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帶著哭腔的話音落下,北門缺口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呼嘯的北風捲著城頭烽火的硝煙,刮過滿地的狼藉與血汙,將黎明前最後一絲寒意,狠狠釘進了每個人的骨頭裡。東方天際的魚肚白,本該是長夜將盡的希望,此刻卻像是一張泛著死灰色的布,蒙在了襄陽城的上空。
兩萬援軍,五十門回回炮,明日辰時便抵城下。
這個訊息,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了剛剛從血戰中喘過氣來的守軍心裡。昨夜一夜廝殺,襄陽北門的守軍傷亡過半,能拿起刀槍的不足三千人,四門加起來的可戰之兵也不過萬餘,糧草只夠支撐三日,兵器盔甲更是損耗殆盡。能擋住阿術昨夜的猛攻,靠的是孤鴻子那道定海神針般的身影,靠的是滿城軍民豁出性命的死戰之心,可現在,元軍的生力軍帶著更兇猛的攻城器械來了,這座已經千瘡百孔的危城,還能撐得住嗎?
楊逍握著長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一口唾沫狠狠啐在腳下的碎石裡,罵聲裡帶著壓不住的戾氣:“他孃的!這些韃子的援軍是長了翅膀不成?劉整那狗賊到底給他們指了甚麼路,竟能繞開郢州的防線,這麼快摸到襄陽城下!”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幾個守軍將領臉色更是難看。郢州是襄陽的門戶,守將張世傑素來驍勇,本以為能擋住元軍的援軍至少半月,沒想到竟這麼快就被繞了過去——這意味著,襄陽徹底成了一座孤城,再也沒有任何外援了。
清璃的眉頭緊緊鎖起,握著冰魄劍的指尖微微用力,白衣上的血漬在黎明的光線下泛著暗褐色的光。她沒有像楊逍那樣怒罵,只是目光掃過身後街巷裡那些拿著鋤頭柴刀的百姓,聲音清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現在不是動怒的時候。援軍明日便到,我們必須在今日之內,把四門的城防修補妥當,收攏傷兵,清點糧草兵器,還要把民壯編練成隊,不然明日回回炮一響,我們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她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醒了眾人的慌亂。昨夜的血戰,她帶著峨眉弟子守住左翼,斬敵百餘,沒有放一個元軍進城,早已在守軍之中立住了威信。此刻她開口,原本慌亂的將領們都紛紛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那道玄色身影。
所有人都知道,現在襄陽城的定海神針,不是守將呂文煥,不是那些身經百戰的將領,而是這個年輕的道士,孤鴻子。昨夜他以一人之力,擋住了元軍一波又一波的衝鋒,連主帥阿術親自上陣都被他擊退,只要他站在這裡,襄陽城就還有一絲希望。
孤鴻子的目光,從元軍大營的方向收了回來,落在了那名單膝跪地的傳令兵身上。他的臉色依舊平靜如水,沒有半分慌亂,彷彿那兩萬援軍和五十門回回炮,不過是天邊的一縷浮雲。他伸出手,輕輕扶起了那名渾身是傷的傳令兵,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起來吧,辛苦了。城西的守軍,還能撐得住嗎?”
傳令兵被他扶起來,對上他那雙平靜卻帶著力量的眼睛,原本慌亂的心神竟瞬間安定了不少。他哽咽著點頭:“回道長,城西的弟兄們還在死守,昨夜元軍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但是弟兄們傷亡很大,能戰的不足五百人了。”
孤鴻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的眾人,掃過那些身上帶傷、卻依舊握緊了刀槍的守軍,掃過那些拿著鋤頭柴刀、眼神裡帶著恐懼卻沒有後退的百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元軍的援軍來了,帶了更多的回回炮,明日便到城下。”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說甚麼虛頭巴腦的安撫的話,只是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周圍的守軍和百姓都安靜地聽著,沒有人喧譁,沒有人哭喊,經歷了昨夜的血戰,他們早已明白,眼淚和恐懼換不來活路,只有死戰,才能守住這座城。
“十六年前,郭靖郭大俠和黃蓉黃幫主,帶著滿城軍民,死守襄陽數十年,擋住了蒙古大軍一次又一次的猛攻。他們能做到的,我們也能做到。”孤鴻子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城門破了,我們可以用磚石補上;城牆塌了,我們可以用身體擋住;只要我們還有一個人活著,還有一口氣在,襄陽城,就不會破。”
他的話音落下,身後的守軍之中,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吼:“死守襄陽!絕不投降!”
