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水的浪濤在這一刻忽然靜了下來。
不是風停了,也不是水歇了,而是一股從北方漫來的厚重氣機,如同須彌山傾落,硬生生壓得奔騰的江水斂去了狂態,連翻湧的浪尖都似被無形的手按住,只能在水面下發出沉悶的嗚咽。那氣機溫潤卻又威嚴,悲憫卻又殺伐,帶著密宗至高無上的佛力,又藏著足以傾覆天地的寂滅之意,所過之處,天地間的氣流盡數被扭曲,城頭的喊殺、兵刃的交擊、戰馬的嘶鳴,全都被這股力量壓得矮了三分,彷彿整個襄陽方圓數十里,都成了這股氣機的掌中之物。
孤鴻子站在主戰船的船頭,玄色衣袍在凝滯的氣流中緩緩翻飛,握著蓮心劍的右手穩如磐石,指節卻微微泛白。他的天人同塵之境早已將整個襄陽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盡數納入感知,此刻卻清晰地察覺到,那股來自八思巴的氣機,並非要與他硬碰硬地對抗,而是如同墨滴入清水,正悄無聲息地侵染著這片天地的每一縷氣機,試圖將他與襄陽地脈、漢水流轉、眾生念力之間的聯絡,生生割裂開來。
【叮!宿主天人同塵之境遭遇外來氣機對沖,眾生念力持續加持,契合度臨時提升至53%,純陽劍意與地脈水脈繫結度提升至八成,護生壁壘全域加持效果穩固。】
識海中的系統提示音一閃而逝,孤鴻子的眸子沒有半分波瀾。前一刻斬落劉整時,他悟透了護生之道從來不是自上而下的施捨,而是眾生髮自本心的守護;而此刻,面對八思巴這無孔不入的佛力氣機,他才真正觸碰到了天人同塵的第二層真諦——所謂融入天地,從來不是將自己化作天地的一部分,而是以己身為橋,讓眾生之志與天地之力,真正地合二為一,任你氣機如何侵染,只要眾生的守護之心不滅,他的道,便永不斷絕。
他緩緩閉上雙眼,識海之中的天人同塵之境徹底鋪展開來。不再是之前那種旁觀者般的感知,而是真正的水乳交融:他能感受到襄陽城牆每一塊磚石在回回炮的威壓下發出的震顫,能感受到漢水裡每一滴水珠順著玉衡的道訣流轉的軌跡,能感受到城頭張君寶體內九陽內力奔騰不息的渾厚,能感受到豁口處楊逍乾坤勁力圓轉如意的桀驁,能感受到南門清璃峨眉劍意裡愈發堅定的俠骨,能感受到城內街巷中,那個叫小石頭的少年握著柴刀的手,那一顆顆為家園跳動的滾燙心臟。
無數道細微的念力,如同涓涓細流匯入江海,順著地脈、順著城牆、順著漢水,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他的純陽劍意不再是孤高懸於天際的烈日,而是化作了籠罩整個襄陽的天光,溫潤而磅礴,與每一道念力、每一縷氣機,都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八思巴那股試圖割裂聯絡的佛力氣機,撞在這層與眾生融為一體的劍意之上,便如海浪撞在礁石之上,瞬間四散開來,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掀起。
曠野之上,阿術的馬刀已經劈落。
“放!”
