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的地脈,在孤鴻子的識海里,化作了一張縱橫交錯的大網。
每一條街巷的走向,每一道城牆的根基,每一口古井的泉眼,都順著地脈的起伏,在他的感知裡鋪陳開來。玄色衣袍在夜風裡幾乎化作了無形,他的足尖沒有沾到半分塵土,整個人如同融入了這片土地的呼吸,每一次起落,都順著地脈陽氣的流轉,比之前在南門掠行時,更添了幾分圓融無礙的自在。
此前他與襄陽地脈、軍民意志同頻,不過是初窺門徑,如同剛學會游水的稚子,順著水流的方向前行;而此刻,從南門城頭掠出的這短短數息之間,他已然明悟了地脈流轉的真意——所謂天人同塵,從來不是你去順應天地,而是你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你腳下的土地,你守護的萬民,他們的心跳,他們的呼吸,他們的執念,便是這天地間最本源的道。
識海里的系統提示音輕得如同柳絮落地,一閃即逝,連一絲漣漪都未曾在他的道心裡掀起:【叮!宿主與襄陽地脈交感深度提升,天人同塵契合度提升至%,陰陽無界境圓滿壁壘鬆動至%!】
他依舊未曾在意。道境的突破,從來不是冰冷數字的跳動,而是當你想護住身後的萬家燈火時,你的眼能看得更遠,你的心能容得更多,你的劍,能更穩地擋住所有襲來的風雨。
就在這時,他的感知裡,左側兩條街外的巷子裡,傳來了數道急促的呼吸,還有密宗血咒特有的陰邪氣息,以及丐幫弟子特有的竹哨求救聲。
孤鴻子的身形沒有半分停頓,只是順著地脈的流轉,微微轉了個方向,如同清風拂過巷陌,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巷子的牆頭之上。
入目所見,是七名渾身帶血的丐幫弟子,被二十餘名身著黑色勁裝的元軍死士圍在了巷子的死角。那些死士個個面無表情,雙眼赤紅,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血咒氣息,哪怕身上被丐幫的打狗棒法砸中了骨頭,發出咔嚓的脆響,也依舊沒有半分痛呼,依舊揮舞著手裡的彎刀,不要命地朝著丐幫弟子撲去。
為首的丐幫弟子,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漢子,左臂已經齊肩斷掉,傷口用布條草草扎著,鮮血已經浸透了整條胳膊,他依舊單手持著打狗棒,守在最前面,棒影翻飛,死死擋住了死士的猛攻,嘴裡還在嘶吼著:“師弟們!守住!幫主馬上就會帶人來的!絕不能讓這些狗賊去禍害巷子裡的百姓!”
可他的話音剛落,一名死士突然猛地撲了上來,任由打狗棒砸穿了自己的胸膛,手裡的彎刀依舊帶著狠厲的風聲,朝著那年輕漢子的脖頸狠狠劈去。
年輕漢子早已力竭,連躲閃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彎刀越來越近,眼裡滿是不甘。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陰陽交織的細弱劍光,如同春雨落進泥土般,悄無聲息地刺入了那死士的氣海。
沒有爆響,沒有血光,只有滋滋的輕響。那死士體內被血咒催發的邪力,瞬間被純陽內力淨化殆盡,渾身的力氣如同潮水般退去,手裡的彎刀哐當落地,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連眼睛都還保持著赤紅的顏色,卻再也動彈不得。
緊接著,數十道細如髮絲的陰陽內力,從牆頭的玄色衣袍間散開,如同春雨般落在了每一名死士的身上。每一道內力,都精準地刺入了他們的氣海,順著血咒的紋路,逆推著邪力,將他們苦修多年的內力,還有血咒賦予的不死之力,盡數淨化乾淨。
不過一息之間,二十餘名悍不畏死的死士,盡數癱軟在地,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躺在地上,發出嗬嗬的怪響。
牆頭的玄色衣袍輕輕落下,孤鴻子站在了巷子中央,面容清俊,眼神平靜,周身沒有半分凌厲的氣息,卻讓那七名丐幫弟子瞬間紅了眼眶。
“孤鴻道長!”