緊接著,一聲又一聲的嘶吼,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從守軍到百姓,從北門缺口到身後的街巷,“死守襄陽”的喊聲震徹了整個襄陽城的黎明,連呼嘯的北風,都被這股滾燙的聲浪壓了下去。
孤鴻子看著這一幕,握著蓮心劍的右手微微動了動。識海里,系統的提示音一閃而逝:【叮!宿主天人同塵契合度提升至98.7%,對陰陽無界境的理解進一步加深!】
他沒有在意這提示音,只是對著身邊的眾人微微頷首:“事不宜遲,我們先去府衙,商議今日的佈置。”
說完,他率先轉身,朝著城內走去。玄色的衣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依舊穩如泰山,彷彿身後的千軍萬馬、明日的滔天狂潮,都不能讓他有半分動搖。
玉衡立刻跟了上去,白衣沾血,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眼神卻依舊清冷如寒潭。她沒有說話,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孤鴻子身側半步之後的位置,左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周身的太陰氣機鋪展開來,方圓十丈之內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感知。她守著他的身側,就像昨夜守著他的道基一樣,十六年同修,早已成了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楊逍撇了撇嘴,隨手將劍身上的血漬在旁邊一具元軍屍體的盔甲上擦乾淨,跟了上去,嘴裡還不忘調侃:“行啊你小子,幾句話就把這幫人計程車氣又拉起來了,比老子當年在明教的時候,給那些小嘍囉訓話還有一套。”
清璃對著身邊的大弟子靜玄低聲吩咐了幾句,讓她帶著弟子們先去清理北門的殘敵、收攏傷兵,隨即快步跟上了眾人的腳步。
張君寶走在最後,青衫獵獵,清秀的臉上滿是凝重。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元軍大營的方向,九陽神功的氣機始終鋪展開來,警惕著暗處的動靜。他知道,百損道人雖然逃回了元軍大營,但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趁著這個機會,再次搞鬼。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襄陽府衙的議事廳。守將呂文煥早已得到了訊息,正坐在主位上,臉色蒼白,眼神裡滿是焦慮。看到孤鴻子等人進來,他連忙起身,對著孤鴻子拱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孤鴻子道長,您可來了!援軍的訊息,您也知道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呂文煥守襄陽多年,早已被元軍的猛攻磨去了銳氣,尤其是昨夜城門被破,若不是孤鴻子帶人守住了缺口,襄陽城早已陷落。此刻聽到援軍到來的訊息,更是慌了神,沒了主意。
孤鴻子對著他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走到了議事廳中間的沙盤前。沙盤上,是襄陽城的佈防圖,四門的位置、城牆的厚薄、糧草的囤積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落在了沙盤上的西門位置,聲音平穩:“呂將軍,元軍的援軍從西邊來,明日必然會先攻西門。西門的城牆是去年才修補的,磚石不如其他三門堅固,之前又被回回炮轟擊過多次,是襄陽城最薄弱的地方,對嗎?”