嘶吼聲如同驚雷炸響,上百架早已裝填完畢的回回炮,機括同時鬆開。這一次,炮梢皮兜裡裝的不再是單純的花崗岩巨石,而是裹著層層麻布、浸滿了火油的空心石彈,彈內塞滿了火藥與碎鐵渣,是西域工匠專為破城煉製的震天雷。劉整生前為了攻破襄陽,耗費重金從波斯請來工匠,煉製了數百枚這樣的雷彈,本想在攻破水門時用,如今卻成了阿術砸開護生壁壘的最大依仗 。
轟隆!轟隆!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接連炸響,數千斤的配重石轟然墜落,上百枚震天雷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劃破長空,如同燃燒的流星雨,朝著襄陽城頭的護生壁壘狠狠砸來。陽光被漫天的火團遮蔽,整個襄陽城南的天空,都被這股毀天滅地的威勢染成了赤紅色。
城頭之上,張君寶依舊穩穩地站在城牆中央,青衫在狂風中翻飛,雙手按在冰冷的城磚之上,清秀的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就在震天雷飛出炮口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溫潤而磅礴的劍意,順著城牆的地脈,悄無聲息地湧入了他的體內。那是孤鴻子的純陽劍意,卻沒有半分凌厲,反而帶著圓轉如意的太極至理,與他體內的九陽內力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前幾日,他只悟透了《九陽真經》中“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的固守之理,靠著圓融之法卸去石彈的巨力;而此刻,藉著孤鴻子傳來的劍意,藉著滿城軍民的念力,他終於觸碰到了九陽神功更深層的真諦——所謂生生不息,從來不是一味地卸力守禦,而是以自身內力為引,納天地之力,承眾生之志,讓每一份守護的念力,都化作壁壘的一部分,迴圈往復,永無枯竭。
他自幼跟著覺遠大師修習《九陽真經》,雖只學得五六成,卻早已打下了渾厚無匹的內力根基;華山之巔,楊過曾指點他四招拳法,讓他初窺武學中“借力打力,後發先至”的門徑;少室山下,他靠著一對鐵羅漢自學少林羅漢拳,擊敗了崑崙三聖何足道,武學天賦早已展露無遺。而這些日子在襄陽城頭,他見慣了生死,看遍了守護,心中那層籠罩著武學至理的迷霧,終於被徹底撥開。
張君寶緩緩閉上雙眼,體內的九陽內力如同奔騰的長河,順著他悟透的圓融之法瘋狂運轉。他不再是一味地用內力去加固壁壘,而是順著眾生念力的流轉,引導著那無數道細微的力量,在壁壘之中,織成了一張層層疊疊的圓融氣網。每一個網眼之中,都蘊含著一個太極氣旋,看似平靜,卻能納千鈞之力,化滅頂之災。
下一刻,第一枚震天雷狠狠砸在了壁壘之上。
轟隆!
震天雷在接觸到壁壘的瞬間便轟然炸開,漫天的火油、碎鐵渣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四周瘋狂濺射。可那看似薄如蟬翼的壁壘,卻在爆炸的瞬間生出一股圓轉之力,將爆炸的衝擊波、飛濺的碎鐵、燃燒的火油,盡數納入了氣旋之中。
火油在氣旋中飛速旋轉,還沒來得及燃起便被生生熄滅;碎鐵渣在氣旋中不斷碰撞,最終力道盡失,紛紛墜落在護城河之中;就連那足以炸塌城樓的爆炸衝擊波,也被那層層疊疊的氣網層層卸力,最終只讓壁壘微微震動了一下,連一絲裂痕都沒能留下。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上百枚震天雷接連炸開,震天的巨響連成一片,整個襄陽城南都被煙塵與火光籠罩。可任憑爆炸如何肆虐,那道護生壁壘卻如同山嶽一般,穩如泰山,紋絲不動。每一次爆炸的巨力,都被壁壘中的太極氣旋完美卸去,甚至有部分衝擊力,被張君寶以九陽神功的圓融之法逆轉,反哺到壁壘之中,讓護生壁壘的光芒,愈發溫潤厚重。
煙塵散去,城頭的守軍看著毫髮無損的壁壘,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守住了!我們又守住了!”
“張少俠神功蓋世!襄陽必勝!”
