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丫頭把外面的事理了一遍,已是辛苦了。政兒,你明日便去刑部找王尚書,他與你同年,多少能說得上話。赦兒,你也去吏部走動走動。”
“還有——誰若是能想辦法把環兒叫回來,這次危機就能解決。”
賈母此言一出,滿堂又靜了一瞬。
王夫人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手中的帕子絞得更緊了。
賈寶玉猛地抬起頭,脫口道:“老祖宗,那日就是驍騎衛抄了咱們府上的銀子,還搜了我的身——他巴不得咱們出事,怎會幫咱們!”
賈赦同樣面帶冷笑:“那個目中無人的孽種,估計等著看我們的笑話。”
賈母見狀,又是嘆息。
她沉默了片刻,繼續道:“你們一個個在外面都是有頭有臉的,先把自家陣腳穩住。不管用甚麼法子,銀子、人脈——都必須把這件事平了。”
滿堂無人應聲。
賈赦踱步的速度慢了下來,卻仍在踱。
邢夫人的茶冷了又續,續了又冷。
王夫人攥緊帕子低聲說了句甚麼,像是在唸佛,又像是在咒罵。
賈寶玉縮在椅子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面,腦海中翻來覆去的只有一個念頭。
北靜王倒了,暗影樓的大師沒了,他這輩子,難道就永遠活在賈環的腳下?
王熙鳳站在老太太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堂倉皇的面孔——做官的要找人疏通,當家太太在唸佛,大老爺只知道在屋裡兜圈子。
她忽然有些恍惚,彷彿自己方才不是從侯府回來,而是從另一個世界走了一趟,又回到了這個註定要塌的舊殼子裡。
平兒在簾外悄悄朝她搖了搖頭,那意思是——奶奶,該說的都說了,旁的咱們也管不了。
王熙鳳微微點頭,將團扇輕輕擱在案上,沒有說話。
賈母分派已畢,眾人卻仍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找人說情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事還沒人敢提。
賈赦揹著手在堂中踱了兩圈,忽然停住腳步,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王熙鳳身上。
“老太太說的那些,都是明日後日的事。眼下最要緊的是——府裡賬上還剩多少銀子?”
“這一大家子百十口人,每日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哪樣不要錢?若是賬上已經空了,明日後日的事也不必談了,大夥兒一塊喝西北風去。”
這話像是在滾油鍋裡澆了一瓢冷水,滿堂都炸了。
邢夫人連忙附和:“可不是,昨兒廚房來領銀子買菜,賬房拖了半日才支出來,再這麼下去怕是要斷炊了。”
賈政皺著眉頭沒有說話,卻也沒有反駁。
賈母捻著佛珠的手停了,目光緩緩轉向王熙鳳。
王夫人的目光本就死死盯在王熙鳳身上,不等賈母發話便搶先開口,語氣又急又硬:“鳳丫頭,你是管家的。這些日子府裡的賬你最清楚,你說句話。可有法子再騰挪些銀子出來?”
王熙鳳站在賈母身側,面上依舊是那副八面玲瓏的笑意,心裡卻是另外一番盤算。
她方才從侯府出來時,賈環答應送銀子過來。
她本打算若是府裡實在揭不開鍋,便把自己的私房銀子貼進去,再把賈環的銀子拆成幾份慢慢充入公賬,好歹撐過這個月。
可是這一刻,她看著王夫人那張咄咄逼人的臉,看著賈政那副袖手旁觀的做派,看著賈赦那副只關心自己能分到多少的嘴臉——她忽然不想這麼做了。
賈環與賈家早已決裂,京中人人皆知賈侯爺與榮國府不來往。
可他明知這銀子拿來多半要填榮國府的窟窿,卻還是二話不說便應了。
一句“我養你”,不是嘴上說說的。
他養的是她王熙鳳,不是養榮國府這一大家子蛀蟲。
“太太問銀子。”王熙鳳收起笑容,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說實話,早就快用光了。”
滿堂死寂。
王夫人手中的帕子刺啦一聲被她自己扯出一道口子。
賈赦踱步的腳步重重一頓,回頭瞪著王熙鳳。
邢夫人的茶盞舉到一半僵在半空。
連賈母都微微變了臉色,佛珠在手中捻得又快了幾分。
“用光了?”王夫人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怎麼會?榮國府這麼大的家業——”
王熙鳳不緊不慢地截斷她,“之前被抄的銀子雖然是北靜王府送來的,但我們府上也是付出了許多,還有準備好的生意,都受到了牽連,這是最嚴重的。”
“至於別的,府裡日常開銷、上下人等的月錢、各房各院的用度,哪一樣不要銀子?太太若是不信,賬冊就在我屋裡,隨時可以查。”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如今不是銀子夠不夠的問題,是根本就沒有銀子了。”
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嘴唇翕動了半天,卻找不出話來反駁。
她知道王熙鳳說的句句屬實,可正因為屬實,才更讓她無法接受。
賈寶玉從她身後抬起頭來,臉色白得嚇人,喃喃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賈母閉了閉眼,聲音低啞:“鳳丫頭,你是管家的,你拿個主意。”
王熙鳳微微欠身,語氣不疾不徐:“老太太,如今府裡的進項已經斷了大半,支出卻一分也減不下來。再這麼耗下去,不出兩個月,連下人的月錢都發不出來。眼下只有一個法子——”
“把幾處田莊和城裡的幾間鋪面賣了,換一筆現銀回來。賣產業的名聲固然不好聽,但總比拖到連飯都吃不上要強。”
她說這話時面上鎮定,心裡卻在飛速地打著算盤。
她不能白拿賈環的銀子,就拿這些產業換。
榮國府這幾處田莊和鋪面,與其等著被抄家充公,或是被王夫人拿去填無底洞,不如送給賈環。
總比爛在這裡強。
“賣產業?”邢夫人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祖上傳下來的基業!”
賈政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王夫人更是臉色鐵青——她是當家的太太,府裡走到賣產業這一步,傳到外面人家不會說榮國府,只會說她這個當家主母無能。
可她張了幾次嘴,都找不到更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