呂文煥連忙點頭:“道長說的是!西門的城牆,確實是最薄的,之前元軍也多次猛攻西門,都被我們打退了,但是城牆內部,已經被震出了不少縫隙,只是外面看著完好罷了。”
“那就對了。”孤鴻子的手指在西門的位置輕輕敲了敲,“明日元軍的五十門回回炮,必然會集中轟擊西門,想要先炸開城牆,然後一舉破城。我們今日的佈置,核心就是西門。”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目光依次掃過每個人的臉,條理清晰地佈置道:
“清璃師妹,你帶著峨眉弟子,還有五百名民壯,今日之內,務必把西門的街巷改造成巷防陣地。用磚石、木料,在街巷裡築起拒馬、矮牆,每十步設一個掩體,每百步設一個箭樓。就算西門的城牆被炸開了,元軍衝進來,也只能陷入巷戰,一步都別想往前推進。”
清璃上前一步,對著孤鴻子拱手,眼神堅定,聲音清亮:“師兄放心,清璃定不辱使命!就算城牆破了,我也會帶著弟子們,把西門的街巷變成韃子的墳場!”
她的話裡,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半分懼意,和之前那個一心想要和孤鴻子比個高低的峨眉弟子判若兩人。昨夜的血戰,還有對劍之意義的領悟,早已讓她脫胎換骨,有了一派掌門的氣度與擔當。
孤鴻子對著她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張君寶:“張兄弟,你帶著三百名守軍,今日之內,修補西門的城牆。你的九陽神功至陽至剛,可以將磚石燒結在一起,填補內部的縫隙,讓城牆變得更加堅固。同時,你要盯著城頭的動靜,百損道人陰魂不散,若是他敢再來偷襲,你務必第一時間攔住他。”
張君寶上前一步,拱手應道:“道長放心,君寶定當竭盡全力!只要我還活著,絕不會讓百損道人干擾到城防的佈置!”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九陽神功本就有生生不息之妙,昨夜一夜血戰,他雖然也消耗了不少內力,但只是調息了片刻,就已經恢復了七七八八。更何況,守護襄陽、守護百姓,本就是他心中認定的正道,哪怕是豁出性命,他也絕不會退縮。
孤鴻子再次點頭,目光轉向了楊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楊左使,有一件事,非你莫屬。”
楊逍挑了挑眉,抱著胳膊,咧嘴一笑:“哦?甚麼事?說來聽聽,只要是殺韃子的事,老子都幹。”
“元軍的援軍,現在在城西三十里的地方,明日辰時便到城下。”孤鴻子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冷意,“我要你帶著二十名身手最好的斥候,今日出城,摸清援軍的虛實,尤其是那五十門回回炮的具體位置,還有護送回回炮的兵力部署。最好,能抓幾個活口回來,問清楚援軍的主將是誰,他們的攻城計劃是甚麼。”
楊逍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桀驁的笑意:“好!這事老子最擅長!不就是摸營抓舌頭嗎?當年老子在西域,帶著幾個人就敢闖蒙古大汗的大營,別說他一個小小的援軍營地了。你放心,今日日落之前,老子一定把你想要的訊息,全都給你帶回來!”
他本就不是喜歡困在城裡死守的性子,乾坤大挪移的精妙,最適合在亂軍之中縱橫馳騁,搞偵查、摸營、抓俘虜這種事,對他來說簡直是手到擒來。更何況,他心裡也憋著一股火,昨夜元軍的猛攻,讓他殺得還不盡興,正好藉著這個機會,出去好好活動活動筋骨。
孤鴻子看著他,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甚麼。他和楊逍雖然有舊怨,但在守護襄陽這件事上,兩人的心意是相通的。他信得過楊逍的身手,也信得過他的擔當。
最後,孤鴻子的目光落在了身邊的玉衡身上。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卻早已心意相通。十六年同修陰陽道體,他們早已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
“我和玉衡,會巡查四門的城防,隨時接應各處的佈置。”孤鴻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呂將軍,你帶著剩下的守軍,收攏傷兵,清點糧草兵器,同時動員城內的百姓,把所有能用的磚石、木料,全都送到西門去。記住,不要強迫百姓,願意來的,我們歡迎;不願意來的,也不要為難。我們守襄陽,守的就是這些百姓。”
呂文煥連忙點頭:“道長放心,末將明白!末將這就去安排!”
