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彈破空的銳嘯先於馬蹄聲撞入耳膜的剎那,蓮心劍的劍刃已觸碰到了天地氣機的節點。
不是上一章那納盡喧囂的太極圓,也不是分鎮三途的磅礴劍意。此刻孤鴻子的劍,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穩得卻像襄陽城下紮根千年的地脈。玄衣在狂風中翻卷的幅度驟然收束,握著劍柄的右手五指微扣,沒有劈出石破天驚的鋒芒,只是順著十三道地脈的脈動,順著數十萬軍民心跳的節律,輕輕一旋。
這一旋,便牽住了整個襄陽的氣機。
黃易筆下武道的至高境界,從來不是以一己之力逆亂乾坤,而是“技進乎藝,藝進乎道”,是與天地同息,與眾生同心 。上一劍,他分三途應對三界殺機,是鴻蒙劍道圓滿的印證;這一劍,他卻要將這三途合而為一,讓護生的道,貫穿於幽冥、人間、曠野的每一寸土地,讓自己的心神,徹底融入襄陽的山、地、人、城,不再有分神三處的顧此失彼,只有一心應萬機的圓融無礙。
最先被劍意牽動的,是那十幾枚呼嘯而來的千斤石彈。
回回炮丟擲的石彈,帶著足以崩碎城牆的巨力,從半空狠狠砸向城頭豁口。那裡有油盡燈枯的張三丰,有傷重浴血的清璃與楊逍,有數百名握著刀槍的守軍,還有拿著鋤頭扁擔的百姓。石彈未至,凌厲的勁風已掀翻了前排士兵的頭盔,吹得人睜不開眼,城頭眾人只覺得頭頂一暗,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可就在石彈即將砸落的瞬間,一股溫潤卻無堅不摧的氣機,順著城牆的磚石,順著豁口處每一個人身上的戰意,悄然升起。孤鴻子的劍意沒有硬擋石彈的下墜之力,而是順著石彈飛行的軌跡,輕輕一帶,如同太極拳最精妙的卸力之法,將那千鈞之力,從垂直下墜,引向了斜斜的橫飛。
這不是蠻力的對抗,是對天地氣機的絕對掌控。就像當年他在峨眉後山,以一片落葉引動山澗流水,如今他以一縷劍意,牽動了十幾枚千斤石彈。
鐺鐺鐺——
刺耳的破空聲驟然變向,十幾枚石彈擦著襄陽城頭的女牆飛過,帶起的勁風割得人臉頰生疼,卻沒有傷到城頭一人分毫。緊接著,便是城外曠野上接連不斷的巨響與慘叫,那些石彈精準地砸進了蒙元大軍的前鋒隊伍裡,血肉橫飛,骨裂聲此起彼伏,衝在最前面的數百名蒙元士兵,瞬間被砸成了肉泥,原本如同潮水般的攻勢,硬生生被這十幾枚反向砸落的石彈,砸出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中軍高臺上的阿術,臉上勝券在握的笑意驟然僵住,握著彎刀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怎麼也想不通,那些瞄準城頭的回回炮,怎麼會突然調轉方向,砸向了自己的大軍?他順著石彈飛來的方向望去,只看到曠野之中,那道玄衣身影傲然而立,手中的長劍甚至沒有抬起,彷彿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擊,與他毫無關係。
“廢物!都是廢物!”阿術咬著牙,陰惻惻地低吼一聲,猛地揮下手中的令旗,“後軍弓弩手,給我壓制城頭!前鋒營,繼續衝!踏不破襄陽城,你們就都提頭來見!”
