左手猛地揮出,太極拳的拳印瞬間凝聚,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招,卻恰好引動了鶴筆翁法杖的力道,輕輕一帶,便將那致命一擊,引向了鹿杖客的柺杖。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無比,鹿杖客與鶴筆翁的殺招,竟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兩人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反彈回來,齊齊後退了兩步,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一個內力枯竭、油盡燈枯的老道,竟還能有如此精妙的操控力,輕易便化解了他們兩人的聯手偷襲。
可他們不知道,張三丰此刻的道心,早已和整個襄陽城頭的守軍、百姓,牢牢綁在了一起。他的招式,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是整個襄陽城寧死不降的意志,是孤鴻子那股貫通天地的護生意志,與他的武道至理,產生了共鳴。技進乎道,當武道修為到了他這個境界,內力的多寡,早已不是決定勝負的唯一標準。
“張三丰,你找死!”
鹿杖客臉色鐵青,陰惻惻地低吼一聲。他沒想到,自己兄弟二人兩次出手,都被這個油盡燈枯的老道擋了下來,這對他們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狠厲,同時催動全身功力,玄冥神掌的陰寒之力催動到了極致,一左一右,朝著張三丰狠狠攻了過去。
這一次,他們不再留手,招招同歸於盡的打法,顯然是打算哪怕拼著受創,也要先解決掉張三丰這個最大的麻煩。
張三丰眼神清明,不閃不避,左手依舊是那看似平平無奇的太極拳印,周身氣機圓融無礙,如長江大河,綿綿不絕。他以意為先,以柔克剛,以靜制動,將太極拳“卸力、借力、打力”的精髓,發揮到了極致。
鐺鐺鐺——
接連不斷的金鐵交鳴之聲,在城頭豁口處響起。鹿杖客與鶴筆翁的攻勢如同狂風暴雨,可每一次攻擊,都被張三丰輕描淡寫地化解,甚至被引動著撞向對方的攻勢。兩人越打越是心驚,只覺得自己的每一招,都彷彿落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無論使出多大的力道,都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波瀾。
可他們也看得出來,張三丰的臉色,正在變得越來越蒼白,每一次出手,腳步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他畢竟內力枯竭,全靠對武道至理的理解支撐,時間一長,終究會油盡燈枯,撐不下去。
“師兄,這老道撐不了多久了,耗死他!”鶴筆翁沙啞著嗓子低吼,手中的法杖攻勢更猛,招招直指張三丰的要害,就是要逼他不斷出手,消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心神。
張三丰心中瞭然,可他沒有半分後退。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丹田深處傳來的陣陣空虛,左手拳印不變,依舊穩穩地擋在清璃和楊逍身前。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英雄豪傑,也遇過無數奸邪小人,當年在少林,面對全寺僧人的詰難,他未曾退縮;如今在襄陽城頭,面對這兩個助紂為虐的邪派走狗,他又怎會後退?
老道這條命,本就是為襄陽百姓留的。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能讓這兩個奸邪小人,在城頭再傷一人。
而就在張三丰與玄冥二老纏鬥的同時,豁口處的戰局,也再次變得兇險起來。
蒙元士兵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斷地從豁口處湧上,前排計程車兵被砍倒,後排的立刻踩著屍體衝上來,悍不畏死。清璃握著冰魄劍,死死守在豁口的最左側,她的道袍早已被鮮血浸透,左肩的傷口崩裂得越來越大,鮮血順著手臂不斷滴落,每一次揮劍,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的傷口,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可她的一雙眸子,依舊亮得驚人,沒有半分怯意。
之前被玄冥寒氣侵入經脈的傷勢,在孤鴻子劍意的滋養下,稍稍緩解了些許。她沒有趁機調息恢復,而是握著劍,再次衝回了廝殺的最前線。她是峨眉派的弟子,是孤鴻子的師妹,是風陵師太親傳的繼承人,她的劍,從來都不是用來閨閣之中把玩的,是用來守護家國,斬殺賊寇的。
峨眉派的迴風拂柳劍,本是靈動飄逸的劍法,此刻在她手中,卻只剩下了最直接、最致命的殺招。每一劍刺出,都精準地避開敵軍的刀鋒,切開對方的咽喉或是心臟,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也沒有半分多餘的招式。劍刃所過之處,血花飛濺,衝上來的蒙元士兵,一個個倒在了她的劍下,卻沒有一個人能越過她半步。
“殺了這個女道士!破城了!”