議事完畢,眾人立刻散去,各自去執行自己的任務。議事廳裡,很快就只剩下了孤鴻子和玉衡兩個人。
玉衡走到孤鴻子的身邊,伸出手,輕輕拂去了他衣袍上沾著的一點塵土,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聽見:“你昨夜消耗了太多內力,要不要先調息半個時辰?巡查城防的事,我可以先去。”
孤鴻子看著她,看著她清冷的眼眸裡藏著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心裡微微一暖。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衣袍上的手,她的手很涼,卻很穩,就像她的太陰內力一樣,綿密悠長,生生不息。
“不用。”孤鴻子淡淡一笑,聲音裡帶著一絲暖意,“和你一起巡查城防,就是最好的調息。更何況,西門的城牆有問題,我必須親自去看看,才能放心。”
玉衡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紅暈,卻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清冷:“好。我剛才用太陰氣機探過西門的城牆,內部的縫隙很多,大多是之前回回炮轟擊留下的,肉眼根本看不見,只有用水汽才能探清楚。”
“我知道。”孤鴻子握著她的手,轉身朝著議事廳外走去,“所以,才需要我們兩個一起去。你的太陰內力,能找到所有的縫隙;我的純陽內力,能把這些縫隙一一填補。一陰一陽,正好。”
玉衡看著他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快得如同曇花一現。十六年同修,他們早已把陰陽之道,刻進了彼此的生命裡。他是陽,她是陰,他守著身前的天地,她守著他的道基,迴圈不息,生生不滅。
兩人並肩走出了府衙,晨風吹過,帶著滿城的硝煙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街巷裡,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百姓們扛著磚石、木料,朝著西門的方向走去,老人和孩子拿著簸箕、端著泥水,幫忙修補路邊的掩體。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哭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孤鴻子和玉衡,沿著街巷慢慢走著,沒有動用輕功,只是一步一步地,踩在襄陽城的青石板路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的每一塊青石板,身邊的每一座房屋,每一個百姓的呼吸,每一顆跳動的心臟,都和他的劍意,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天人同塵,不是他高高在上,俯瞰萬民,而是他徹底融入這萬民之中,和他們同呼吸,共命運。他的道,從來不是獨善其身的隱者之道,而是兼濟天下的俠者之道。
路過一條小巷的時候,孤鴻子停下了腳步。小巷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石匠,正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拿著鑿子,修補路邊的斷牆。老石匠的手佈滿了老繭,指節都已經變形了,手上還有不少傷口,流著血,卻依舊一下一下地,鑿著磚石,把碎石嵌進斷牆的縫隙裡。
少年看起來是他的孫子,臉上沾著塵土,手裡拿著一個小錘子,幫著爺爺固定磚石,小臉凍得通紅,卻沒有半分偷懶。
孤鴻子走上前,對著老石匠微微拱手:“老人家,辛苦了。”
老石匠抬起頭,看到孤鴻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放下手裡的鑿子,對著孤鴻子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哽咽:“道長!是您啊!昨夜要不是您守住了北門,我們祖孫倆,早就死在韃子的刀下了!我們這點辛苦,算得了甚麼!”
他身邊的少年,也跟著爺爺對著孤鴻子深深鞠躬,小臉上滿是崇拜:“道長叔叔,您真厲害!一個人就擋住了那麼多韃子!等我長大了,也要像您一樣,學武功,殺韃子,守護襄陽城!”
孤鴻子看著祖孫倆,心裡微微一動。他伸出手,輕輕按在了那面斷牆上,純陽內力緩緩催動,掌心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原本鬆散的磚石,瞬間被燒結在了一起,變得比鋼鐵還要堅固,那些縫隙,也被內力徹底填滿,嚴絲合縫。
老石匠看著這一幕,眼睛都看直了,嘴裡喃喃道:“神仙!道長真是神仙下凡啊!”