無數守軍紛紛學著張君寶的樣子,把手中的兵器按在城牆之上,把自己體內本已枯竭的內力,把自己豁出一切的守護之志,盡數送入城牆之中。他們終於明白,這道壁壘從來不是孤鴻子一個人的神蹟,而是他們每一個人,用自己的守護之心,一點點築起來的長城。只要他們的信念不滅,這道壁壘,就永遠不會破。
張君寶緩緩睜開眼睛,清秀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看著城下目眥欲裂的阿術,雙手依舊按在城牆之上,體內的九陽內力流轉得愈發圓融,愈發磅礴。他的武道,在這一刻,真正邁出了開宗立派的第一步。
城頭豁口處,楊逍剛剛收刀入鞘。
鹿杖客早已氣絕身亡,鶴筆翁也被他一刀刺穿了心臟,這兩個橫行江湖數十年、作惡多端的老魔頭,最終還是葬身在了襄陽城頭,葬身在了他們助紂為虐的戰場之上。彎刀的刀刃上,玄冥寒毒凝結的白霜正在緩緩消散,他的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那是強行催動乾坤大挪移禁術留下的內傷,可他的身形,依舊站得筆直,如同標槍一般,釘在城頭豁口的最前方。
“楊左使!韃子的怯薛軍衝上來了!”身後的守軍嘶吼聲傳來,帶著一絲緊張。
楊逍微微側目,便看到城下的曠野上,一隊身著黑色鐵甲、手持馬刀長弓的蒙古精銳,正如同黑色的洪流,朝著城頭豁口衝來。那是阿術麾下最精銳的怯薛軍,是蒙古大汗的親衛,個個都是從萬軍之中挑選出來的死士,一身修為不弱於江湖上的二流高手,悍不畏死,戰力極強。阿術見回回炮沒能破開壁壘,便想集中精銳,從豁口處撕開一道口子。
身後的守軍不過百餘人,個個渾身帶傷,內力早已枯竭,面對上千名精銳的怯薛軍,無異於以卵擊石。可沒有一個人後退,所有人都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死死地盯著衝上來的敵軍,眼中沒有半分懼色,只有豁出一切的狠厲。
楊逍看著這一幕,桀驁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暢快的大笑。他一生獨來獨往,桀驁不馴,身為明教光明左使,見慣了江湖人的猜忌,看遍了朝堂的齷齪,素來只信自己,不信旁人。可此刻,看著身邊這些普通的守軍,看著他們哪怕明知必死,也不肯後退半步的樣子,他終於明白,孤鴻子口中的“眾生之道”,從來不是甚麼虛無縹緲的大道理,而是這一份份寧死不退的守護之心。
“兄弟們,怕不怕?”楊逍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守軍,桀驁的聲音響徹整個城頭。
“不怕!死戰!死戰!”百餘名守軍同時放聲嘶吼,聲音震天動地。
“好!”楊逍放聲大笑,猛地舉起手中的彎刀,指著衝上來的怯薛軍,“今日,我楊逍便與諸位,一同守著這道豁口。韃子想要過去,除非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話音落,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迎敵,而是快速排程起來。他自幼熟讀兵法,一身智謀絕不在武功之下,之前只是不屑於與普通軍士配合,可此刻,他將乾坤大挪移的至理,完美地融入了戰陣之中。
他將百餘名守軍分成三隊,一隊持盾守在豁口最前方,擋住敵軍的弓箭;一隊手持長矛,躲在盾陣之後,專刺敵軍的戰馬;最後一隊帶著滾石擂木,守在豁口兩側,等著敵軍衝上城頭時,給予致命一擊。陣型看似簡單,卻層層遞進,攻守兼備,將原本散亂的守軍,擰成了一股無堅不摧的力量。
轉眼之間,怯薛軍已經衝到了城下,無數鉤鎖飛爪朝著城頭拋來,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飛蝗一般,朝著豁口射來。
“盾陣!起!”
楊逍一聲令下,前排的盾牌手同時舉起盾牌,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鐵牆。箭雨叮叮噹噹撞在盾牌之上,盡數被擋了下來,沒有傷到守軍分毫。緊接著,幾名怯薛軍已經順著鉤鎖爬上了城頭,手中的馬刀帶著寒光,朝著盾陣狠狠劈來。
“長矛手!刺!”