可他的軍令還沒傳下去,第二波變故已然發生。
數千怯薛軍的馬蹄,已經衝到了孤鴻子身前十步之內。這些蒙元最精銳的騎兵,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死士,哪怕剛才石彈的變故讓他們心神震動,也沒有半分停頓,手中的馬刀高高舉起,寒芒閃爍,如同一片鋼鐵叢林,朝著孤鴻子狠狠劈了下來。他們的任務,就是纏住孤鴻子,哪怕全軍覆沒,也絕不能讓他再插手城頭與地脈的戰局。
上一次,孤鴻子以劍意瓦解了他們的衝鋒,是靠著護生劍意撼動了他們的軍心。可這一次,這些怯薛軍已經被阿術下了死命令,身後有督戰隊的彎刀,根本沒有退路,個個都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攻勢比之前還要狂猛數倍。
可他們遇上的,是已經踏入天人合一之境的孤鴻子。
孤鴻子的腳步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的心神,一半沉入地脈深處,與玉衡的神魂緊緊纏繞;一半遍佈整個襄陽城,鎖住了每一處危機。可即便如此,他周身的氣機,依舊如同深不見底的淵潭,圓融無礙,無懈可擊。
蓮心劍的劍刃,依舊垂在身側,只是劍脊微微一震。
這一震,便引動了腳下的大地。
他早已與襄陽十三道地脈徹底相融,地脈的生生之氣,便是他的內力;地脈的厚重沉穩,便是他的劍意。隨著劍脊的震動,他身前三丈之內的地面,驟然升起一道道無形的氣牆,這些氣牆不是憑空而生,是順著地脈的脈動凝聚而成,帶著大地的厚重之力,堅不可摧。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匹戰馬,一頭撞在了氣牆之上。只聽得一連串淒厲的馬嘶聲,那些狂奔的戰馬,前腿瞬間被氣牆蘊含的巨力震斷,馬身狠狠摔在地上,背上的騎兵被甩飛出去,還沒落地,就被身後奔騰的馬蹄,踩成了肉泥。
後面的騎兵想要勒馬,可哪裡還來得及?狂奔的馬隊如同潮水般撞在一起,人仰馬翻,原本嚴整的陣型,瞬間亂成了一鍋粥。那些僥倖沒有摔倒的怯薛軍,紅著眼睛,揮舞著馬刀,想要繞過氣牆,朝著孤鴻子衝過來。可他們的馬蹄剛踏入孤鴻子周身五丈之內,就覺得一股無形的劍意,順著馬蹄傳入體內,經脈瞬間被護生劍意中蘊含的破魔之力撕裂,一個個從馬背上摔落,渾身抽搐,再也爬不起來。
孤鴻子自始至終,沒有劈出一劍,沒有挪動一步。
他的道,從來不是殺盡天下侵略者,是守住身後的孤城,護住滿城的百姓。這些怯薛軍,不過是阿術丟擲來的炮灰,他沒必要浪費過多的劍意與心神,只需要將他們死死困在原地,便已經達到了目的。
【叮!宿主鴻蒙劍道突破至天人合一之境,與襄陽地脈、民心契合度達至巔峰,可調動地脈之力上限提升至80%,護生劍意覆蓋全域,陰陽道體神魂共鳴度突破100%。】
系統的提示音在識海中一閃而逝,孤鴻子面無波瀾。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修為的突破,是地脈深處那道搖搖欲墜的壁壘,是城頭那道浴血堅守的防線,是城裡數十萬百姓的性命。
而此刻的地脈深處,博弈已然到了最兇險的關口。
百損道人將殘魂本源盡數注入地脈核心的黑煞之氣中,那股濃郁的陰煞之力,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一次次瘋狂地衝撞著玉衡築起的陰陽壁壘。每一次衝撞,地脈都會劇烈震動,玄真觀大殿內的玉衡,便會噴出一口鮮血,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白得像紙一樣。
她的神魂,早已和陰陽大陣、襄陽地脈徹底融為了一體。壁壘被衝擊,她的神魂便會受到撕裂般的劇痛,可她捏著法訣的手指,沒有半分顫抖,清冷的眸子裡,沒有絲毫退縮之意。
十六年同修陰陽道體,她與孤鴻子早已心意相通,神魂相融,一陰一陽,互補共生。師兄的劍意遍佈地脈的每一道分支,她的道心,便守住這地脈的核心節點;師兄以護生劍意轉化煞陣的戾氣,她便以陰陽相生之理,引動地脈的生生之氣,將那些被轉化的煞陣節點,一個個連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她的道,從來都不是被動的防守,是陰陽相生,是生生不息。她是孤鴻子的師妹,是同修大道的道侶,她絕不會讓師兄的後方,出現半分紕漏。