孤鴻子收回手,對著老石匠淡淡一笑:“老人家,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道士。守護襄陽,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我們所有人的事。”
說完,他對著祖孫倆微微頷首,轉身和玉衡一起,繼續朝著西門的方向走去。
玉衡走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的側臉,聲音很輕:“你剛才,又對陰陽之道,有了新的感悟,對嗎?”
孤鴻子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街巷裡忙碌的百姓,聲音平穩:“以前,我以為陰陽之道,是天地的陰陽,是內力的陰陽,是招式的陰陽。可現在我才明白,人心,也是陰陽。”
“善與惡,守與叛,勇與怯,生與死,都是陰陽。”孤鴻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明悟,“之前,我只感受到了滿城軍民的守護之心,那是陽;可這世間,有陽就有陰,有守護,就有背叛,有勇敢,就有怯懦。陰陽無界,不是隻有陽,也不是隻有陰,而是陰陽相融,迴圈不息,才是真正的道。”
他的話音落下,識海里,系統的提示音再次一閃而逝:【叮!宿主天人同塵契合度提升至98.8%,陰陽無界境圓滿壁壘進一步鬆動!】
玉衡看著他,清冷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她明白,孤鴻子的道,又進了一步。他的陰陽無界境,早已跳出了武功招式的束縛,踏入了人心與天道的境界。這一步,不是靠打坐練氣練出來的,而是靠他一步一步走在襄陽城的街巷裡,靠他和滿城軍民的同呼吸共命運,悟出來的。
兩人很快就到了西門的城頭。西門的城牆,果然如呂文煥所說,外面看著完好,可走到近前,就能看到磚石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都是之前回回炮轟擊留下的痕跡。風一吹,就能從裂紋裡,吹出細碎的石粉。
玉衡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太陰內力緩緩催動,周身的空氣裡泛起了淡淡的白色水汽。她的太陰水道真諦,早已將整個襄陽城的每一絲水汽,都納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此刻,她將水汽滲入城牆的磚石之中,每一道縫隙,每一個空洞,都清晰地映在了她的識海之中。
片刻之後,她睜開眼睛,看向孤鴻子,聲音清冷:“城牆內部,有三十七處大的空洞,一百二十多道細密的裂紋,大多集中在城頭以下三丈的位置,正是回回炮最容易轟擊到的地方。若是明日五十門回回炮集中轟擊這裡,最多十炮,城牆就會塌。”
孤鴻子點了點頭,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城牆之上。純陽內力緩緩催動,順著磚石的縫隙,滲入了城牆內部。同時,玉衡的左手輕輕搭在了他的後心之上,綿長純粹的太陰內力,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和他的純陽內力完美交融。
一陰一陽,一熱一寒,兩股內力順著城牆的縫隙緩緩流轉。純陽內力將鬆散的磚石燒結在一起,填補空洞;太陰內力將水汽凝結成冰,填滿那些細密的裂紋,再借著純陽內力的熱度,將冰融化成水,滲入磚石的縫隙之中,讓磚石變得更加堅固。
兩人的內力,配合得天衣無縫,沒有半分滯澀。十六年同修陰陽道體,他們早已做到了陰陽相濟,圓融無礙。他的陽,需要她的陰來調和;她的陰,需要他的陽來生髮。
半個時辰之後,兩人同時收回了內力。原本佈滿裂紋的城牆,此刻變得嚴絲合縫,堅固無比,連一絲石粉都吹不出來了。
孤鴻子轉過身,看著玉衡,淡淡一笑:“辛苦你了。”
玉衡搖了搖頭,剛要說話,眉頭突然微微一皺,太陰氣機瞬間收緊。她的目光落在了城下不遠處的一處營房裡,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冷意:“鴻哥,不對勁。那處營房,是西門守將劉通的駐地,裡面有三個人的氣機,很不對勁,帶著草原上的羶味,不是漢人。”
