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和薛寶釵坐在一起。
不知是誰安排的,還是她們自己坐的。
更蹊蹺的是,方才行酒令時黛玉輸了,寶釵替她擋了半杯酒。
黛玉看了寶釵一眼,沒有推辭,反而輕輕點了點頭。
這兩人從前坐在一處,中間總要隔上好幾個空位。
即便勉強同席,也是各自端著,說話滴水不漏,笑裡藏著針尖。
今日卻湊在一處低聲交談,寶釵說了句甚麼,黛玉竟掩口笑了一下。
賈環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個來回。
這個微妙的變化,他當然察覺到了。
他放下酒盞,先向寶釵舉了舉杯:“寶釵,商業計劃可擬好了?若有空,明日我去你那兒看看。”
薛寶釵抬起眼,唇角含著端莊得體的淺笑,雙手捧起面前的茶盞——她今日不曾飲酒,盞中只是清茶。
她將茶盞微微一抬,算是回禮,聲音溫婉:“早擬好了,就等你過目。只是你成日裡忙,怕是沒工夫理會這些瑣碎。”
“寶釵的事,怎麼能算瑣碎。”賈環語氣隨意,目光卻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薛寶釵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低頭抿茶,面上一如既往的從容,嘴角的弧度卻悄悄加深了幾分。
賈環已轉向黛玉,聲音放輕了些:“黛玉,修行的事——”
“明日來書房說。”林黛玉截斷他的話,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但她說話時沒有看賈環,而是低頭整理袖口,恰好露出袖口下那對翡翠鐲子。
水頭極足的玻璃種,在燈光下綠得像要滴出水來。
那是賈環以前送的。
賈環笑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他端起酒盞靠回椅背,目光從三女面上一一掠過。
史湘雲紅著臉低頭剝花生,寶釵端著早已喝乾的茶盞卻不放下,黛玉低著頭整理袖口,耳根悄悄染著一層薄紅。
他發現一件事——方才他與寶釵調笑,湘雲沒有大聲插話打斷;與黛玉說話時,寶釵沒有針鋒相對地搶過話頭;拉著湘雲的手把脈時,黛玉也只是哼了一聲便罷。
誰也不曾針鋒相對了,更準確地說,是三人都在默契地做出了一致的選擇。
有趣。
雖然不知為何會有這種變化,但這是好事。
當然,自己的計劃還是要繼續。
賈環心情大好,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宴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丫鬟們扶著微醺的姑娘們回房,廊下的琉璃燈一盞一盞熄滅。
沒有人提出要他相陪,也沒有人來纏,只是各自離去時都回頭看了他一眼,心懷期盼。
史湘雲走得最快,到了迴廊轉角卻又停了一步。
賈環站在桂花樹下,秋風拂面,帶著桂花的甜香和宴席上殘存的酒氣。
他望著滿院漸次熄滅的燈火,站了一會兒,然後整了整衣襟,轉身朝瀟湘館走去。
瀟湘館內燭火已挑暗大半,只餘案上一盞紗燈,光暈昏黃。
紫鵑正在外間整理黛玉換下來的外裳,聽見推門聲回頭,微微一怔,隨即抿嘴笑了。
也不出聲,只是朝裡間努了努嘴,便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外間的門。
林黛玉正坐在妝臺前拆髮髻。
烏黑的長髮已散下一半,披在肩上,襯得她肌膚如雪。
她從銅鏡裡看見了賈環推門而入,手上動作停了一瞬,卻沒有回頭,只是垂下眼簾,語氣淡淡的:“這麼晚了,來做甚麼。”
賈環走到她身後,從銅鏡裡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長,燭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微微顫動著。
“來看看你。”
他伸手從她手中接過那把象牙梳,替她將剩餘的頭髮輕輕梳開。
梳齒劃過髮絲,發出一聲極細的沙沙聲。
黛玉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緊。
她從鏡子裡看著他為自己梳頭,眼眶莫名有些發酸,連忙垂下眼簾,不讓他看見。
“白日裡的事,我都聽說了。”
賈環放下象牙梳,手指穿過她散開的髮絲,指腹貼在她的後頸上輕輕摩挲,觸感溫涼,“擔心了?”
黛玉沒有掙開他的手。
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每次都這樣。你總是去做最兇險的事,回來卻這般輕描淡寫。”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質問,只有陳述。
陳述她自己藏了一整天的情緒。
賈環沒有說話。
他俯下身,從背後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黛玉的後背貼上他的胸膛,整個人微微僵了一瞬,隨即緩緩軟了下來。
她的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輕輕攥住他的袖口,沒有鬆開。
窗外隱約傳來紫鵑和雪雁極輕極細的低語聲,片刻後便安靜了,連廊下的腳步聲也遠去。
“轉過身來。”賈環在她耳邊低聲道。
黛玉依言轉過身,燭光落在她瓷白的臉上,眼底深處倒映著那一點跳動的光,像是碎了一池的星子。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杜衡清香,以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紫鵑在紗窗外頭聽見簾內傳出極輕的水聲,臉一紅,收回正要去撥簾的手,悄悄退到外間。
她坐在杌子上提防雪雁闖進來,等了許久才又聽見黛玉斷斷續續地說話,說的是“你就知道欺負我”,緊接著是賈環低低的笑聲。
良久,紗燈的光被撥得更暗了些。
林黛玉枕在他的臂彎裡,長髮鋪散在枕上,面色潮紅未褪。
“明天還要來,我已經是煉氣六層修為了,你還沒檢查。”她的聲音帶著些微的鼻音,軟軟糯糯。
“嗯。”
“不許先去寶釵那兒。”
賈環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林黛玉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也沒有再追問。
她閉上眼睛,睫毛掃過他的手腕。
又過了片刻,賈環披衣起身,推開裡間的門。
外間的燭火還亮著,紫鵑坐在杌子上守夜,手裡捻著一方帕子,低頭不知在想甚麼。
雪雁抱著一個銅手爐靠在門框上,頭一點一點地打盹。
紫鵑聽見腳步聲抬頭,連忙站起來,目光在賈環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紅著臉移開。
賈環看著她,忽然伸出手,將她鬢邊一縷碎髮攏到耳後,“臉怎麼這麼紅?”
紫鵑渾身一僵,臉紅到了耳根,手中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語氣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雪雁被聲音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恰好看見這一幕,嘴巴張得溜圓,手指著紫鵑說不出話來。
“好了,夜涼了,進去陪她。”賈環收回手,語氣如常,“窗子關緊些。”
紫鵑慌忙蹲身撿起帕子,紅著臉應了聲是,腳步細碎地往裡間走,險些撞在門框上。
雪雁捂著嘴偷笑,正要溜出去,賈環又補了一句:“給她溫一盞牛乳,漱漱口。”
雪雁脆生生地應了。
賈環走出瀟湘館,夜風裹著桂花的餘香迎面拂來,他想,今晚這變化,倒比扳倒一個北靜王更讓人心情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