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回了定遠侯府。
剛進門,卻看見大皇子從廳內走了出來,懷中抱著兩壇御賜陳釀,滿面紅光,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邊走邊喊:“環兄弟!孤把酒都搬來了,今日不醉不休!”
賈環搖頭失笑:“殿下還真是迫不及待,訊息剛出就來找我慶祝了。”
大皇子將酒罈往桌上一放,緊緊握住賈環的手,用力搖了搖。
“北靜王倒了,老四那邊抓了一串,滿朝堂誰還敢小瞧孤?環兄弟,這都是你的功勞,這份恩情,孤記一輩子!”
賈環等他激動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殿下,酒可以改日再喝。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喝酒,是趁熱打鐵。四皇子一派遭受重大打擊,他的人正在亂陣腳。殿下這時候不去收攏人心、擴大優勢,反而來我這裡喝酒?”
大皇子怔了一瞬,隨即猛地一拍額頭:“是孤的錯,高興糊塗了!”
他鬆開賈環的手,轉身便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朝賈環深深一揖,聲音鄭重:
“環兄弟,大恩不言謝。等大局定下來,孤再來找你喝這頓酒。”
賈環點了點頭,目送他翻身上馬,蹄聲急促地消失在長街盡頭。
這才轉身,朝後院走去。
其實這酒也不是不能喝,只是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
賈環來到後院。
正房裡的燈火通明,大門敞著,屋裡傳來女人低低淺淺的說話聲和杯盞輕碰的細響。
賈環轉過迴廊,便望見廊下黑壓壓站著許多人。
彩雲倚門而立,香菱跟在身後踮著腳張望,旁邊站著一襲月白長裙的林黛玉,一襲秋香色褙子的薛寶釵,一身紅衣按劍而立的史湘雲。
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還有趙姨娘、李紈也都在。
滿院的女眷全都在等他。
彩雲第一個瞧見賈環的身影,眼睛驟然一亮,提著裙角便跑了過來。
“侯爺回來了!”
滿院的女人都動了。
香菱緊跟在彩雲身後,繡帕揉得皺巴巴的,跑到賈環面前時眼圈微紅。
晴雯快步擠到前面,一改往日的利索勁兒,盯著賈環上下打量了幾個來回才放心。
趙姨娘擠開人群,上前一把攥住賈環的手,眼眶紅紅的:“傷著沒有?我看看——”
說著便要去檢查他的胳膊,賈環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她才退後半步,卻不肯鬆開他的手,又抬頭看著兒子瘦削的臉頰心疼地嘆氣。
林黛玉站在桂樹下,面上鎮定,手指卻緊緊攥著書卷,指節發白。
她遙遙望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賈環,懸了一整日的心終於落回原處。
直到賈環的目光越過人群與她對上,她才垂下眼睫,嘴角卻悄悄翹起來,晚風撩起她一縷碎髮,月光落在她白皙的側臉上,連那點藏不住的笑意都被照得透亮。
薛寶釵落後半步,從人群間隙裡望著賈環,先是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輪,確認沒有受傷之後,唇角才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那笑意端莊得體,與往日並無不同,只是藏在袖中的那雙交握的手慢慢鬆開了。
史湘雲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她大步擠到賈環面前,仰著頭,眼睛亮得灼人,腰間短劍撞在廊柱上叮噹一響:“環哥兒!聽說你一劍把北靜王府都劈了!簡直就是劍仙下凡!”
她嚷嚷著伸手比劃了一個揮劍的姿勢,“下次再有這種事,帶上我!”
林黛玉在樹下輕咳了一聲。
薛寶釵也往前走了半步,含笑開口:“環哥兒,今日你也累了,我已讓人備了熱湯——”
探春和迎春相視一笑,默契地退後半步,惜春手裡還捏著桂花糕,看看黛玉又看看寶釵,默默咬了一口。
李紈扶著趙姨娘,笑著搖了搖頭。
賈環站在一群女眷中間,看著滿院子的燈火、笑靨和藏不住的心事,不由嘴角微揚。
剛才把大皇子趕走果然是正確的,不然耽誤自己多大的事。
一場盛大的慶功宴就擺在正院桂花樹下。
秋夜微涼,桂花正開到極盛,夜風過處,滿樹金黃細蕊簌簌飄落,落在酒盞裡,落在肩頭髮間,倒比春日更添幾分旖旎。
廊下掛了十來盞琉璃燈,燈光透過五彩琉璃映在席面上,流光溢彩。
丫鬟們來來往往,熱菜換了一輪又一輪。
探春提議行酒令,史湘雲第一個拍手叫好,連惜春都湊了過來。
眾人輪番接令,輸了便罰酒,一時間笑聲不斷。
賈環坐在主位上,手中端著酒盞,卻沒怎麼喝。
他發現一件事。
史湘雲今日坐得離他格外近,以往她雖然大大咧咧,但也會顧忌一點,尤其是眾人都在的時候。
可現在,她的椅子不知甚麼時候從林黛玉身旁挪到了賈環左手邊,近得她每次側身說笑,肩頭都會蹭到他的手臂。
她今日換了一身石榴紅的騎裝短打,腰間束著五彩絲絛,襯得整個人英氣勃勃。
行酒令時她輸了,探春罰她三杯,她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放下杯子便側過身來拽賈環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又脆又響,滿桌都聽得見。
“環哥兒,你說的,武道大會到時候帶我一起去!”
賈環低頭看了看被她拽得起了褶的袖口,淡淡笑道:“我說的是到時候看情況。”
“不管!反正我當真了。”史湘雲鬆開袖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去,臉上飛起兩團紅暈,
“你要是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去。反正如今江湖上的一些小角色,也沒幾個打得過我。”
她說著揮了揮拳頭,險些打翻探春面前的酒壺。
探春忙將酒壺端開,笑罵道:“雲丫頭,你輕些!”
賈環伸手將她面前的酒盞挪開,“酒量不好就少喝些,到時候帶你去便是。”
史湘雲眼睛一亮,正要歡呼,卻忽然反應過來甚麼,低頭看了一眼被挪走的酒盞,又抬頭看了看賈環,臉頰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
她沒再嚷嚷,只是低下頭抿著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短促而收斂,與她平日的大大咧咧截然不同。
然後她乖乖地拿起筷子夾菜,安靜了。
賈環的目光從史湘雲身上移開,落在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