為首的年輕漢子,單手持著打狗棒,對著孤鴻子深深躬身,聲音哽咽,斷臂的傷口因為動作太大,再次崩開,鮮血順著胳膊流了下來,他卻像是毫無所覺:“多謝道長救命之恩!若不是道長,我們師兄弟今日,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孤鴻子左手輕輕抬起,一道太陰內力緩緩湧出,瞬間封住了他斷臂的傷口,止住了流血,另一道純陽內力,順著他的經脈湧入,溫養著他耗損過度的氣血。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死士,眉頭微微蹙起:“你們不是跟著耶律幫主去了望江樓嗎?怎麼會在這裡?”
那年輕漢子咬著牙,臉上滿是憤恨:“道長,我們被算計了!幫主帶著我們到了望江樓,根本就沒有甚麼陣眼,只有數百名元軍死士,還有提前埋好的火油!我們剛到,他們就點燃瞭望江樓,火借風勢,瞬間就燒遍了周圍的民居,那些狗賊藉著火勢,四處屠殺百姓,幫主讓我們分兵救人,結果我們剛出來,就被這些死士伏擊了!”
孤鴻子的眼神微微一凝。
果然。
桑傑給那百夫長的情報,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甚麼西門糧草庫、望江樓、城南民居區三處陣眼,全都是桑傑精心佈置的陷阱。他算準了自己拿到情報後,會分兵前往三處陣眼,更算準了自己的道心是守護,見到百姓被屠殺,必然會讓手下分兵救援,從而將自己的所有戰力,都分散開來,一個個牽制住,讓他們自顧不暇,根本無法互相支援。
而他自己,則藉著南門的突襲,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暗中催動真正的陣眼,等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北斗七星陣,已經大半成型。
好狠的算計,好毒的心思。
就在這時,他的識海里,傳來了耶律齊帶著喘息的聲音,顯然是正在激戰之中,卻依舊保持著丐幫幫主的沉穩:“孤鴻道長,望江樓是陷阱,我被數百名死士和元軍精銳牽制住了,周圍民居火勢太大,百姓死傷慘重,我暫時脫不開身。城隍廟那邊,我留下的弟子傳來訊息,我們剛走,就有密宗僧人重新催動了陣眼,天樞陣,再次運轉了!”
孤鴻子的指尖微微收緊。
天樞陣,竟然也被重新催動了。
桑傑說的沒錯,七個陣眼,已經有四個徹底運轉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聲音平靜地傳入耶律齊的識海:“耶律幫主,無需慌亂。火起之處,百姓便是陣眼,你先穩住火勢,護住百姓,不必急於破陣。元軍要的是你的命,是百姓的血,你越是慌亂,越是分兵,就越中了他們的圈套。守住百姓,便是守住了襄陽的道心,陣眼遲些再破,無妨。”
耶律齊那邊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了一聲鏗鏘的應答:“我明白了!多謝道長提點!”
