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衣袍劃破襄陽城的夜色,孤鴻子的身形如同融入夜風的鬼魅,卻不帶半分陰邪之氣,足尖點過街巷兩側的屋簷,每一次起落,都與整座城池的心跳嚴絲合縫。
方才從北門城頭動身的瞬間,他便已將周身陰陽內力收斂至極致,不是為了隱匿行蹤,而是為了更清晰地捕捉這座城的每一絲異動。腳下的街巷早已不復往日的繁華,兩側的民宅門窗緊閉,卻不是死寂一片——門縫裡透出的燭火明明滅滅,巷口傳來鐵器碰撞的輕響,白髮蒼蒼的老者握著磨得發亮的菜刀,半大的少年緊攥著削尖的木棍,三五成群地守在巷口,眼裡沒有潰逃的惶恐,只有背水一戰的決絕。
“是孤鴻道長!”
一聲低呼從巷口傳來,握著鋤頭的壯漢連忙側身行禮,話音未落,巷尾突然竄出兩具青面獠牙的活屍,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吼,朝著人群撲去。百姓們雖有防備,卻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唯有那白髮老者不退反進,舉著菜刀便要迎上去。
孤鴻子指尖微動,兩道淡金色的純陽內力如同流星趕月般射出,不偏不倚地刺穿了兩具活屍的眉心。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有滋滋的輕響,活屍體內的血咒邪息瞬間被淨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連一絲掙扎都沒有。
他足尖落於巷口的青石板上,玄色衣袍在夜風裡只微微拂動,對著眾人微微頷首:“關好門窗,用雄黃艾草燻住門縫,莫要單獨外出。”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百姓們紛紛躬身道謝,眼裡的感激與敬畏溢於言表。這幾日,若不是孤鴻子帶著武林高手四處鎮殺屍亂、加固結界,襄陽城早已成了人間煉獄。
孤鴻子沒有多言,身形再次掠起,朝著甕城的方向而去。識海里的系統提示音輕得如同蚊蚋,一閃而逝:【叮!宿主與襄陽軍民道心共鳴,天人同塵契合度提升至%,陰陽無界境圓滿壁壘鬆動至%!】
他對此毫不在意。重生歸來,他早已明白,武功的極致從來不是境界的數字,而是手中的劍能否守住想守的人,腳下的道能否護住想護的城。前世他執著於一招一式的勝負,爭強好勝,心有掛礙,才會被楊逍挫敗後鬱鬱而終;而今他的道,與襄陽十萬軍民的守護之志融為一體,民心即道,道心即民心,這般無垢無滯的心境,早已不是區區境界數字能夠束縛的。
只是他的眉頭,卻依舊沒有舒展。
方才穿行街巷的片刻,他已清晰地感應到,整座襄陽城的地脈之下,都縈繞著一股詭異的血咒紋路,如同蛛網一般,將整座城池牢牢困住。鼓樓的祭祀中樞、甕城的主陣眼,只是這張大網的核心,剩下的七處陣眼,如同北斗七星一般,分佈在城池的七個方位,此刻正有一股股陰邪暴戾的氣息,順著陣眼不斷攀升,源源不斷地朝著甕城地底的血海輸送而去。
桑傑的算計,遠比他預想的更深。上一章鼓樓的四個密宗上師,從來都不是用來殺他的殺招,只是用來拖延時間的棋子——用四人的精血與性命,喚醒羅剎分身的同時,催動其餘七處陣眼,讓整個九宮鎖魂陣徹底運轉起來。哪怕他一招斬殺四人,也依舊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甕城的輪廓已在眼前,撲面而來的,是比北門城頭濃郁百倍的血咒邪息,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從城頭的結界缺口處不斷湧出,所過之處,連路邊的野草都瞬間枯萎發黑。