一名蒙元千夫長揮舞著馬刀,帶著數十名精銳士兵,瘋了般朝著清璃衝了過來。他看得出,這個女道士早已是強弩之末,只要殺了她,這個豁口的防線,便會徹底崩潰。
清璃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腥甜,握緊了冰魄劍,沒有半分後退,反而主動迎了上去。她的腳步踉蹌,卻依舊堅定;她的劍光黯淡,卻依舊致命。哪怕力竭,哪怕身死,她也絕不會讓韃子從她這裡,踏入襄陽城半步。
就在這時,一道狂猛的刀光,從她的身側猛地劈出,瞬間將那名蒙元千夫長的馬刀,劈成了兩截。
楊逍握著捲了刃的彎刀,站在了她的身側,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斷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傳來鑽心的劇痛,體內的玄冥寒氣依舊在瘋狂肆虐,可他桀驁的眸中,卻沒有半分怯意。
“峨眉的小丫頭,說了,左邊歸你,右邊歸我。”楊逍抹了一把嘴角的鮮血,桀驁的臉上,勾起一抹豁出去的笑意,“想搶老子的人頭,沒那麼容易。”
話音落,他握著彎刀,再次朝著衝上來的蒙元士兵,狠狠劈了過去。他的刀勢狂猛,悍不畏死,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楊逍一生,桀驁不馴,放浪形骸,縱橫江湖數十載,從未服過誰,從未為誰拼過命。他見過太多的江湖恩怨,太多的背信棄義,那顆心早已被磨得冰冷堅硬。可今日,在這襄陽城頭,他看著那個站在曠野之中,以一己之力擋住數十萬大軍的玄衣身影,看著那些手無寸鐵卻依舊拿著鋤頭衝上來的百姓,看著眼前這個身受重傷卻依舊不肯後退半步的峨眉女弟子,他那顆冰冷的心,第一次燃起了滾燙的火焰。
他是明教的光明左使,生為漢人,死為漢魂。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襄陽的城頭,絕不能在韃子和這兩個邪派走狗面前,後退半步。
一左一右,一刀一劍。
楊逍的狂猛,清璃的靈動,兩人竟是配合得無比默契。原本如同潮水般湧上的蒙元士兵,竟被兩人硬生生擋了回去,城頭的防線,再次穩住。
城頭上的守軍和百姓,看著這兩個浴血奮戰的身影,看著不遠處以一己之力擋住兩大高手的張三丰,原本已經快要熄滅的戰意,再次熊熊燃起。
“死戰!死戰!”
震天的嘶吼聲,再次在襄陽城頭響起。那些原本瑟瑟發抖的百姓,紛紛握緊了手中的鋤頭、扁擔、菜刀,朝著衝上來的蒙元士兵,再次撲了過去;那些身受重傷的守軍,咬著牙,拖著殘破的身軀,重新站了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襄陽城,不是一座沒有生命的城池。它的根,是城裡數十萬軍民寧死不降的意志;它的魂,是無數江湖兒女拋灑熱血的堅守。只要這意志還在,這堅守還在,襄陽城,就絕不會破。
而就在城頭防線穩住的同時,地底深處,一場關乎襄陽生死的博弈,已然到了最兇險的關口。
百損道人將殘魂與七十二道九幽煞陣徹底融為一體,將所有的陰煞之力,盡數匯聚到了襄陽十三道地脈的核心交匯之處。那裡,是整個襄陽城的地基根基,只要那裡被引爆,整個襄陽城,便會在瞬間沉入地底,滿城軍民,盡數化為飛灰。
“孤鴻子!我看你這次怎麼選!”
百損道人的殘魂,在地脈深處瘋狂扭動,怨毒的聲音順著地脈,傳入了孤鴻子的識海,“你要麼現在就殺了我,和我一起引爆這地脈核心,讓襄陽城給我陪葬!要麼,你就眼睜睜看著我,一點點崩碎這地脈的根基!我倒要看看,你這護生之道,能不能護住這滿城的百姓!”