孤鴻子切斷了和耶律齊的識海連線,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為首的丐幫弟子身上:“你們即刻帶著受傷的師弟,前往附近的巷口,和丐幫的其他弟子匯合,按照我之前的吩咐,守住街巷隘口,只守不攻,護住百姓,絕不要主動追擊元軍死士。”
“是!道長!”那年輕漢子再次躬身,帶著師弟們,互相攙扶著,朝著巷子外走去,原本已經快要熄滅的戰意,再次重新燃起。
孤鴻子看著他們的背影,緩緩轉過身,目光望向了西門的方向。
那裡的陰邪氣息,已經濃郁到了極致,猩紅的血光,染紅了半邊夜空,如同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正在緩緩吞噬著整座襄陽城。
清璃,還在那裡。
甕城血海之側,玉衡盤膝坐在結界的核心位置,一身白衣早已被滲出的鮮血染紅了邊角,臉色蒼白得如同宣紙,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冷明亮,沒有半分慌亂。
她的雙手結著太陰心經的印訣,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月華般的寒芒,識海如同一張巨大的網,覆蓋了整座襄陽城,一邊要穩住血海的封印,壓制著裡面瘋狂躁動的羅剎分身,一邊要給各處傳遞訊息,接應被血咒汙染的忠魂與百姓魂魄,還要承受著羅剎分身無時無刻的精神衝擊。
封印之上的裂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猩紅的血光從裂紋裡滲透出來,裡面傳來羅剎分身瘋狂的嘶吼,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不斷衝擊著她的識海:“放棄吧……襄陽城必破……你守護的這些人,最終都會變成我的祭品……你和孤鴻子,都會死在這裡……”
玉衡的眼神沒有半分波動,指尖的印訣微微一變,太陰寒芒瞬間暴漲,順著封印的裂紋蔓延開來,將滲透出來的血光盡數冰封,同時,一道清冷的聲音,順著識海傳入了羅剎分身的意識裡:“我等守襄陽,守的從來不是一座必死的城,而是千萬人活下去的希望。你不懂,桑傑不懂,你們永遠都不會懂。”
話音落下,她的識海微微一動,瞬間連線上了正在朝著西門掠去的孤鴻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沉穩清晰:“孤鴻子,天權陣的核心,確實在西門糧草庫的地下,清璃師妹一進去,就觸發了陣法的結界,整個糧草庫都被封住了,我無法感知到裡面的具體情況,只能感受到清璃師妹的氣息還在,正在和一名密宗金剛上師纏鬥,那上師的修為,不在桑傑之下。”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凝重:“還有,我剛剛感知到,城南義莊和東門水關的方向,有兩股極強的陰邪氣息正在快速攀升,應該是剩下的兩處陣眼,開陽和搖光,桑傑應該也派了人在那裡催動,隨時都可能徹底成型。天樞陣被重新催動,天璇陣一直在運轉,加上西門的天權陣,七個陣眼,已經有四個在運轉了。”
孤鴻子的聲音,順著識海傳來,平靜無波,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了。你穩住封印,不要勉強自己,剩下的事,交給我。”
“好。”玉衡輕輕應了一聲,切斷了識海連線,指尖的印訣再次一變,太陰寒芒再次暴漲,死死壓住了封印上不斷擴大的裂紋。哪怕識海已經耗損到了極致,哪怕嘴角已經溢位了鮮血,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如同雪山之巔的寒松,沒有半分退縮。
她是孤鴻子的道侶,是太陰心經的傳人,她要守住這道封印,守住他的後路,絕不能讓羅剎分身衝破封印,給他添亂。
西門糧草庫,早已不是往日囤積糧草的模樣。
原本堆放糧草的空地,被挖成了一個巨大的血池,池子裡灌滿了猩紅的鮮血,上面漂浮著無數百姓的屍體,還有元軍死士的殘骸,濃郁的血腥味和陰邪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嗆得人喘不過氣。
血池的周圍,百名死士圍成了一個圓圈,雙手結著密宗的印訣,嘴裡念著晦澀詭異的咒語,周身的血咒氣息,源源不斷地湧入血池之中,催動著整個陣法的運轉。
血池的正中央,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上下翻飛,正是清璃。