城頭之上,玉衡白衣勝雪的身影依舊立在結界之前,只是那身影比往日單薄了幾分。素白的指尖,銀白色的太陰寒氣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斷地注入身前搖搖欲墜的太極光幕之中,她的嘴角沾著一絲未乾的血跡,額角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沾溼了額前的碎髮,可握著結界印訣的手,卻穩如磐石,沒有半分顫抖。
她的身前,三個守軍士兵倒在地上,渾身佈滿了黑色的血咒紋路,雙眼翻白,喉嚨裡發出嘶吼,眼看就要徹底屍變。旁邊的幾個守軍握著兵刃,卻遲遲不敢下手——那是他們朝夕相處的同袍,前一刻還在一起守城,此刻卻成了沒有神智的活屍。
“退開。”
玉衡的聲音清冷,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左手依舊維持著結界印訣,右手輕輕一彈,三道銀白色的太陰寒氣射出,精準無比地封住了三個士兵周身的奇經八脈。寒氣入體,三個士兵瞬間僵在原地,眼裡的猩紅漸漸褪去,喉嚨裡的嘶吼也停了下來,只是依舊昏迷不醒。
“他們體內的血咒尚未侵染識海,用艾草燻透周身穴位,再以純陽內力溫養三個時辰,便可恢復。”玉衡的目光掃過旁邊的守軍,清冷的眼眸裡沒有半分苛責,只有沉穩的叮囑,“守城守的是人心,若還有一絲生機,便不可輕言放棄;可若屍變已成,也絕不可婦人之仁,害了更多人。”
“是!玉衡仙子!”守軍們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將三個同袍抬了下去,眼裡的慌亂漸漸被堅定取代。
就在這時,玉衡的身子微微一晃,嘴角再次溢位一絲鮮血,身前的太極光幕瞬間黯淡了幾分,結界上的裂紋再次擴大,黑色的邪息如同潮水般湧了過來。
“玉衡。”
孤鴻子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玄色衣袍落定的瞬間,左手輕輕抬起,掌心泛起一道完整的太極虛影。純陽金光如煌煌大日,順著太極光幕的脈絡緩緩鋪開,與她的太陰寒氣完美交融,如同十六年同修的每一次一般,無縫貼合,陰陽相濟。
原本搖搖欲墜的光幕,瞬間重新亮起,金色與銀白色的光芒交織流轉,生生不息,結界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湧過來的血咒邪息,如同殘雪遇陽一般,滋滋消融在陰陽流轉的光幕之中。
玉衡側過頭,清冷的眼眸裡,瞬間褪去了方才的緊繃,只剩下全然的信任與暖意。她沒有說自己受傷了,也沒有說自己撐得有多難,只是輕聲道:“你來了。”
“我來了。”孤鴻子微微頷首,指尖純陽內力緩緩流轉,順著兩人相觸的掌心,注入她的體內,溫養著她受損的經脈與識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太陰內力耗損過半,識海更是因為強行安撫血海之中的十萬生魂,受了不輕的震盪,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死死守在這裡,沒有後退半步。