“百損,你困於孤陰執念,至死不悟,真以為憑這點邪煞之力,就能撼動襄陽的根基?”玉衡的神魂之聲,在地脈深處響起,清冷而堅定,沒有半分虛弱。
話音落的瞬間,她放開了神魂的所有束縛。不再執著於以自身本源鎖住煞力,而是藉著孤鴻子遍佈地脈的劍意,將陰陽大陣的力量,徹底融入了十三道地脈之中。那些被孤鴻子轉化為穩固地脈節點的七十二道九幽煞陣,此刻在陰陽大陣的引動下,同時爆發出耀眼的白光,原本用來崩裂地脈的陰煞之力,此刻盡數化為了滋養地脈的生生之氣,順著地脈的分支,朝著核心節點匯聚而來。
一陰一陽,一守一攻,兩道力量在地脈之中完美契合,如同他們當年在峨眉後山,第一次同修陰陽道體時那般,沒有半分隔閡,沒有半分滯澀。
孤鴻子的劍意是陽,是破魔的鋒芒,是護生的暖陽;她的道心是陰,是納氣的淵潭,是守陣的磐石。陰陽相生,迴圈往復,一道比之前堅固數倍的陰陽壁壘,瞬間在地脈核心節點之外築起,壁壘之上,流轉著孤鴻子的護生劍意,也流轉著地脈的生生之氣,任憑那黑煞巨龍如何衝撞,都紋絲不動。
“不!不可能!”百損道人的殘魂在地脈深處瘋狂扭動,發出歇斯底里的嘶吼,“你一個油盡燈枯的女娃,怎麼可能擋住我的煞力!孤鴻子!是你!一定是你在背後搞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七十二道九幽煞陣的聯絡,正在被徹底切斷。那些他耗費畢生心血佈下的煞陣,此刻一個個成了孤鴻子穩固地脈的養分,他殘魂中蘊含的煞力,正在被那道陰陽壁壘不斷化解、抽離,每消散一分,他的殘魂就變得虛弱一分。
他就像一個窮盡一生布下驚天大局的小丑,到頭來,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心血,都只是在為自己的敵人做嫁衣。這種絕望,比形神俱滅還要讓他痛苦。
可他依舊沒有放棄。看著地脈核心處那越來越濃郁的黑煞之氣,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玉石俱焚的狠厲。他猛地一咬牙,將自己僅剩的殘魂本源,再次分出一半,狠狠注入了地脈深處的一道隱秘節點之中。
“孤鴻子,玉衡,你們以為這樣就能贏我?”百損道人的聲音,帶著瘋狂的怨毒,“我就算是形神俱滅,也要拉著襄陽城給我陪葬!我倒要看看,你們能不能守住這地脈的每一處!”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襄陽城南門的地下傳來。
整個襄陽城,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南門的一段城牆,在劇烈的震動中,出現了一道數丈寬的巨大裂縫,磚石不斷滾落,城牆外的蒙元士兵,見狀發出震天的歡呼,扛著雲梯,瘋了般朝著裂縫衝了過來。
原來百損道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地脈核心節點上。他在佈下七十二道九幽煞陣的同時,還在南門城牆之下,佈下了一道絕殺的煞陣節點,就是為了在被逼入絕境的時候,引爆這處節點,崩裂城牆,給蒙元大軍制造破城的機會。
他太清楚了,襄陽城最堅固的,從來都不是城牆,是城裡軍民寧死不降的意志。可一旦城牆出現巨大的缺口,蒙元大軍蜂擁而入,就算孤鴻子劍道通神,也不可能擋住數十萬大軍的衝殺。只要城破,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玄真觀內的玉衡,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再次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地面。她的神魂,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險些潰散,原本已經穩住的地脈,再次開始劇烈震動,那道陰陽壁壘,也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師妹!”