長矛從盾牌的縫隙中精準刺出,如同毒蛇出洞,瞬間便刺穿了那幾名怯薛軍的咽喉。屍體從城頭重重摔落,可更多的怯薛軍,已經如同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楊逍握著彎刀,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在豁口之中穿梭。他不再是一味地用強橫的勁力硬拼,而是將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催動到了極致,敵軍劈來的刀勁,被他隨手一引,便撞向了旁邊的敵軍;敵軍刺來的長槍,被他輕輕一撥,便反向刺向了自己的同伴。他如同一個陣眼,帶動著整個陣型不斷流轉,每一次出手,都能恰到好處地彌補陣型的漏洞,每一次勁力流轉,都能帶著守軍的力量,形成更強大的反擊。
他終於明白,乾坤大挪移的最高境界,從來不是挪移別人的勁力,而是挪移天地之力,匯聚眾人之心。一人之力終有窮盡,可眾人之志,卻能無窮無盡。他的武道,在這一刻,再次迎來了脫胎換骨的突破。
城內的街巷之中,血腥味還未散去,卻已經沒了之前的混亂。
小石頭抱著王鐵匠漸漸冰冷的身體,一步步走到了城南的鐵匠鋪前。鋪子的門板早已被蒙元兵劈碎,打鐵的爐子早就滅了,鐵砧上還放著一把沒打完的柴刀,是王鐵匠生前,給城裡的百姓打的最後一把兵器。
幾個百姓拿著鋤頭,在鐵匠鋪後面的空地上,挖了一個淺淺的土坑。小石頭小心翼翼地把王鐵匠的身體放進去,用手一點點把土蓋上去,動作輕柔,彷彿怕吵醒了沉睡的老人。他的臉上沒有眼淚,只有超乎年齡的堅定,那雙原本帶著稚氣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了與年齡不符的狠厲與決絕。
“王叔,你放心,我一定會守住襄陽,守住咱們的家。”小石頭跪在土坑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隨即站起身,撿起了地上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別在了腰間。
他轉過身,便看到身後站滿了百姓。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和他一般大的少年,個個手裡都拿著傢伙事,鋤頭、柴刀、剪刀、石塊,哪怕手無寸鐵,也攥著一根磨尖的木棍。他們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只有和小石頭一樣的堅定。
“小石頭,接下來我們該幹甚麼?”一個白髮老者開口問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王鐵匠死了,這個被王鐵匠用命護住的少年,便成了他們這些人的主心骨。
小石頭看著眼前的百姓,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第一,把城裡剩下的韃子死士全都找出來,殺乾淨,不能讓他們再搞破壞;第二,把王叔他們的屍體都好好安葬了,不能讓英雄曝屍街頭;第三,組織人手,給城頭的守軍送水送糧,修補城牆,他們在前面拼命,我們就在後面給他們撐著!”
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卻條理清晰,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百姓們紛紛點頭,沒有半分異議,很快便分成了幾隊,各司其職,行動了起來。
一隊人拿著兵器,沿著街巷仔細搜查,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那些僥倖藏起來的蒙元死士,沒了主帥的指揮,本就如同驚弓之鳥,如今看著憤怒的百姓如同潮水一般湧來,根本不敢反抗,要麼被亂刀砍死,要麼被活活生擒,拖到了大街上。
一隊人抬著擔架,收斂著街巷中犧牲的百姓和守軍的屍體,小心翼翼地擦去他們臉上的血汙,好好地安葬起來。每安葬一個人,百姓們都會自發地跪下,磕一個頭,眼中滿是敬意。這些人,都是為了守護這座城,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還有一隊人,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水和乾糧,朝著城頭的方向走去。婦人手裡拿著針線,給受傷的守軍縫補傷口、包紮繃帶;少年們扛著磚石,修補著被炮火炸壞的城牆;老人們則蹲在地上,打磨著箭頭,給守軍補充著軍械。
