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勉強消了點氣,下意識左右看了看。
確認四周除了安洛雪再無旁人。
這才湊近幾步。
用只有三人能聽到的音量,緩緩講起自己曾經的故事。
“實不相瞞,當年的我,是這靈安寺的住持。”
“我的理念,就是弘揚真正的佛法,勸人向善,普度眾生。不求多顯赫,但求對得起佛祖,對得起良心。”
“可誰知道........”
他嘆了口氣,滿臉無奈,“現在的人啊,都不太信這些了,總覺得都是封建迷信。”
“平時該幹嘛幹嘛,無神論喊得啪啪響。非要等出了事,或者有需求,才想起來臨時抱佛腳。”
“所以我那一套行不通,導致寺廟香火日漸衰弱。”
“漸漸的,和尚們的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窮得連煮粥的鍋都快揭不開,眼看著寺廟就要關門大吉,幾十號人各奔東西。”
蘇寧聽到這兒,忍不住點了點頭。
這話說得沒毛病。
我們的信仰跟西方那種從小就洗腦,一輩子釘死在一個信仰上的套路完全不同。
因為華夏大地,從不養閒神。
老百姓基本崇尚實用主義,沒有特別篤信哪個神明。
都是有甚麼需求,拜甚麼神。
求平安了,拜觀音。
求財了,拜財神。
求考公上岸,拜文曲星。
求脫單找物件,拜月老。
主打一個隨機應變,現用現交。
哪個神有用就拜哪個,絕不在一個樹上吊死。
這也挺符合當代年輕人的精神狀態。
“然後呢?你繼續。”
蘇寧示意,眼神裡多了幾分好奇。
老和尚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怨恨和不甘:
“眼看著寺廟香火越來越差,和尚們都快揭不開鍋了,結果這時候,一個人模狗樣的東洋男子突然找上門來。”
“他出手很闊綽,上來就豪擲幾千萬,說要給我們重修寺廟,重塑金身。”
“還給每個和尚配豪車,發高工資,說甚麼月入過萬不是夢,有車有房不是事。”
“當時很多人眼睛都看直了,做夢都沒想到,當和尚還能實現財務自由。”
“但是........”
老和尚話鋒一轉,聲音開始發顫,“他提了一個要求,必須修築這座邪塔,在塔裡供奉幾個東洋人的靈位,外加一座式神的金身!”
“貧僧雖然是個和尚,可也是這片土地上長大的華夏人!”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些靈位上的名字,全是當年侵略華夏,在這片土地上燒殺搶掠的戰爭犯!!”
“他們的手上沾滿了咱們同胞的血!”
“貧僧豈能讓他們在佛門清淨地做這等腌臢事?”
“我斷然拒絕,大義凜然,二話沒說,直接把那個東洋男子轟了出去,讓他滾回東洋!”
說到這裡,他臉上閃過一絲保家衛國的驕傲。
可很快,他臉上那點驕傲就垮了下來,苦笑一聲。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透著一股淒涼。
“我以為........寺廟裡所有人都和我一條心,不會為了一點錢財就折了脊樑骨,就忘了祖宗是誰。”
“可誰知........”
“錢,真的是萬能的!所有人都叛變了........”
他停了下來,眼眶溼潤,聲音沙啞。
“所以........”
蘇寧替他接了下去,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你被踢出局了?”
“那些你一手帶出來的徒弟,為了錢,把你這個師父賣了?”
唐三藏點點頭,蒼老的臉上擠出一抹自嘲。
那種被至親之人背叛的痛,時隔多年依然能從眼神裡讀出來。
“是啊,全票透過。二十三個徒弟,沒有一個替我說話。”
“把我這個老頑固投下去之後,不僅住持的位置擼了,還直接貶成掃地的。”
“更狠的是,他們怕我壞了他們的好事,還請來高手廢了我的佛法。”
“我現在就是個普通老頭,只能在這塔門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掃地,看著那些戰犯的靈位,看著那個式神的金身,在塔裡享受香火供奉!”
說到最後,他聲音都在發抖,帶著壓抑十幾年的憤恨。
但很快,那股情緒又像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一張看透世事的臉。
這種反覆,比一直憤怒更讓人心酸。
“從那以後,寺廟也大改革了。”
“以前在我領導下,我佛只渡有緣人,現在嘛........”
他看了看大雄寶殿的方向,諷刺的笑了聲。
“哼,只渡有‘元’人了。”
“你沒有‘元’,連門都進不來。”
說完,唐三藏眼中充滿了苦澀,還有一抹對命運的服軟。
年輕時他以為自己是誰啊?
哪吒!
我命由我不由天,熱血上頭連天都敢懟!
結果被社會一頓毒打之後才明白,萬事皆由天定,我命由天不由我。
錢,才是必勝的那個!
蘇寧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看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和尚,他忽然覺得剛才那句“臉上寫滿了事故”,真是一點沒錯。
蘇寧聳聳肩,語氣吊兒郎當,但話一出口就是人間清醒:
“俗話說,錢不是萬能的,但是沒錢萬萬不能,修行也離不開錢啊。”
“沒錢你修個毛的佛,喝西北風修仙去嗎?”
“只要有錢,別說你一個住持,閻羅王都能買得通!佛祖見了紅包也得客客氣氣叫一聲‘施主好’。”
唐三藏聽完,苦笑得更深了。
扎心,但特麼全是實話。
現在這個社會,人心浮躁,物慾橫流,追名逐利,嗔痴財色貪!
誰還管你甚麼佛門清修?
他雙手合十,低眉順眼:“阿彌陀佛........貧僧........受教了。”
“受教了就行。”
蘇寧隨意接過話茬,然後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所以,你現在很想我進去,把裡面的東洋人靈位和那個式神金身,全給端了?”
唐三藏點了點頭,眼神裡卻燃著壓抑了幾十年的怒火。
“是的。貧僧不願有妖孽鎮壓華夏氣運,更不願香客們的信仰與香火,成了那些戰犯的養料。”
“貧僧做夢都想剷除裡面的妖孽!”
“十幾年來,夜不能寐,每次閉上眼,就看到那些戰犯的靈位在塔裡發光,看到式神的金身在吸收香客的願力,一點點變強........”
說到最後,他聲音都在發抖:
“奈何........貧僧無能........被邪魔歪道給陰了。”
“如今只能眼睜睜看著,甚麼都做不了。”
“現在只能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