她一身峨眉弟子的勁裝,已經被鮮血染紅了大半,左肩被金剛杵的餘波掃中,傷口深可見骨,鮮血順著胳膊流下來,滴落在地上,她卻像是毫無所覺,手裡的凝霜劍寒光閃爍,每一劍刺出,都帶著峨眉九陽功的煌煌純陽之力,精準地劈向襲來的血影,還有對面那名身著猩紅僧袍的密宗金剛上師。
她是峨眉派的弟子,是郭襄祖師的傳人,是孤鴻子的師侄,是玉衡的師妹,她絕不能在這裡倒下,絕不能給峨眉丟臉,絕不能給孤鴻子拖後腿。
她剛到西門糧草庫的時候,就發現了不對勁。這裡根本沒有她要找的天璣陣眼,只有這個巨大的血池,她剛踏入糧草庫的大門,身後的入口就被一道血咒結界徹底封住,整個糧草庫,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籠。
緊接著,這名金剛上師就帶著百名死士出現,催動了天權陣,無數被血咒汙染的百姓魂魄,化作了猙獰的血影,朝著她瘋狂襲來,上師則在一旁,時不時出手偷襲,逼得她只能不斷躲閃,根本沒有機會破陣,更沒有機會衝出去。
可她沒有半分慌亂,更沒有半分絕望。
從拜師的那天起,師父就教過她,峨眉的劍,是守護之劍,寧折不彎,寧死不退。當年郭襄祖師走遍天下,守的是家國大義,如今她守襄陽,守的是身後百姓,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能後退半步。
哪怕被困,哪怕受傷,她的劍,依舊穩,她的道心,依舊堅。
對面的金剛上師,名喚巴圖,是桑傑的親師弟,密宗裡修為僅次於桑傑的金剛上師,一手密宗金剛心法,早已修至化境,手裡的金剛杵,更是用百鍊精鋼混合了九十九名死士的人骨打造而成,帶著極強的邪穢之力,專破內家真氣。
他看著渾身帶傷,卻依舊不肯後退的清璃,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聲音沙啞如同破鑼:“小丫頭,別掙扎了!這天權陣,是我師兄精心打造的絕陣,你就算是累死,也破不了!乖乖放下武器,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不然,等陣法徹底成型,我就把你扔進血池裡,讓你永世被血咒折磨,魂魄不得超生!”
清璃的眼神冰冷,沒有半分波瀾,手裡的凝霜劍微微一轉,一道純陽劍光劈出,瞬間將襲來的三道血影淨化殆盡,聲音清冷,帶著峨眉弟子特有的剛烈:“邪魔外道,也敢在此饒舌!我峨眉的劍,專殺你們這些禍亂人間的妖僧!今日就算是死,我也要拉著你一起墊背!”
話音落下,她猛地足尖一點地面,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巴圖狠狠衝了過去,凝霜劍帶著煌煌純陽之力,劍招凌厲,招招直取巴圖的要害,正是峨眉派的鎮派劍法,金頂九式。
這劍法,是郭襄祖師結合九陽神功與家傳劍法創下的,剛柔並濟,陰陽相濟,守時密不透風,攻時雷霆萬鈞,最適合以弱勝強,絕境翻盤。
巴圖沒想到清璃受了這麼重的傷,竟然還敢主動進攻,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獰笑,手裡的金剛杵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清璃狠狠砸了過來:“不知死活!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金剛杵與凝霜劍轟然相撞。
清璃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順著劍刃瘋狂湧入自己的經脈,她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了鮮血,身形連連後退了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左肩的傷口,再次崩開,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可她的眼神,依舊沒有半分退縮,手裡的凝霜劍,依舊握得筆直。
就在這時,她的識海里,突然傳來了一道熟悉的、平靜的聲音,如同春日的暖陽,瞬間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意:“清璃,莫慌,我在陣法核心地下。聽我號令,三息之後,賣個破綻,把巴圖引到血池東側的生門位置,我會配合你,同時破陣殺敵。”
清璃的眼神瞬間一亮,原本已經快要耗竭的內力,彷彿瞬間重新注滿了力量。
是師叔!
孤鴻師叔來了!