孤鴻子的聲音,順著劍意傳入她的識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我沒事。”玉衡咬著牙,抹去嘴角的鮮血,指尖的法訣再次捏起,清冷的眸子裡,依舊是不可動搖的堅定,“師兄,你守好城頭與曠野,這裡有我。除非我神魂俱滅,否則,他休想再撼動地脈分毫。”
話音落,她的神魂再次沉入地脈深處,不顧神魂撕裂的劇痛,引動陰陽大陣的力量,再次補全了壁壘的裂痕,同時將一道道生生之氣,注入南門城牆之下的地脈,試圖穩住崩裂的地基。
她知道,師兄現在分身乏術。南門城牆出現裂縫,城頭的防線必然會受到衝擊,玄冥二老還在虎視眈眈,阿術的數十萬大軍已經發起了總攻,他必須要守住城頭的防線,否則,就算地脈穩住了,城破了,一切都完了。
而此刻的襄陽城頭,早已再次陷入了慘烈的廝殺之中。
石彈被引開的瞬間,城頭的守軍發出震天的歡呼,原本已經快要熄滅的戰意,再次熊熊燃起。可還沒等他們喘過氣來,南門城牆崩裂的震動就傳了過來,看著那道巨大的裂縫,守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南門破了!韃子要衝進來了!”
驚慌的喊叫聲在城頭響起,原本嚴整的防線,瞬間出現了一絲鬆動。豁口處的蒙元士兵,見狀攻勢更猛,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了上來,前排計程車兵被砍倒,後排的立刻踩著屍體衝上來,悍不畏死。
清璃握著冰魄劍,死死守在豁口的最左側。她的道袍早已被鮮血浸透,左肩的傷口崩裂得越來越大,鮮血順著手臂不斷滴落,每一次揮劍,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的傷口,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可她的一雙眸子,依舊亮得驚人,沒有半分怯意。
剛才石彈擦著城頭飛過的瞬間,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師兄那股貫穿天地的護生劍意。那股劍意,如同暖陽般,滋養著她受損的經脈,也讓她對自己的劍道,有了新的領悟。
峨眉派的迴風拂柳劍,本是靈動飄逸的劍法,之前在她手中,只剩下了最直接、最致命的殺招。可現在,她的劍法變了。依舊是招招致命,卻多了幾分護持的圓融。她的劍,不再只是為了斬殺衝上來的韃子,更是為了護住身邊受傷的守軍,護住身後的百姓。
一名蒙元士兵的馬刀,朝著一名斷了腿的守軍士兵劈了過去,那名守軍已經閉上了眼,等著死亡的降臨。可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劍光閃過,冰魄劍精準地格開了馬刀,同時順著刀鋒的軌跡,一劍刺穿了那名蒙元士兵的咽喉。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既護住了同伴,又斬殺了敵人。
“多謝道長!”那名斷腿的守軍,紅著眼睛,嘶吼著,握著手中的斷刀,朝著衝上來的蒙元士兵狠狠劈了過去。
清璃沒有回頭,只是握著冰魄劍,再次迎上了衝上來的敵軍。她是峨眉派的弟子,是孤鴻子的師妹,她的劍,從來都不是用來爭強好勝的,是用來守護家國,守護蒼生的。師兄的護生之道,她終於懂了。
“峨眉的小丫頭,長進不小啊。”
一道桀驁的聲音,從她的身側傳來。楊逍握著捲了刃的彎刀,站在了她的身側,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斷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傳來鑽心的劇痛,體內的玄冥寒氣依舊在肆虐,可他桀驁的眸中,卻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剛才孤鴻子的劍意遍佈城頭的時候,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溫潤的劍意,竟然在一點點化解他體內的玄冥寒氣。他一生桀驁不馴,從未服過誰,可今日,他是真的對孤鴻子心服口服。
他不再是之前那種同歸於盡的不要命打法,手中的彎刀,依舊狂猛,卻多了幾分章法。他將明教聖火令上的武功,與自己縱橫江湖多年的刀法融為一體,每一刀劈出,都帶著陰陽變化的至理,既能斬殺敵軍,又能護住自己的破綻,甚至還能時不時幫清璃擋下側面襲來的刀鋒。
一左一右,一刀一劍。
楊逍的狂猛,清璃的靈動,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原本如同潮水般湧上的蒙元士兵,竟被兩人硬生生擋在了豁口之外,哪怕城牆震動,軍心浮動,也沒有讓敵軍越過雷池半步。
城頭上的守軍和百姓,看著這兩個浴血奮戰的身影,原本的驚慌,漸漸平息了下來。那些原本瑟瑟發抖的百姓,紛紛握緊了手中的鋤頭、扁擔,衝到了豁口處,幫著守軍搬運滾石擂木,給受傷計程車兵包紮傷口;那些身受重傷的守軍,咬著牙,拖著殘破的身軀,重新站了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死戰!死戰!”