沒有人指揮,沒有人強迫,每一個人都在自發地做著自己能做的事。這座被圍困了數年的孤城,在這一刻,真正地融為了一體。就像孤鴻子悟到的那樣,所謂護生之道,從來不是一個人的英雄主義,而是每一個普通人,都願意為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城,豁出自己的一切。
南門城牆之下,泥土正在微微顫動。
清璃握著冰魄劍,站在裂縫之前,白衣上的血跡早已凝固,小腹的傷口依舊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可她的耳朵,卻緊緊地貼在冰冷的城牆之上,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芒。
她剛剛逼退了蒙元騎兵的衝鋒,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察覺到了不對勁。城牆之下,隱隱傳來了細微的挖掘聲,斷斷續續,卻從未停歇。她瞬間便明白了,蒙元大軍見正面衝不破南門,便想出了挖地道的陰招,想從城牆之下挖通一條通道,讓死士潛入城中,從內部開啟城門。
“清璃師姐,怎麼樣?”身邊的峨眉弟子低聲問道,握著長劍的手,微微收緊。
“就在城牆下三丈處,至少有二三十人在挖,聽聲音,再有半個時辰,就能挖通了。”清璃直起身,清冷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他們想從地下鑽進來,那我們就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鱉。”
她很快便有了計較,先是讓守軍在城牆內側,對著地道的方向,挖了一道深一丈、寬兩丈的壕溝,又在壕溝的盡頭,堆滿了乾燥的柴草和辣椒麵,只等著地道挖通,便用煙熏火燎,把裡面的死士逼出來。同時,她讓二十名弓箭手,埋伏在壕溝兩側,箭上弦,刀出鞘,只要有死士從地道里鑽出來,便亂箭齊發,絕不留情。
安排好這一切,她卻沒有守在壕溝邊,而是帶著四名峨眉弟子,順著守軍挖好的側道,悄悄潛入了地下。她很清楚,想要徹底斷了蒙元大軍的念想,光等著守株待兔遠遠不夠,必須主動出擊,從側道繞到地道的側面,截殺裡面的挖掘死士,同時毀掉地道,讓他們再也不敢打地下的主意。
地道里漆黑一片,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狹窄的通道。泥土的腥氣混著汗味,撲面而來,耳邊全是鐵鎬挖掘牆壁的聲響,還有蒙元死士低聲的交談。清璃帶著弟子,屏住呼吸,如同狸貓一般,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前行,冰魄劍的劍尖,在火把的光芒下,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快!再加把勁!再有半個時辰,就能挖通了!只要進了城,殺了那些南人,將軍重重有賞!”為首的蒙元百夫長嘶吼著,手中的鐵鎬狠狠砸在牆壁上,泥土簌簌落下。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清冷的劍光,便如同鬼魅一般,從側面的土牆之中刺了出來。
噗嗤一聲輕響,冰魄劍的劍尖,精準地刺入了那名百夫長的咽喉。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地道里的蒙元死士瞬間慌了神,紛紛舉起手中的兵器,朝著劍光傳來的方向看去。可黑暗之中,清璃的身形如同風中的白蓮,飄忽不定,冰魄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著凌厲的殺意,精準地刺入敵人的要害。
她的劍法,不再是之前那種凌厲霸道的搏殺之術,而是變得愈發圓融,愈發精準。狹窄的地道之中,根本容不開大開大合的招式,她便將峨眉劍法的綿密精巧發揮到了極致,每一劍都借力打力,順著地道的牆壁轉折,不浪費半分力氣,卻招招致命,殺伐果斷,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身後的四名峨眉弟子,也紛紛揮劍殺出,與蒙元死士戰在了一起。她們都是峨眉派的精銳,一身劍法深得郭襄祖師的真傳,如今在清璃的帶領下,更是悍不畏死,劍劍朝著敵人的要害刺去。