他已經瘋了。
一生汲汲營營,追求孤陰煞道,妄圖以殺戮和戾氣掌控天地,可到頭來,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心血,都成了孤鴻子穩固襄陽地脈的養分。他不甘心,他不服氣,他就算是形神俱滅,也要拉著整個襄陽城,拉著孤鴻子守護的一切,一起下地獄。
濃郁的黑煞之氣,如同墨汁般,瘋狂侵染著地脈核心的節點。原本已經穩固的地脈,再次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地面之上,一道道細密的裂縫,開始在襄陽城內蔓延,房屋搖晃,百姓驚呼,整個襄陽城,都彷彿隨時會沉入地底。
玄真觀大殿內,玉衡依舊昏迷在地,可她的神魂,卻早已和陰陽大陣、襄陽地脈,徹底融為了一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地脈核心處那股瘋狂的陰煞之力,正在一點點撕裂地脈的根基;能感受到師兄的劍意,正順著地脈,源源不斷地湧入大陣,與她的神魂緊緊纏繞在一起;能感受到,城內百姓的驚恐,城頭守軍的拼殺,那一顆顆跳動的心臟,那一股股寧死不降的意志。
十六年同修陰陽道體,他們早已心意相通,神魂相融,一陰一陽,互補共生。師兄的護生劍意圓滿,她的守陣道心,便也有了最堅實的依仗。
“百損,你休想。”
玉衡的神魂,在地脈之中,發出了一聲清冷而堅定的聲音。她不再執著於以自身本源強行鎖住煞力,而是放開了神魂,以陰陽大陣為媒介,引動地脈深處的生生之氣,配合孤鴻子的劍意,在核心節點之外,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
她的道,從來都不是被動的防守,是陰陽相生,是生生不息。她是孤鴻子的師妹,是同修陰陽道體的道侶,她的道心,和她師兄一樣堅定,一樣不可動搖。
嗡——
陰陽大陣再次爆發出耀眼的黑白光芒,原本佈滿裂痕的符文,在劍意與地脈之氣的滋養下,重新變得凝實。黑煞之氣一次次瘋狂衝擊著地脈核心,卻都被那道陰陽壁壘,死死擋在了外面,再也無法寸進。
“玉衡?!”
百損道人目眥欲裂,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油盡燈枯、神魂搖搖欲墜的女道士,竟還能擋住他的煞力衝擊。他瘋狂地催動所有的煞力,一次次朝著壁壘撞去,可每一次衝擊,都被那道圓融無礙的陰陽壁壘,穩穩擋下,甚至被壁壘之上流轉的護生劍意,化解了不少煞力。
他與煞陣融為一體,煞力被化解,他的殘魂,也隨之變得越來越虛弱。
“百損,你一生困於執念,至死不悟。”
孤鴻子的聲音,順著劍意,傳入了地脈深處,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以為,你以殘魂融煞陣,便能逼我做出選擇?你錯了。從你走上這條孤陰煞道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你不懂,力量的本質從來都不是毀滅,是守護;你不懂,陰陽相生,才是天地至理;你更不懂,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從來都不是怨毒與殺戮,是人心向生的執念。”
話音落的瞬間,孤鴻子沉入地脈的劍意,瞬間暴漲。
那股圓融無礙的護生劍意,順著十三道地脈的每一道分支,蔓延到了七十二道煞陣的每一個節點。不是摧毀,是轉化。他以陰陽相生的至理,以護生劍意的溫潤,一點點化解著煞陣之中的陰寒戾氣,將那些用來崩裂地脈的煞陣,一個個轉化為穩固地脈的節點。
上一章,他以一劍,將百損的九幽煞丹,轉化為了滋養地脈的生生之氣;今日,他便要以這圓滿的鴻蒙劍道,將這七十二道九幽煞陣,盡數轉化為襄陽地脈的根基。
“不!不可能!這是我畢生的心血!是我的!”
百損道人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嘶吼,殘魂瘋狂地扭動著,想要重新掌控煞陣,可他越是催動,煞陣被轉化的速度便越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煞陣的聯絡,正在一點點被切斷,自己畢生苦修的煞力,正在一點點化為滋養地脈的生生之氣。
他就像一個小丑,窮盡一生,佈下了一個驚天大局,到頭來,卻只是在為孤鴻子做嫁衣。這種絕望,比殺了他,還要讓他痛苦。
可他依舊沒有放棄。他看著地脈核心處,那越來越濃郁的黑煞之氣,眼中閃過一絲玉石俱焚的狠厲。他猛地一咬牙,將自己僅剩的殘魂本源,盡數注入了地脈核心的黑煞之氣中。
“孤鴻子!我就算是形神俱滅,也絕不會讓你如願!”
“一炷香!一炷香之內,我便會引爆這地脈核心!到時候,整個襄陽城,都會和我一起陪葬!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在一炷香之內,既救得了城頭,又毀得了我的煞陣,還能護住這地脈核心!”