她沒有半分猶豫,對著識海的方向,微微頷首,手裡的凝霜劍再次一轉,主動朝著巴圖衝了過去,劍招依舊凌厲,卻在不經意間,露出了左肩的破綻,腳步也微微踉蹌了一下,像是內力耗竭,再也撐不住了。
三息時間,轉瞬即逝。
巴圖果然盯上了清璃左肩的破綻,眼裡閃過一絲狠厲,手裡的金剛杵帶著呼嘯的風聲,避開了凝霜劍的鋒芒,朝著清璃的左肩狠狠砸了過來,想要一舉廢掉清璃的胳膊,徹底拿下她。
清璃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猛地身形一轉,看似躲閃不及,實則順著金剛杵的力道,朝著血池東側的生門位置退了過去,正好將巴圖引到了生門的節點之上。
就在巴圖以為自己得手,臉上露出猙獰笑容的瞬間,異變陡生。
血池中央的地面,突然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縫隙,一道陰陽交織的劍光,如同從九幽地獄升起的朝陽,瞬間衝破了地面,不偏不倚地刺向了血池底部,天權陣的核心石碑,生門的節點之上。
同時,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從地下破土而出,左手抬起,一道太陰寒芒如同流水般纏上了巴圖的金剛杵,瞬間凍住了杵身之上的邪穢符文,另一道純陽金光,順著金剛杵,如同奔雷般湧入了巴圖的經脈之中。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巴圖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得手裡的金剛杵瞬間被一股陰寒至極的力量凍住,緊接著,一股煌煌純陽之力順著金剛杵瘋狂湧入自己的經脈,陰陽兩股內力交替衝擊,瞬間震碎了他周身的護體邪功,他悶哼一聲,嘴角噴出了一大口黑血,身形連連後退,手裡的金剛杵,差點脫手而出。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道玄色衣袍的身影,眼裡瞬間充滿了恐懼,失聲嘶吼:“孤鴻子!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師兄明明把你牽制在南門了!”
孤鴻子沒有理會他的嘶吼,蓮心劍的劍光,依舊穩穩地刺在核心石碑的生門節點之上。
他沒有像巴圖預想的那樣,直接毀掉石碑,因為他早已看透,這石碑已經和西門城牆的地脈根基連在了一起,若是強行毀掉,地脈崩裂,整個西門的城牆都會瞬間坍塌,城外的數萬元軍,會如同潮水般湧入襄陽城,到時候,會死更多的百姓。
他的劍,從來都不是用來破壞的,是用來守護的。
蓮心劍的劍尖之上,陰陽兩股內力完美交融,如同流水般順著石碑上的血咒符文,緩緩蔓延開來。純陽金光,淨化著符文裡的邪穢之力,太陰寒芒,將符文與石碑的連線,一點點剝離,每一道符文被淨化,血池裡的陰邪氣息,就淡一分,整個天權陣的運轉,就滯澀一分。
這不是蠻力破陣,是道心破陣。他順著陣法的運轉軌跡,如同庖丁解牛般,一點點拆解著整個陣法的根基,不傷地脈,不擾亡魂,只誅邪穢,只破邪陣。
同時,他的左手微微抬起,數十道陰陽符印從指尖彈出,落在了血池的周圍,淡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結界,將百名正在催動咒語的死士,盡數困在了裡面。
那些死士見狀,紛紛嘶吼著,揮舞著彎刀,朝著結界狠狠劈了過來,可他們的攻擊落在結界之上,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掀起。結界之內,純陽金光緩緩瀰漫開來,如同春雨般落在他們的身上,一點點淨化著他們體內的血咒邪力,廢掉他們的武功,讓他們一個個癱軟在地,再也無法催動陣法。
“不!不可能!”巴圖看著自己精心佈置的天權陣,正在被孤鴻子一點點瓦解,眼裡滿是不敢置信,瘋狂嘶吼,“我的天權陣!是用九百九十九名百姓的精血,九名密宗上師的魂魄打造的!是引動羅剎神力的絕陣!你怎麼可能破得了!”
孤鴻子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了巴圖,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你用百姓的精血為燃料,用無辜的魂魄為祭品,打造出來的邪陣,本就逆天而行,不堪一擊。我破的不是陣,是你心裡的貪婪與邪惡。你永遠不會懂,能撼動天地的,從來不是邪神的力量,是民心,是守護,是千萬人寧死不退的意志。”
話音落下,他的蓮心劍微微一轉,陰陽內力瞬間暴漲,石碑上最後一道血咒符文,被徹底淨化剝離,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血池裡的猩紅鮮血,瞬間褪去了顏色,裡面被血咒汙染的百姓魂魄,一個個從血水裡浮了出來,臉上的猙獰盡數褪去,恢復了原本的模樣,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孩童,有手握鋤頭的農夫,有寧死不退的守軍。他們對著孤鴻子和清璃,深深躬身行禮,隨即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點,朝著甕城的方向飛去,被玉衡的太陰結界接住,終於得以安息。
天權陣,破了。
籠罩著整個糧草庫的血咒結界,瞬間消散無蹤。
巴圖看著這一幕,徹底瘋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大口精血,雙手快速結印,嘴裡念動起晦澀詭異的密宗咒語,周身的邪息瞬間暴漲,猩紅的血光沖天而起,整個人的身形暴漲了一圈,肌肉虯結,臉上佈滿了血咒紋路,雙眼赤紅,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
他竟然和桑傑一樣,以自己的魂魄為契約,強行借用了羅剎邪神的本源之力!