地道狹窄,蒙元死士人多勢眾,卻根本施展不開,只能一個個上前,如同添油一般,被清璃和弟子們一個個斬殺。鮮血順著地道的地面流淌,慘叫聲此起彼伏,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地道里的二三十名蒙元死士,便被斬殺殆盡。
清璃收劍入鞘,看著滿地的屍體,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她揮了揮手,讓弟子們在地道的支撐柱上綁上了火藥,隨即帶著眾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地道。
隨著一聲沉悶的爆炸,整條地道轟然坍塌,泥土碎石將通道堵得嚴嚴實實,徹底斷了蒙元大軍從地下突破的念想。
回到城頭,看著壕溝邊嚴陣以待的守軍,看著遠處曠野上,再也不敢輕易衝鋒的蒙元大軍,清璃握著冰魄劍的手,愈發堅定。她終於活成了郭襄祖師期望的樣子,活成了峨眉派真正的傳人,也終於懂了,孤鴻子師兄口中的護道之路,從來不是靠嘴說的,而是靠手中的劍,一步一步殺出來的。
漢水之上,水門方向,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玉衡站在水門箭樓的最高處,白衣勝雪,左手捏著太陰道訣,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欄杆。她的腳下,奔騰的漢水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順著她的心意,不斷流轉、翻騰,掀起數丈高的巨浪,狠狠撞向那些衝過來的蒙元戰船。
五十艘蒙元主力戰船,已經有七艘被暗流撞碎了船底,沉入了漢水之中;還有五艘被巨浪掀翻,船上計程車兵盡數落入水中,被水下的暗流捲走,消失不見。可剩下的三十八艘戰船,依舊悍不畏死地朝著水門衝來,船頭的回回炮,已經對準了水門的箭樓,炮膛裡裝填的,同樣是裹著火油的震天雷。
玉衡的眸子依舊平靜,沒有半分波瀾。她與孤鴻子同修陰陽道體十六年,早已心意相通,無需言語,便知彼此所想。孤鴻子在主戰船之上,要牽制即將出手的八思巴,她便要守住這漢水門戶,絕不讓蒙元水軍繞到襄陽城後,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她之前引動水汽澆滅了劉整的火摺子,靠的是太陰水道的精妙;而此刻,她要做的,是讓這奔騰不息的漢水,成為蒙元水軍的葬身之地。
“放!”
蒙元戰船之上,一聲令下,數十枚震天雷同時呼嘯而出,帶著燃燒的火團,朝著水門箭樓狠狠砸來。
玉衡捏著道訣的左手,輕輕一引。
十數道數丈高的水牆,毫無徵兆地從水面升起,如同十面透明的盾牌,精準地擋在了震天雷的必經之路上。震天雷狠狠撞入水牆之中,瞬間便被冰冷的江水包裹,燃燒的火油瞬間熄滅,裡面的火藥也被江水浸透,還沒來得及爆炸,便沉入了水底,連一絲聲響都沒能發出。
“妖女!又是這妖術!給我繼續射!把所有的震天雷都給我打出去!我就不信,她能一直擋下去!”蒙元水軍統領氣得目眥欲裂,拔出腰間的馬刀,瘋狂地嘶吼著。
可他不知道,玉衡的太陰水道,從來不是靠蠻力硬扛,而是順著水勢,借力打力。只要漢水不絕,她的力量,便無窮無盡。
就在這時,玉衡的眸子微微一動,她清晰地察覺到,水下有數十道黑影,正憋著氣,朝著水門的閘門游來。每個人的背上,都揹著沉甸甸的火藥桶,腰間別著短刀,顯然是蒙元的死士,想要潛到閘門之下,用火藥炸開水門。
玉衡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捏著道訣的左手,輕輕一轉。
水下的暗流,瞬間變得洶湧起來。原本平靜的水底,忽然形成了數十個小小的漩渦,精準地套在了那些潛水死士的身上。那些死士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從腳下傳來,無論他們怎麼划水,都無法掙脫漩渦的束縛,只能被漩渦帶著,不斷下沉。冰冷的江水順著他們的口鼻湧入體內,不過片刻功夫,便盡數失去了氣息,連同背上的火藥桶,一同沉入了漢水深處。