震天的嘶吼聲,再次在襄陽城頭響起。這一次的嘶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堅定,都要響亮。他們知道,城外有孤鴻子以一己之力擋住數十萬大軍,城頭有張三丰、楊逍、清璃浴血奮戰,他們不是孤軍奮戰,他們身後,是整個襄陽城的意志。
而就在豁口處的防線再次穩住的同時,張三丰與玄冥二老的纏鬥,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口。
之前石彈砸來的時候,張三丰以太極拳精妙的操控力,化解了玄冥二老的聯手偷襲,可他畢竟內力枯竭,全靠對武道至理的理解支撐,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心神。此刻的他,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每一次呼吸,丹田深處都傳來陣陣空虛的刺痛,腳步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
鹿杖客與鶴筆翁,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狠厲。他們原本以為,只要耗下去,張三丰必然會油盡燈枯,可他們沒想到,這個老道哪怕到了這個地步,依舊能靠著精妙絕倫的招式,死死擋住他們兩人的聯手攻勢,甚至還能借著他們的力道,反過來牽制他們。
就在這時,地脈深處百損道人的嘶吼聲,順著陰煞之氣,傳入了兩人的耳中。
“鹿杖客!鶴筆翁!你們兩個廢物!還不動手!殺了張三丰!毀了城頭的陣眼!只要毀了陰陽大陣的陣眼,孤鴻子就沒了依仗!”
這一聲嘶吼,瞬間讓兩人渾身一震。
他們二人,正是百損道人的親傳弟子,玄冥神掌,便是百損道人親手所授。他們之所以投身蒙元,跟著阿術攻打襄陽,不僅僅是為了功名利祿,更是為了幫師父完成畢生的謀劃,助師父以孤陰煞道,掌控天地氣機,成為武道至尊。
之前他們在城頭纏鬥,看似是為了突破豁口,實則是為了牽制張三丰,吸引城頭守軍的注意力,給師父在地底的謀劃爭取時間。可他們沒想到,師父竟然被逼到了這個地步,甚至不惜親自傳音給他們,下了死命令。
“張三丰,這是你自己找死!”鹿杖客臉色鐵青,陰惻惻地低吼一聲,手中的鹿頭柺杖猛地一轉,不再留手。
鶴筆翁也收起了之前的試探,手中的鶴嘴法杖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催動了全身的功力,玄冥神掌的陰寒之力,被他們催動到了極致。
這一次,他們不再分開進攻,而是身形一閃,一左一右,站在了一起,四隻手掌同時推出,兩兩相抵,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郁、都要陰寒的掌力,瞬間凝聚而成。
這是玄冥二老壓箱底的絕技,是他們二人聯手,才能使出的玄冥神掌全力一擊。兩人的陰寒內力合二為一,威力暴漲數倍,哪怕是當年的百損道人親至,也不敢硬接這一招。他們原本打算留著這一招,用來對付孤鴻子,可現在,師父下了死命令,他們再也顧不得隱藏,直接使出了這絕殺的一招。
刺骨的陰寒之氣,瞬間席捲了整個城頭。周圍計程車兵,哪怕隔著數丈遠,也覺得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要凍結了,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紛紛後退。豁口處的廝殺,都因為這股陰寒之氣,驟然停頓了一瞬。
張三丰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道掌力之中蘊含的陰寒之力,有多恐怖。哪怕他此刻內力充盈,也未必能硬接這一招,更何況他現在早已內力枯竭,油盡燈枯。可他沒有後退半步,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擋在了清璃、楊逍和身後的守軍身前。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丹田深處的空虛與刺痛,枯瘦的雙手緩緩抬起,左手依舊是那看似平平無奇的太極拳印,右手則捏了一個武當九陽功的法訣。周身的氣機,依舊圓融無礙,如同長江大河,綿綿不絕。