“孤鴻子!我要殺了你!我要讓你給我的天權陣陪葬!”巴圖的聲音變得沙啞詭異,如同來自九幽地獄,手裡的半截金剛杵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孤鴻子狠狠砸了過來,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刺耳的銳響,連地面的青石板,都被邪力腐蝕出了密密麻麻的坑洞。
清璃見狀,提著凝霜劍就要衝上去,卻被孤鴻子抬手攔住了。
“你傷勢太重,調息療傷,這裡交給我。”孤鴻子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他緩緩抬起蓮心劍,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面對巴圖這傾盡全身之力的一擊,他沒有躲,也沒有退。
他的道心,再次徹底放開,與襄陽城的地脈,與十萬軍民的意志,與甕城血海之中無數安息的忠魂,徹底融為一體。
玄色衣袍在血光裡微微拂動,他周身的太極虛影緩緩浮現,純陽金光如同煌煌大日,太陰寒芒如同皎皎明月,兩者完美交融,形成了一道圓融無礙的光幕。
蓮心劍平平淡淡地刺出,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凌厲的殺意,卻封死了巴圖所有的退路,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這一劍,融入了他剛剛破陣的感悟,融入了襄陽城地脈的力量,融入了無數百姓渴望活下去的意志,陰陽相濟,圓融無礙,正是他重生歸來,悟透十六年陰陽同修,才最終成型的大道劍意。
劍光與金剛杵轟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有滋滋的輕響。
金剛杵上的血咒符文,被純陽金光瞬間淨化殆盡,整柄金剛杵,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緊接著,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地廢鐵。
蓮心劍的劍光,沒有半分停滯,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巴圖的氣海,陰陽兩股內力交替衝擊,瞬間震碎了他的全身經脈,廢掉了他苦修數十年的武功,更斬斷了他與羅剎邪神之間的契約連線。
巴圖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了糧草庫的牆壁上,再次噴出了一大口黑血,渾身的骨頭,不知斷了多少根,癱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孤鴻子持劍而立,緩緩走到他的面前,眼神平靜地看著他:“桑傑的最終計劃是甚麼?最後一個天璣陣眼,到底在哪裡?”
巴圖看著孤鴻子,眼裡滿是怨毒與瘋狂,突然猛地咬向自己的舌根,想要咬舌自盡,寧死也不肯吐露半個字。
可他的動作,在孤鴻子的眼裡,慢得如同蝸牛爬。
孤鴻子左手輕輕抬起,一道太陰內力彈出,瞬間凍住了他的下頜,讓他根本無法咬合,同時,另一道太陰內力,順著他的眉心湧入,侵入了他的識海。
太陰心經的秘術,窺魂。
他沒有時間和巴圖耗,更沒有心思和他玩刑訊逼供的把戲,月圓之夜近在眼前,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拿到自己想要的情報。
巴圖發出了痛苦的嘶吼,識海被入侵的痛苦,比渾身骨頭盡斷還要難受,可他根本無法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識海里的所有秘密,被孤鴻子盡數讀取。
數息之後,孤鴻子收回了內力,眼神微微一凝,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他終於知道了桑傑的全部計劃,這個瘋狂到極致的計劃,遠比他預想的還要陰狠,還要歹毒。
桑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當羅剎邪神在人間的代言人。
他要的,是吞噬羅剎邪神的本源,自己成為新的邪神!