而就在這時,主戰船方向,孤鴻子的純陽劍意,如同潮水一般,順著漢水的水流,悄無聲息地傳了過來。陰陽道體本就互補共生,孤鴻子的純陽劍意,與她的太陰水道,瞬間便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水火相濟,陰陽相生。
玉衡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她捏著道訣的左手,猛地向前一引。
奔騰的漢水,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無數道暗流,如同一條條無形的巨蟒,順著她的心意,朝著剩下的蒙元戰船狠狠纏去。有的暗流撞向船身,硬生生撞碎了戰船的木板;有的暗流捲住船槳,直接將船槳絞成了碎片;還有的暗流順著戰船的縫隙,湧入船艙之中,讓戰船不斷下沉。
更有甚者,她藉著孤鴻子的純陽劍意,引動水流,精準地撞上了戰船船頭回回炮裡的震天雷。水火相撞,瞬間便引爆了震天雷,轟隆一聲巨響,整艘戰船瞬間便被炸成了碎片,燃燒的木板、碎裂的船體,連同船上的蒙元士兵,一同被炸上了天空,又紛紛落入漢水之中。
慘叫聲、爆炸聲、船體碎裂的聲響,接連不斷地響起。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剩下的三十八艘蒙元戰船,便有大半被炸沉、撞碎,沉入了漢水之中,剩下的十幾艘戰船,再也不敢向前半步,紛紛調轉船頭,狼狽地朝著下游逃去。
玉衡站在箭樓之上,看著狼狽逃竄的蒙元戰船,清冷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緩緩轉過身,看向主戰船的方向,那裡,孤鴻子的氣息,正與一股更加磅礴的佛力氣機,遙遙對峙。
漢水主戰船的船頭,孤鴻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過奔騰的漢水,越過數十萬蒙元大軍,最終落在了曠野陣前,那匹白象之上的紅衣僧人身上。
四目,隔空相對。
天地間的氣機,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白象緩緩停下腳步,八思巴坐在象背之上,硃紅色的僧袍在風中緩緩翻飛,頭戴五佛寶冠,面容俊朗,眉目之間帶著悲憫世人的溫潤,可那雙深邃的眸子,卻如同古井一般,深不見底,藏著足以傾覆天地的力量。他看著漢水之上的孤鴻子,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聲音溫潤,卻穿透了呼嘯的風聲、震天的喊殺聲,清晰地傳到了孤鴻子的耳中。
“孤鴻子施主,久仰大名。”
八思巴的聲音,帶著密宗梵音的獨特韻律,每一個字落下,都讓周圍的空氣微微震顫,“施主以一己之力,逆改天數,阻我大元一統江山,救襄陽數十萬軍民於水火,這份修為,這份執念,老衲佩服。”
“可施主應該明白,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宋氣數已盡,君昏臣庸,吏治腐敗,早已沒了半分生機。大元應運而起,一統天下,結束這數百年的戰亂,讓天下百姓,再也不用受兵戈之苦,這是天道,是天數。”八思巴的聲音,依舊溫潤,卻帶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施主何苦為了一個腐朽的王朝,為了一座註定要破的孤城,逆天而行?”
孤鴻子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聲音清冷而平靜,順著漢水的風,清晰地傳到了八思巴的耳中:“天道?何為天道?”
“在你眼中,天道是王朝更迭,是鐵蹄一統,是用千萬漢人的屍骨,鋪就你大元的霸業之路。可在我眼中,天道,是生,是護,是每一個普通人,都能安穩地打鐵、種地、過日子,不用家破人亡,不用妻離子散,不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在異族的鐵蹄之下。”
孤鴻子的聲音,不大,卻如同洪鐘一般,砸在每一個聽到的人心中,“八思巴,你修密宗佛法,口口聲聲慈悲為懷,卻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看著蒙元鐵蹄屠戮江南千萬百姓,卻無動於衷。你修的,到底是渡人渡己的佛法,還是助紂為虐的殺伐之道?”