“羅剎分身以十萬戰死軍民的生魂為食,我以太陰之力安撫,只能暫緩它吞噬生魂的速度,卻無法斷絕根源。”玉衡的意識順著陰陽內力的脈絡,與他的識海無縫相連,地底血海的景象,清晰地浮現在兩人的識海之中,“桑傑的九宮鎖魂陣,以鼓樓為祭祀中樞,甕城為主陣眼,其餘七處陣眼對應北斗七星,分佈在城池的七個方位。方才四個上師的精血,還有滿城屍亂滋生的怨氣,不僅喚醒了羅剎分身,更催動了其餘七處陣眼,現在已有三處陣眼徹底運轉起來,源源不斷地給羅剎分身輸送養料。”
孤鴻子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方才穿行街巷時感應到的異動,果然不是錯覺。桑傑這是要把整座襄陽城,都變成滋養羅剎邪神的祭品。
“這陣法的核心,從來都不是羅剎分身,而是這十萬戰死軍民的生魂與怨氣。”玉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只要九宮陣不破,哪怕我們斬殺了羅剎分身,它也能借著血海的生魂與怨氣,再次重生。而且,月圓之夜還有兩天半,若是等到月圓之夜,七處陣眼盡數運轉,陣法圓滿,陰陽兩界的通道便會徹底開啟,到時候,就算是我們,也攔不住羅剎邪神的本體降臨。”
孤鴻子緩緩點頭,目光掃過整座襄陽城。夜風裡,傳來四門此起彼伏的喊殺聲,還有城內零星傳來的屍亂嘶吼,元軍二十萬大軍圍城,四門攻勢一刻不停,城內屍亂隱患未除,七處陣眼正在被逐一催動,羅剎分身雖被暫時困在地底,卻隨時可能衝破封印。
這是一場死局。
可他的眼神裡,沒有半分慌亂,依舊平靜無波。重生歸來,他走過的路,從來都是從死局裡闖出生路。
他深吸一口氣,將全身的陰陽內力盡數釋放,順著襄陽城的地脈紋路,緩緩蔓延開來。純陽內力主動,主剛,主淨化,順著地脈遊走,將血咒紋路不斷淨化;太陰內力主靜,主藏,主感知,順著地脈延伸,精準地鎖定了其餘七處陣眼的具體位置。
東門校場、西門糧草庫、城南水門、城北掩埋點、府衙地牢、城隍廟、望江樓。
七個位置,如同北斗七星一般,與甕城主陣眼、鼓樓祭祀中樞,構成了完整的九宮鎖魂陣。
幾乎是同時,他的識海之中,響起了三道傳音入密,精準地送到了三個人的耳中。
第一道,送給了北門城頭的楊逍。
“楊左使,北門交由你全權鎮守,元軍攻城錘在中軍左翼,你以乾坤大挪移引投石機巨石,先毀其攻城器械,暫緩其攻勢。我已讓丐幫襄陽分舵弟子前往北門相助,守住城頭,絕不可讓元軍踏入城內半步。”
第二道,送給了正在城北掩埋點的清璃。
“師妹,城北掩埋點是北斗天樞陣眼,陣眼核心在掩埋點地下的尸陀林墓室,控陣者為密宗屍陀上師,專修控屍邪術,不可被活屍牽制,先破墓室結界,斬殺控陣之人,再清剿屍亂。切記,血咒核心在識海,不在皮肉,峨眉九陽劍氣專克陰邪,莫要留手。”
第三道,送給了丐幫襄陽分舵舵主,此刻正在南門鎮守的耶律齊。
“耶律幫主,九宮鎖魂陣剩餘六處陣眼,已盡數鎖定位置。你即刻帶領丐幫精銳弟子,分作六隊,先往東門校場、府衙地牢、城隍廟三處,這三處陣眼防守最弱,先破此三處,斷其陣法根基,每破一處陣眼,便以我傳你的陰陽符封住地脈氣眼,絕不可讓其再次運轉。”
三道傳音落下,不過瞬息之間。他早已不是前世那個只懂單打獨鬥的峨眉弟子,守一座城,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唯有軍民同氣,萬眾一心,才能從這死局之中,闖出生路。
耶律齊的迴音很快傳來,帶著丐幫弟子特有的豪爽與堅定:“孤鴻道長放心!耶律齊定不辱命!不破陣眼,誓不回還!”
城北掩埋點的方向,清璃的迴音也隨之而來,清冽果決,沒有半分遲疑:“師兄放心,師妹定斬了那屍陀上師,破了這天樞陣眼!”
北門城頭,楊逍的笑聲帶著桀驁,順著風傳了過來:“道長放心!有老子在,北門就算是元軍的蒼蠅,也休想飛進來一隻!”