孤鴻子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順著玉衡的目光看去,那處營房就在西門的內側,是守將劉通的辦公之地。劉通是呂文煥的遠房表弟,負責西門的防守已經兩年多了,之前一直表現得很積極,昨夜元軍猛攻西門,也是他帶著守軍拼死擋住的,沒想到,竟然有問題。
“走,去看看。”孤鴻子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兩人沒有驚動任何人,身形一晃,如同兩道青煙,悄無聲息地從城頭躍了下去,落在了營房的後院之外。
玉衡的太陰氣機再次鋪展開來,將整個營房牢牢籠罩。她對著孤鴻子低聲道:“裡面一共五個人,劉通,還有兩個他的親兵,另外兩個,是蒙古人,身上帶著元軍的腰牌,應該是阿術派來的密使。他們正在說話,說的是蒙古話,我聽不懂,但是能聽到‘明日午時’、‘開城門’、‘回回炮’這些詞。”
孤鴻子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之前就覺得,元軍的援軍從西邊來,必然會先攻西門,沒想到,竟然還有內奸接應。果然,人心有陽,就有陰,有守護襄陽的義士,就有賣國求榮的叛徒。
他對著玉衡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繞到了營房的正門之外。玉衡則繞到了營房的後窗,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孤鴻子沒有猶豫,伸手推開了營房的門,走了進去。
營房裡,五個人瞬間站了起來,手都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坐在主位上的劉通,看到孤鴻子進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裡滿是驚慌失措。
坐在他對面的兩個蒙古人,穿著漢人的衣服,卻掩蓋不住身上的彪悍之氣,看到孤鴻子進來,瞬間拔出了腰間的彎刀,眼神兇狠,朝著孤鴻子的胸口和喉嚨,狠狠劈了過來。
這兩個蒙古人,都是阿術手下的怯薛軍精銳,身手不凡,出手狠辣,彎刀帶著凌厲的風聲,招招直取要害。
可他們的刀,剛揮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
孤鴻子甚至沒有拔劍,只是左手輕輕一抬,純陽內力緩緩催動,一股無形的力道瞬間籠罩了整個營房。兩個蒙古人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手中的彎刀,再也揮不動半分。
緊接著,孤鴻子左手輕輕一握,那兩個蒙古人瞬間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了一般,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轉眼之間,就倒在了地上,氣絕身亡。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
劉通和他的兩個親兵,看著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孤鴻子的目光落在了劉通的身上,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說吧,你和元軍,約定了甚麼?”
劉通嚇得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地上,很快就流出了血,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道長饒命!道長饒命啊!是……是元軍逼我的!他們說,只要我明日午時,在回回炮轟擊城牆的時候,開啟西門,放他們進來,就給我黃金萬兩,封我做襄陽的知府!我一時糊塗,我鬼迷心竅了!道長饒命啊!”
“就這些?”孤鴻子的聲音依舊冰冷。
“還有!還有!”劉通連忙點頭,不敢有半分隱瞞,“他們說,百損道人會在明日攻城的時候,從城內接應我,幫我開啟城門!還有,明日的總攻,元軍會先集中所有的回回炮,轟擊西門,炸開城牆之後,阿術會親自帶著怯薛軍,從西門衝進來!”