瘋狂的嘶吼聲中,地脈核心的黑煞之氣,瞬間暴漲,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瘋狂地衝撞著陰陽壁壘。整個襄陽城,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城內的房屋,成片成片地倒塌,百姓的哭喊聲,順著狂風,傳遍了整座城池。
玄真觀內的玉衡,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再次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地面。她的神魂,受到了煞力的劇烈衝擊,原本已經穩固的意識,再次開始渙散。可她依舊咬著牙,死死撐著陰陽壁壘,不肯有半分退讓。
哪怕神魂俱滅,她也要守住這地脈,守住她師兄的後方。
曠野之上,孤鴻子清晰地感受到了地底深處的劇變。
百損道人以殘魂本源催動煞力,一炷香內便會引爆地脈核心;城頭之上,張三丰的氣息越來越虛弱,已然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鹿杖客和鶴筆翁的攻勢越來越猛,隨時都可能突破防線;中軍高臺上的阿術,看著血魔陣被破,非但沒有慌亂,臉上反而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狠厲笑意。
他猛地揮下了手中的彎刀,下達了總攻的命令。
“全軍出擊!踏平襄陽!屠盡全城!”
“所有回回炮,繼續瞄準城頭,給我炸!一刻都不要停!”
軍令如山。
城外的數十萬蒙元大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著襄陽城牆,發起了總攻。喊殺聲震得天地都在微微顫抖,馬蹄聲如同滾滾驚雷,無數的蒙元士兵,扛著雲梯,朝著城牆衝了過來。十幾架回回炮,再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一顆顆千斤重的石彈,帶著呼嘯的風聲,再次朝著襄陽城頭,狠狠砸了過去。
而之前被孤鴻子劍意瓦解了攻勢的數千怯薛軍,也再次重整陣型,在萬夫長的帶領下,朝著孤鴻子衝了過來。他們的任務,就是纏住孤鴻子,哪怕是全軍覆沒,也絕不能讓他再靠近城頭半步,絕不能讓他再插手地脈的事。
前有數十萬蒙元大軍總攻,城頭危在旦夕;後有地脈核心即將引爆,百損道人玉石俱焚;身側有數千怯薛軍死死纏住,四面八方,皆是殺機。
兩難的絕境,再次升級,變成了必死的死局。
中軍高臺上的阿術,看著曠野之中被團團圍住的孤鴻子,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就是要讓孤鴻子陷入這進退兩難、分身乏術的絕境,就是要讓他看著自己守護的一切,一點點走向毀滅。
一個人,就算是武功再高,就算是劍道通神,又能如何?
他有數十萬大軍,有無堅不摧的回回炮,有百損道人在地底的後手,他不信,孤鴻子能以一己之力,逆天改命。
可阿術不知道,百損道人也不會懂。
孤鴻子的道,從來都不是逆天改命。
他的道,是順天而行,是應人而為,是與天地共生,與眾生同心。
他的劍,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的劍。
是襄陽城頭浴血奮戰的守軍的劍,是城內百姓寧死不降的劍,是玉衡堅守道心的劍,是張三丰護道護人的劍,是無數江湖兒女拋灑熱血的劍。
這天地,這地脈,這人心,皆是他的劍。
孤鴻子緩緩抬起了頭,玄衣被狂風捲得獵獵作響,握著蓮心劍的右手,依舊穩如磐石。他的眸中,黑白二氣流轉,如同蘊藏了整片天地的日月輪迴,蘊藏了襄陽城數十萬軍民的守護之心,蘊藏了十三道地脈的生生之氣。
他的心神,在這一刻,徹底放開了所有的束縛。
不再是分神三處,不再是顧此失彼。
他的整個人,整顆道心,整柄劍,都與襄陽地脈、數十萬軍民,徹底融為了一體。
他的眼,能看到城頭每一個守軍的拼殺,能看到地底每一道煞陣的節點,能看到中軍高臺上阿術的狠厲,能看到亂軍之中玄冥二老的陰毒。
他的劍,能及於襄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地脈,每一個需要守護的角落。
蓮心劍緩緩抬起,劍刃之上,沒有半分璀璨的劍光,只有一股圓融無礙、貫通天地、護佑眾生的劍意,緩緩凝聚。
這一劍,可入幽冥,可定人間,可破魔焰,可護孤城。
曠野之上,數千怯薛軍的馬蹄,已經近在咫尺。
城頭之上,千斤石彈,已經即將砸落。
地脈深處,黑煞巨龍,已經即將衝破壁壘。
所有的危機,都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而孤鴻子的劍,終於再次動了。
玄衣獵獵,狂風捲著城頭的血火氣息,撲在他的臉上。他的劍,依舊穩如磐石,可他清楚,這一場關乎襄陽生死的博弈,才剛剛走到最兇險的關口。百損的最後瘋狂,阿術的全線總攻,玄冥二老的虎視眈眈,還有那潛藏在暗處,尚未出手的後手,都在等著他。
他的道,是護生,是守住這滿城的煙火。
而這一場以一城抗天下的死戰,才剛剛拉開最慘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