他的道,是太極,是陰陽相生,是以柔克剛。他的內力枯竭了,可他的道心,早已和整個襄陽城融為一體,和孤鴻子那貫穿天地的護生意志,產生了極致的共鳴。
技進乎道,當武道修為到了他這個境界,內力的多寡,早已不是決定勝負的唯一標準 。他的拳,不是他一個人的拳,是整個襄陽城寧死不降的意志,是天下蒼生向生的執念。
就在玄冥二老的絕殺掌力,即將擊中張三丰的瞬間,一股溫潤卻無堅不摧的劍意,順著城頭的磚石,瞬間湧入了張三丰的體內。
是孤鴻子的護生劍意。
孤鴻子的心神,遍佈整個襄陽城,自然也察覺到了張三丰的危機。他沒有分身趕來,卻將自己的護生劍意,順著地脈,順著陰陽大陣,源源不斷地注入了張三丰的體內,與他的太極拳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張三丰的眼中,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他手中的太極拳印,猛地推出,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招,卻蘊含了孤鴻子的護生劍意,蘊含了整個襄陽城的軍民戰意,蘊含了太極陰陽相生的至理。
鐺——
陰寒的掌力與太極拳印,狠狠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的碰撞聲,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玄冥二老那道足以凍結天地的陰寒掌力,在觸碰到太極拳印的瞬間,就像冰雪遇上了暖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融。
更讓玄冥二老驚駭的是,他們打出的陰寒掌力,非但沒能傷到張三丰分毫,反而被那道太極拳印,順著他們的掌力,反向引了回來,那股溫潤的護生劍意,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刺入了他們的經脈之中,剋制著他們的玄冥寒氣,讓他們渾身經脈劇痛,如同被烈火灼燒一般。
“噗——”
鹿杖客與鶴筆翁,同時噴出一口鮮血,齊齊後退了數步,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一個內力枯竭、油盡燈枯的老道,竟然能接下他們二人聯手的絕殺一擊,甚至還反過來傷到了他們。
“不可能!這不可能!”鶴筆翁沙啞著嗓子嘶吼,眼中滿是瘋狂,“你的內力明明已經枯竭了!怎麼可能擋住我們的玄冥神掌!”
張三丰緩緩收回手掌,輕輕咳嗽了兩聲,抹去嘴角的一絲血跡,眼神清明,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老道的內力或許枯竭了,可襄陽城的戰意沒有枯竭,天下蒼生護道求生的執念,沒有枯竭。你們師徒二人,一生困於陰寒邪道,以荼毒生靈為樂,永遠不會懂,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從來都不是殺戮與怨毒,是人心向生的執念。”
話音落的瞬間,整個襄陽城頭,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可張三丰的心中,卻沒有半分鬆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剛才那一擊,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心神,此刻的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而鹿杖客與鶴筆翁,雖然受了傷,卻依舊有再戰之力,接下來的攻勢,他未必還能擋得住。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南門城牆的裂縫處,已經有蒙元士兵,順著雲梯爬了上來,守軍已經快要擋不住了。
而曠野之上,阿術看著南門城牆出現的裂縫,臉上再次露出了狠厲的笑意。他猛地揮下手中的令旗,嘶吼道:“中軍精銳!給我衝南門!今日,必破襄陽!屠盡全城!”