孤鴻子微微頷首,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幾分。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玉衡,輕聲道:“你以太陰識海,連線全城所有武林同道與守軍將領的識海,構建傳訊脈絡,隨時告知我各處陣眼與城門的異動。我下地底,會一會那剛醒的羅剎分身。”
玉衡的眉頭微微一蹙:“不行,地底血海怨氣滔天,羅剎分身剛醒,正是暴戾之時,你孤身一人下去,太危險了。而且,你若是走了,這結界……”
“結界有我們陰陽內力留下的根基,你只需以太陰之力維持,便可穩住。”孤鴻子打斷她的話,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擦去她嘴角的血跡,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是去殺它,是去拖住它,摸清它的底細。只要它被我困在地底,便無法出來禍害百姓,也無法繼續催動陣法。等耶律齊他們破了其餘陣眼,斷了它的養料,我們再聯手,徹底解決它。”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何況,我的道,與襄陽十萬軍民連在一起,這血海之中的生魂,皆是為守護襄陽而死的忠魂,他們被血咒裹挾,淪為邪神的養料,我必須去安撫他們,斷了羅剎分身的根基。”
玉衡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她太瞭解他了,他決定的事,從來都不會更改。她緩緩抬起左手,與他的右手掌心相抵,陰陽內力再次交融,她將自己對血海的所有感知,盡數傳遞給了他,同時,一股精純的太陰內力,注入他的體內,與他的純陽內力形成迴圈。
“萬事小心。”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全然的信任,“我在這裡守著,無論發生甚麼,我都會幫你穩住後路。你的道,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走。”
孤鴻子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鬆開手,蓮心劍在鞘中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周身陰陽內力緩緩流轉,身形一動,便順著結界的缺口,縱身躍入了地底的血海之中。
下墜的瞬間,濃郁的血腥氣與怨氣撲面而來,如同實質一般,朝著他的周身瘋狂湧來。眼前是無邊無際的血海,暗紅色的血液翻湧沸騰,無數戰死軍民的生魂,在血海里掙扎嘶吼,他們的臉上滿是痛苦與不甘,被血咒牢牢束縛,淪為滋養羅剎分身的養料。
這些生魂,有守城的宋軍士兵,有手無寸鐵的百姓,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也有尚未成年的孩童。他們都是為了守護襄陽而死,死後卻不得安息,被邪術裹挾,成為毀滅自己家園的兇器。
孤鴻子的心,微微一沉。他緩緩閉上雙眼,將道心徹底放開,與整座襄陽城的心跳融為一體。玄色衣袍在血海上空靜靜懸浮,周身泛起一道圓融無礙的太極光幕,純陽金光與太陰寒芒交織流轉,如同煌煌大日與皎皎明月同時降臨,柔和的光芒順著血海緩緩鋪開。
光芒所過之處,沸騰的血海漸漸平靜了下來,掙扎嘶吼的生魂,也漸漸停止了躁動。他們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守護之意,感受到了那股與他們同生共死的決心,那是襄陽城十萬軍民共同的意志,是他們用生命守護的東西。
無數生魂朝著孤鴻子的方向緩緩靠近,眼裡的猩紅與暴戾漸漸褪去,恢復了生前的清明。他們對著孤鴻子躬身行禮,眼裡滿是感激,隨後便化作一道道淡淡的光影,融入了太極光幕之中,不再被血咒裹挾,不再成為羅剎分身的養料。
識海里的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依舊輕不可聞:【叮!宿主以道心安撫忠魂,契合民心大道,陰陽無界境壁壘鬆動至%!】
孤鴻子依舊沒有在意。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了血海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高達數丈的黑影,正靜靜矗立在血海之中,周身縈繞著滔天的暴戾與陰邪之氣,無數黑色的觸手從它的體內延伸出來,扎入血海之中,瘋狂地吞噬著那些尚未被安撫的生魂。它的頭顱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佈滿獠牙的巨口,每一次開合,都有無數怨氣噴湧而出,正是剛剛甦醒的羅剎邪神分身。
“人類……”
沙啞詭異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最深處,直接在孤鴻子的識海之中響起,帶著無盡的瘋狂與貪婪,“你的靈魂,很純淨,很強大……若是吞噬了你,我便能徹底降臨人間,將這座城,變成我的血食樂園!”
