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詔獄,最深一層。
鐵欄內,水溶坐在草蓆上,發冠已不知去向,頭髮披散下來黏在額角的血痂上。
那身月白便袍破爛不堪,半邊身子沾滿廢墟里的灰土。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隔著鐵欄看見賈環。
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竟重新燃起一絲習慣性的傲慢,從草蓆上站起來,抓住鐵欄,聲音沙啞卻仍然帶著郡王特有的腔調。
“賈環,本王是郡王。你區區一個定遠侯,無權審本王。本王要見陛下。”
賈環沒有理他,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都這個時候了,還看不清形勢嗎?”
“來人,用刑。”
兩名驍騎衛開啟牢門,將水溶從鐵欄上扯下來,反剪雙手按跪在地上。
第三名驍騎衛抖開一條蘸了鹽水的鞭子。
第一鞭落下,水溶渾身劇顫,張大嘴巴,兩秒後才發出一聲淒厲慘叫。
第五鞭時他已經連慘叫都無力,背上衣料已經裂開數道口子,血痕交錯。
第十鞭時他開始求饒。
行刑的驍騎衛面無表情,一鞭一鞭數到三十才停手。
水溶跪不住,整個人趴在地上,渾身發抖,臉上淚水鼻涕血水混作一團。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是北靜王,只是一個階下囚。
等待他的結局,只有一個。
賈環走到跪趴著的水溶面前,低頭看著他。
“四王八公,與國同休。那是從前的北靜王。如今北靜王府已成廢墟,你的同黨已全數落網,陛下已將你交由驍騎衛全權處置,抄家滅族是遲早的事。”
水溶渾身又顫了一下。
賈環的聲音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北靜王水溶,是個勾結邪派、殘害忠良的叛逆。”
水溶終於徹底崩潰。
他匍匐在髒溼的石板上,額頭貼著地面,雙手死死攥住賈環的靴尖,再無半分郡王尊嚴:
“賈環……不……侯爺,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暗影樓,夏侯宇,我全說……求你留我一條命,哪怕流放、哪怕削為庶民……”
賈環退後一步,將靴尖從他手指間抽出來。
“說。”
燭火搖了搖,石壁上滲出的水珠滴答砸在石板凹處。
水溶趴在地上,聲音斷斷續續,把他所知的暗影樓資訊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他雖是郡王之尊,在暗影樓面前卻不過是個出錢的主顧,號令從來是單向的。
每次需要暗殺朝堂對手,由他或他在暗影樓的聯絡人送信至朱雀大街茶莊,暗影樓的人來取,他既不知道對方據點所在,也從未見過任何一張殺手的臉。
後來夏侯堂主成了他的新上線,但每次都是夏侯宇自己來,他連夏侯宇藏在哪個角落都不知情。
至於暗影樓背後那個“大人物”,更是隻從夏侯宇口中偶爾提過隻字片語,他至今連人家姓甚麼都沒打聽出來。
包括孫紹祖如何被煉製成傀儡,他也只知服用冷靈丸再輔以銅鈴便能操控,那顆冷到骨子裡的藥丸是甚麼成分、出自何人之手,夏侯宇從未告訴過他,他也沒資格問。
賈環聽完,沒有追問。
他說的是真是假,早已不重要。
即便把水溶知道的全部口供榨乾,關於暗影樓的核心——那些據點、核心人手、背後玄門的真正面目,幾乎全是空白。
一個當朝郡王,在暗影樓面前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用完就丟,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賈環早料到暗影樓沒那麼好對付,如今不過是印證了猜測。
要想連根拔起,光靠驍騎衛圍幾個據點、抓幾個殺手遠遠不夠。
真正關鍵的那一環,不在江湖,也不在朝堂。
而在那個神秘的玄門之中。
賈環對外吩咐一聲:“把柳湘蓮叫來。”
“是。”
不多時,柳湘蓮趕來,他剛從外面返回就收到命令趕來了。
“侯爺,可是問出了甚麼線索?”
“沒有。”
賈環搖搖頭:“暗影樓明面上的勢力幾乎被我們全部剷除,但真正的幕後依舊沒有暴露半分,看來,被動等待是不行了,必須主動去探一探。”
他頓了頓,吩咐道:“那個控制孫紹祖的銅鈴,你帶著,去一趟武道盟交給蕭盟主過目。問問這上面符文的來歷,或許有線索。查到甚麼,立刻回報。”
“是。”
柳湘蓮應聲接過銅鈴。
賈環轉身準備離開。
水溶急了,跪在地上拼命哀求:“侯爺……求您救我一命,我可以為您做牛做馬,我手裡還有人脈和資源,我可以支援您和大皇子殿下……”
賈環腳步未停,對於這些,毫不在意。
水溶眼看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將要消失,心中快要崩潰了,拼命訴說自己的價值。
忽然,他無意中說出一句話,“……賈寶玉曾經找過我……讓我替他在暗影樓找一位大師,指點他修行……”
賈環腳步一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賈寶玉?暗影樓的大師?
他轉過身,盯著鐵欄內那張慘淡的面孔,“賈寶玉和你說了甚麼?”
水溶見有了轉機,立即將自己和賈寶玉那次會面的經過完整的說了一遍。
賈環聽完,陷入思索。
賈寶玉想要追求力量來打敗自己,這並不奇怪。
但他是如何知道修行的?甚至還知道讓水溶給他找玄門中人指點?
莫非,他接觸過?
可之前自己檢查過,他身上並無半點靈力氣息啊……
片刻後賈環收回目光,問身側的柳湘蓮:“榮國府那邊情況如何?”
柳湘蓮將他們闖入榮府查封資產的事彙報了一遍。
賈環頷首:“加兩個人盯著賈寶玉,盯緊些。過幾日,我再以此為由,去親自查探一番。”
“是。”
柳湘蓮抱拳應下。
賈環不再看水溶,不顧他的拼命哀求,轉身出了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