隨著他的令旗落下,一萬名蒙元中軍精銳,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著南門的裂縫,狠狠衝了過去。這些精銳,比之前的前鋒營還要強悍,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裝備精良,悍不畏死。
而就在這時,一道陰冷的氣息,悄然出現在了中軍高臺的側面。
一個穿著黑袍的身影,緩緩走到了阿術的身邊,他的周身,散發著一股與百損道人同源,卻又截然相反的熾熱煞力。百損道人修的是孤陰煞道,而他修的,是孤陽煞道。
他是百損道人的親師弟,也是百損道人佈下的,最後一道後手。
“阿術元帥,”黑袍人的聲音,沙啞而陰冷,“師兄讓我告訴你,他會在一炷香之後,徹底引爆地脈核心。在此之前,我會催動三十六道孤陽煞陣,與師兄的九幽煞陣呼應,徹底崩裂襄陽的地脈。你只需要讓大軍,不惜一切代價攻城,拖住孤鴻子,今日,襄陽城必破。”
阿術看著黑袍人,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點了點頭:“好!本帥倒要看看,這一次,孤鴻子還能不能逆天改命!”
話音落,黑袍人緩緩抬起手,指尖捏起一道詭異的法訣,口中唸唸有詞。
剎那間,襄陽城的四面八方,三十六道熾熱的煞力,同時從地底升起,與地脈深處的陰煞之力,形成了陰陽相沖的格局。兩股截然相反的煞力,在地脈之中瘋狂碰撞,整個襄陽城,都開始天旋地轉般地搖晃起來,原本已經被孤鴻子轉化的煞陣節點,再次開始被陰煞與陽煞之力侵染,玉衡築起的陰陽壁壘,瞬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地脈深處的百損道人,發出了瘋狂的大笑:“孤鴻子!我看你這次怎麼擋!陰陽相沖,地脈必崩!一炷香之後,整個襄陽城,都會沉入地底!你守護的一切,都會化為飛灰!”
曠野之上,孤鴻子緩緩抬起了頭。
他感受到了地脈深處,陰陽煞力相沖的狂暴之力;感受到了南門城牆處,越來越近的喊殺聲;感受到了城頭之上,張三丰油盡燈枯的氣息;感受到了身前,再次重整陣型,朝著他衝過來的怯薛軍;感受到了中軍高臺上,那道潛藏了許久的孤陽煞道氣息。
之前的死局,他以一劍化解。可現在,新的殺局,再次將他團團圍住。
地脈將崩,城牆將破,強敵環伺,四面楚歌。
可孤鴻子的眸中,沒有半分慌亂,依舊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淵潭。他握著蓮心劍的右手,依舊穩如亙古不化的山嶽,劍刃之上,那股圓融無礙、貫通天地的護生劍意,再次緩緩凝聚。
他的道,從來都不是逆天改命,是順天而行,是應人而為。
他的劍,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的劍。是襄陽城頭浴血奮戰的守軍的劍,是城內百姓寧死不降的劍,是玉衡堅守道心的劍,是張三丰護道護人的劍,是無數江湖兒女拋灑熱血的劍。
這天地,這地脈,這人心,皆是他的劍。
玄衣獵獵,狂風捲著城頭的血火氣息,撲在他的臉上。蓮心劍的劍刃,緩緩抬起,指向了襄陽城的四面八方。
他知道,這一場以一城抗天下的死戰,還遠遠沒有結束。百損與他師弟的陰陽煞陣,阿術的數十萬大軍,玄冥二老的虎視眈眈,還有這即將崩裂的地脈,都在等著他。
而他的劍,將再次劃破這漫天血火,為這滿城的百姓,劈開一條生路。
劍鳴聲響徹天地的剎那,孤鴻子的身影,終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