“阿彌陀佛。”八思巴再次宣了一聲佛號,微微垂下眼眸,“施主所言,不過是小慈小悲。老衲所求,是天下一統,結束這數百年的戰亂,讓天下百姓,再也不用受王朝更迭之苦。一時的殺伐,是為了萬世的太平。施主執著於一座襄陽城,執著於數十萬軍民,卻看不到天下千萬百姓的疾苦,是為小善,而非大善。”
“好一個一時的殺伐,萬世的太平。”孤鴻子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冷冽,“用千萬百姓的性命,換你口中的太平,用漢人的屍骨,鋪就大元的霸業,這就是你的佛法?八思巴,你錯了。真正的太平,從來不是靠鐵蹄踏出來的,真正的慈悲,從來不是靠屠戮換來的。”
“你要逆的,是大宋的氣數;而我要守的,是眾生的生路。你我之道,從一開始,就水火不容。”
話音落,孤鴻子握著蓮心劍的右手,緩緩抬起。
八思巴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古井般的眸子裡,終於閃過了一絲凌厲的光芒。他周身的氣機,瞬間暴漲,如同須彌山拔地而起,帶著無邊無際的威壓,朝著漢水之上的孤鴻子,狠狠壓了過來。
身後的數百名紅衣喇嘛,同時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念起了密宗經文。低沉的梵唱聲,如同潮水一般蔓延開來,與八思巴的氣機融為一體,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朝著襄陽城,朝著漢水之上,狠狠壓去。梵唱所過之處,蒙元士兵眼中的恐懼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瘋狂;而襄陽城頭的守軍,卻只覺得心神不寧,頭暈目眩,連握著兵器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這便是密宗的無上神通,梵音惑心,以佛力加持己軍,擾亂敵軍心神。
可孤鴻子站在船頭,玄衣獵獵,任由那磅礴的佛力氣機、低沉的梵音朝著自己壓來,身形卻沒有半分晃動。他握著蓮心劍,輕輕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鳴,沒有耀眼奪目的劍光,只有一道溫潤而磅礴的純陽劍意,順著漢水的水流,順著襄陽的地脈,順著滿城眾生的念力,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這道劍意,沒有半分殺伐之意,卻帶著守護眾生的堅定,如同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襄陽城。城頭的守軍,只覺得一股暖流湧入體內,之前被梵音擾亂的心神,瞬間便安定了下來,握著兵器的手,再次變得堅定;而那些被梵音蠱惑的蒙元士兵,眼中的瘋狂,也瞬間褪去了不少,衝鋒的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下來。
兩道氣機,在襄陽城的上空,狠狠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卻讓整個天地,都為之震顫。漢水的浪濤,再次瘋狂翻湧;襄陽的城牆,微微震顫;天空中的雲氣,瞬間被絞得粉碎。
八思巴坐在白象之上,身體微微一晃,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苦修數十年的密宗佛力,加上數百名喇嘛的梵唱加持,竟然被孤鴻子輕描淡寫的一劍,便徹底化解了。
而孤鴻子站在船頭,身形依舊穩如磐石,握著蓮心劍的手,沒有半分顫抖。藉著這一次與八思巴的氣機碰撞,他的天人同塵之境,再次突破,與整個襄陽城、漢水、地脈、眾生,徹底融為了一體。
曠野之上,阿術看著久攻不破的壁壘,看著被孤鴻子一劍化解的梵音,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他猛地舉起手中的馬刀,嘶吼道:“傳我命令!所有大軍,全線衝鋒!怯薛軍在前,給我狠狠的撞!今日,不破襄陽,誓不還營!後退者,斬!”
數十萬蒙元大軍,同時舉起了手中的兵器,嘶吼聲震天動地,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朝著護生壁壘,狠狠衝了過來。
南門之外,蒙元大軍再次集結,朝著城牆裂縫,發起了衝鋒;漢水下游,逃走的蒙元戰船,帶著更多的援軍,再次朝著水門衝來;城內的街巷中,又有零星的蒙元死士,開始四處作亂。
剛剛平息了片刻的襄陽城,再次陷入了更大的危機之中。
八思巴看著這一幕,緩緩從白象之上,站了起來。
他周身的佛力氣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開來。硃紅色的僧袍無風自動,周身的空氣,都被這股磅礴的力量扭曲,身後彷彿出現了一尊巨大的金剛法相,手持降魔杵,雙目圓睜,帶著無上的威嚴與殺伐之力。
他終於,要親自出手了。
孤鴻子握著蓮心劍,緩緩轉過身,直面著這位蒙元國師,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懼色,只有愈發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這場襄陽保衛戰最兇險的一刻,終於來了。
風從漢水來,帶著梵唱的低沉,帶著兵刃的寒芒,帶著數十萬大軍的嘶吼,朝著這座孤城,狠狠壓來。
襄陽的風,還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