話音落下的瞬間,羅剎分身猛地動了。無數黑色的觸手,如同毒蛇一般,朝著孤鴻子瘋狂襲來,所過之處,血海瞬間沸騰,連空間都彷彿被撕裂,帶著焚盡一切、吞噬一切的威勢。
同時,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如同潮水一般,朝著孤鴻子的識海瘋狂湧來。這股衝擊,比魂渡上師的控魂術強了百倍千倍,裡面裹挾著無盡的貪嗔痴念,無盡的殺戮與暴戾,無數人臨死前的恐懼與絕望,想要徹底亂了他的道心,吞噬他的靈魂。
它幻化出了前世的景象:孤鴻子被楊逍打敗,倚天劍被奪,江湖上的嘲諷與譏笑,門派裡的失望與指責,他躺在病床上,鬱鬱而終,滿心的不甘與悔恨。
它又幻化出了襄陽城破的景象:元軍破城而入,燒殺搶掠,百姓們慘死在彎刀之下,清璃被無數元軍圍攻,力竭而亡,玉衡被血咒侵染,淪為活屍,整座襄陽城,變成了一片焦土,一片人間煉獄。
無數幻境,如同潮水一般,湧入孤鴻子的識海之中,想要讓他心生執念,心生恐懼,心生破綻。
可孤鴻子站在原地,玄色衣袍連一絲晃動都沒有,眼神平靜無波,彷彿眼前的殺局與幻境,不過是清風拂過。
前世的不甘與悔恨,早已在他重生歸來的那一刻,盡數放下。他的道,早已不是一人的榮辱,一城的勝負,而是守護的本心。
襄陽城破的幻境,更是動搖不了他半分。他的心,與襄陽十萬軍民的心連在一起,他們的守護之志,堅如磐石,無懈可擊。只要還有一個人在守,襄陽城就不會破;只要他的劍還在,他就絕不會讓幻境中的景象,變成現實。
“微末伎倆,也敢班門弄斧?”
孤鴻子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穿透血海、穿透幻境的力量。他左手輕輕抬起,掌心太極虛影再次浮現,陰陽內力完美交融,生生不息。
襲來的黑色觸手,撞上太極光幕的瞬間,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瞬間被震得粉碎。那滔天的精神衝擊,撞上他的識海,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
“不可能!”羅剎分身發出一聲瘋狂的嘶吼,巨口之中,噴出一道黑色的血光,帶著無盡的邪穢之力,朝著孤鴻子狠狠砸來,“我乃邪神分身,執掌人間貪嗔痴念,你區區凡人,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我心即民心,民心即道心。”孤鴻子的聲音,在血海之中緩緩迴盪,“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從來都不是邪穢與殺戮,而是守護的意志,是萬眾一心的決心。你以襄陽戰死忠魂為食,可你永遠不懂,他們為何而死,為何而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終於動了。
蓮心劍緩緩出鞘,沒有驚天動地的劍鳴,沒有凌厲刺骨的殺意,只有一道陰陽流轉的劍光,順著太極光幕的脈絡緩緩鋪開。這一劍,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詭異的變化,卻如同天地初開的陰陽本源,與血海之中無數被安撫的忠魂之意融為一體,封死了羅剎分身所有的退路,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這一劍,是他十六年同修悟透的陰陽至理,是他重生歸來明悟的守護之道,是他與襄陽十萬軍民同氣連枝的民心劍意。
黃易武俠的武道至境,從來都是人劍合一,天人合一,而他此刻,已然做到了人與道合,道與民合。
羅剎分身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吼,傾盡全身之力,凝聚出一道黑色的護盾,想要擋住這一劍。可劍光落下的瞬間,它凝聚的護盾,如同紙糊的一般,被瞬間撕裂。陰陽劍光順著它的身軀蔓延開來,純陽內力淨化著它體內的邪穢之氣,太陰內力凍結著它吞噬生魂的觸手,無數忠魂的意念,順著劍光湧入,瘋狂衝擊著它的本源。
“啊——!”