他佈置北斗七星陣,催動九宮鎖魂陣,根本不是為了迎接邪神降臨,而是為了打造一個巨大的囚籠。等羅剎邪神的本體藉著陣法降臨的瞬間,他就會引爆自己的三魂七魄,連同整個襄陽城的地脈、十萬軍民的精血,盡數獻祭,然後趁著邪神降臨的瞬間,本源不穩,反噬邪神,吞噬祂的本源,讓自己一步登天,成為掌控生死、翻覆天地的邪神!
為了這個計劃,他不惜把自己的親師弟、密宗的上師、數千名精銳死士,甚至自己的半條命,都當成了棋子,當成了祭品。
而最後一個天璣陣眼,也是整個北斗七星陣的核心陣眼,就在襄陽城的正中心,襄陽王府的舊址!
那裡,是整個襄陽城地脈的源頭,是當年郭靖郭大俠鎮守襄陽時,處理軍務、號令全城的地方,是整座城的民心所向,意志所聚。桑傑要在那裡催動陣眼,就是要用郭大俠守護襄陽的浩然正氣,去餵養羅剎邪神,用整座城的民心意志,去徹底開啟邪神降臨的通道!
他甚至早就料到,自己會在南門被孤鴻子重創,他根本就沒想著能在南門破城,他要的,就是把孤鴻子的注意力,吸引在南門,吸引在那些假的陣眼之上,給他爭取時間,催動真正的陣眼!
好深的算計,好瘋狂的執念!
就在孤鴻子讀取完巴圖識海的瞬間,整個襄陽城,突然傳來了兩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城南和東門的方向,同時升起了兩道直衝天際的猩紅血光,濃郁到極致的陰邪暴戾之氣,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座襄陽城,連腳下的大地,都開始微微震顫。
緊接著,玉衡的傳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與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瞬間傳入了他的識海:“孤鴻子!不好了!城南義莊的開陽陣,東門水關的搖光陣,同時徹底催動了!七個陣眼,天樞、天璇、天權、開陽、搖光,六個!六個陣眼已經徹底運轉了!只剩下最後一個天璣陣眼!羅剎分身已經快要衝破封印了!我的識海快撐不住了!”
六個陣眼!
北斗七星陣,七個陣眼,已經有六個徹底成型了!
只要最後一個天璣陣眼催動,整個北斗七星陣就會徹底閉環,九宮鎖魂陣,就會徹底成型!
月圓之夜,只剩下不到十二個時辰了!
孤鴻子站在糧草庫的中央,看著襄陽城六個方向升起的猩紅血光,手裡的蓮心劍,微微震顫,發出了清越的劍鳴。
他的道心,沒有半分慌亂,沒有半分動搖,反而如同被烈火淬鍊過的精鋼,更加堅定,更加無堅不摧。
他重生歸來,走過的路,從來都是從死局裡,闖出生路。
當年他能勘破心魔,贏回屬於峨眉的尊嚴,如今,他就能從桑傑和邪神的手裡,護住這座襄陽城,護住這滿城的百姓。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了正在調息療傷的清璃,聲音平靜:“清璃,你傷勢無礙之後,即刻趕往望江樓,接應耶律幫主,穩住火勢,護住百姓,絕不能讓元軍再借著火勢,屠殺百姓,催動邪陣。”
清璃猛地睜開雙眼,站起身,對著孤鴻子深深躬身,手裡的凝霜劍握得筆直,聲音鏗鏘,擲地有聲:“是!師叔!弟子明白!絕不負師叔所託!”
孤鴻子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腳尖一點地面,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玄色殘影,衝破了糧草庫的屋頂,朝著襄陽城的正中心,襄陽王府舊址的方向,極速掠去。
夜風更烈,血光更濃。
六個陣眼的猩紅血光,在襄陽城的夜空之上,交織成了一張巨大的血色蛛網,將整座城都籠罩在了其中。襄陽王府舊址的方向,已經升起了淡淡的血光,桑傑瘋狂的笑聲,順著風,傳遍了整座襄陽城。
最後的陣眼,最後的殺局,已經拉開了序幕。
月圓之夜,近在眼前。
這場關乎襄陽城十萬軍民生死的博弈,終於踏入了最終的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