孤鴻子的眼神微微一動。他沒想到,百損道人竟然也參與了這件事,而且,元軍的攻城計劃,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集中火力攻西門。
就在這時,營房的門再次被推開,楊逍走了進來,嘴裡還叼著一根草,看到地上的屍體和跪著的劉通,挑了挑眉,咧嘴一笑:“喲,我這正準備出城呢,就聞到這裡有叛徒的味道,沒想到,還是被你先抓住了。行啊你小子,鼻子比老子還靈。”
孤鴻子看向楊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來得正好,我正有個計劃,需要你幫忙。”
楊逍挑了挑眉:“哦?甚麼計劃?說來聽聽。”
孤鴻子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劉通身上,聲音冰冷:“我們,讓他給元軍傳個假訊息。”
日落時分,楊逍帶著人,從城外回來了。他不僅摸清了元軍援軍的虛實,抓了兩個活口,還順手燒了元軍援軍的糧草囤積點,殺了百餘名元軍斥候,意氣風發。
清璃帶著峨眉弟子,已經把西門的街巷,改造成了層層疊疊的巷防陣地,拒馬、矮牆、箭樓密密麻麻,就算城牆被炸開,元軍衝進來,也只能陷入死戰。她還在巡查的時候,遇到了昨夜那個躲在母親懷裡哭的小女孩,把自己貼身帶的一枚峨眉護身符送給了她,笑著告訴她,等守住了襄陽,就帶她去峨眉山看金頂的日出。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遠在峨眉、性子剛烈的小師妹滅絕,若是她在這裡,一定會提著劍,衝在最前面,喊著要殺盡韃子。她的劍心,在這一刻,又亮了一分。
張君寶帶著人,修補好了西門城頭的防禦,還在城頭設下了二十多個投石機,準備用來對付元軍的回回炮。他還藉著修補城牆的間隙,用九陽神功給數十名重傷計程車兵穩住了傷勢,那些原本已經快沒了氣息計程車兵,竟然都緩了過來。看著士兵們感激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當年覺遠大師圓寂前,反覆唸叨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到底是甚麼意思。
呂文煥也收攏了傷兵,清點了糧草兵器,動員了近萬名民壯,編練成了隊伍,隨時準備支援各門的防守。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
夜色,漸漸籠罩了襄陽城。城外的元軍大營,燈火通明,連成了一片,如同一片火海。城西三十里的地方,元軍的援軍也已經紮下了營寨,五十門回回炮已經組裝完畢,隨時可以朝著襄陽城進發。
西門的城頭,孤鴻子站在垛口之前,玄色的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目光看向了城外的元軍大營,眼神平靜,沒有半分波瀾。
玉衡站在他的身邊,左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清冷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溫柔。
孤鴻子轉過頭,看著她,淡淡一笑:“等襄陽守住了,我們就回峨眉,看看襄兒祖師的墓,看看滅絕那丫頭,有沒有好好練劍。”
玉衡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好。”
就在這時,孤鴻子的識海里,系統的提示音再次一閃而逝:【叮!宿主天人同塵契合度提升至98.9%,陰陽無界境圓滿壁壘已鬆動90%!】
孤鴻子沒有在意,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元軍大營的深處。
突然,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一股極其陰寒,又極其霸道的氣機,從元軍大營的最深處,緩緩升起。那股氣機陰冷詭異,帶著一股濃濃的佛意,卻又充滿了殺伐之氣,比百損道人的玄冥神掌,還要強大,還要深不可測。
那股氣機,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籠罩了整個襄陽城,也牢牢鎖定了城頭的孤鴻子。
身邊的張君寶,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九陽內力瞬間催動,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沉聲說道:“道長,你也感受到了?這股氣機,不是百損道人,是另一個人,修為深不可測,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邪門的佛力。”
楊逍也走了過來,臉上的調侃之色徹底消失,眼神凝重,手緊緊握住了腰間的長劍:“老子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詭異的氣機。這股力量,像是能吞噬人的神魂一樣,邪門得很。”
孤鴻子握著蓮心劍的右手,微微緊了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氣機的主人,修為已經踏入了天人之境,甚至比現在的他,還要強上半分。
他知道,明日的大戰,不光有元軍的兩萬援軍,五十門回回炮,還有百損道人,和這個從未謀面的神秘強敵。
襄陽的漫漫長夜,還遠遠沒有結束。
而他的陰陽無界境,也只有在這場生死狂潮之中,才能真正踏入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