淒厲的嘶吼聲,在血海之中迴盪。羅剎分身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周身的暴戾之氣,瞬間消散了大半,被劍光狠狠打回了血海的最深處。
孤鴻子沒有乘勝追擊。他知道,只要九宮鎖魂陣還在,只要還有陣眼在輸送養料,他就殺不死這羅剎分身。方才那一劍,他已經重創了它的本源,將它暫時封印在了血海深處,短時間內,它絕不可能再出來作亂。
他收劍回鞘,目光掃過平靜下來的血海,對著那些漸漸安息的忠魂,微微頷首。隨後,身形一動,便朝著地面掠去。
回到甕城城頭的瞬間,他便看到了玉衡蒼白的臉。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靠在城頭的垛口上,素白的指尖,依舊維持著印訣,太陰識海依舊連線著全城的武林同道,額角的汗珠,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斷滑落。
“怎麼樣?”玉衡看到他回來,清冷的眼眸裡,瞬間閃過一絲暖意,連忙開口問道。
“羅剎分身已被我重創,暫時封印在了血海深處,短時間內不會有事。”孤鴻子快步走到她身邊,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純陽內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她的體內,溫養著她耗損過度的識海與經脈,“辛苦你了。”
“還沒完。”玉衡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虛弱,卻依舊沉穩,“清璃師妹那邊,已經破了城北掩埋點的天樞陣眼,斬殺了屍陀上師,正在清剿殘餘的屍亂,正往西門趕去。耶律幫主那邊,已經破了東門校場、府衙地牢兩處陣眼,正在往城隍廟趕去。只是……”
她的話鋒一轉,眼裡閃過一絲凝重:“南門出事了。桑傑親自帶著密宗八大上師,還有三千元軍精銳,突襲了南門,南門守軍傷亡慘重,結界已經被破,元軍已經衝上了城頭。還有,剩下的四處陣眼,桑傑親自催動了城南水門的天璇陣眼,陣眼已經徹底運轉,血咒之力正在瘋狂攀升,羅剎分身的封印,已經開始鬆動了。”
孤鴻子的眼神,瞬間一凝。
他方才在地底,只想著封印羅剎分身,卻沒想到,桑傑竟然親自出手了。而且,他選的時機,剛剛好——清璃在城北,耶律齊在城隍廟,楊逍在北門,所有的主力,都被牽制住了,南門兵力空虛,正是最薄弱的環節。
就在這時,南門的方向,傳來了桑傑瘋狂的大笑聲,順著風,清晰地傳到了城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孤鴻子!你以為破了幾個陣眼,就能贏嗎?我告訴你,晚了!城南水門陣眼已開,月圓之夜,九宮陣必成!我現在就在南門,你若是有種,便過來與我一戰!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救得了這南門,能不能救得了這襄陽城!”
城下的元軍,聽到桑傑的話,瞬間士氣大振,四門的喊殺聲再次震天,原本已經暫緩的攻勢,再次變得瘋狂起來。
甕城地底的血海深處,再次傳來了羅剎分身的嘶吼,封印的裂紋,正在一點點擴大。
孤鴻子握著蓮心劍的手,穩如磐石。他抬眼看向南門的方向,夜色裡,南門的城頭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元軍的喊殺聲,百姓的慘叫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玉衡,眼裡的擔憂,瞬間被堅定取代。
“這裡交給你,繼續穩住結界,安撫生魂。”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去南門,會一會桑傑。”
玉衡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印訣,清冷的眼眸裡,滿是全然的信任:“放心,我在這裡守著。無論發生甚麼,我都會幫你穩住後路。”
孤鴻子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腳尖一點,身形化作一道玄色的殘影,朝著南門的方向極速掠去。蓮心劍在鞘中發出清越的劍鳴,帶著滿城百姓的守護之意,帶著陰陽道合的沛然之力,朝著那片燃起熊熊大火的城頭,迎了上去。
夜風更烈,血光更濃。
月圓之夜還有兩天半,桑傑親自出手,南門危在旦夕,剩餘的陣眼正在被逐一催動,羅剎分身的封印搖搖欲墜。襄陽城的生死博弈,已然踏入了最兇險的關口,而這場博弈的終局,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