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水溶的手探入烏木匣子,指尖觸到了冰涼的銅鈴。
他一把攥住鈴柄,將銅鈴從絲絨襯墊上撈了出來。
鈴舌完好地卡在鈴腔內,輕輕一晃便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心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嘴角抽搐著扯出一個笑來——幸好,東西還在。
他衝出假山密室,站在後花園的假山石上,高舉銅鈴,用盡全力搖動。
鈴聲尖銳而急促,穿透了王府中的廝殺聲,穿透了高牆,穿過長街,朝城外某處筆直地傳去。
那鈴聲不是普通的聲音——它帶著一股陰冷的靈力波動,像一條無形的蛇,貼著地面飛速遊向城外。
城外,北靜王府名下的一座莊園。
莊園建在山腳下一片平地之上,四面圍著一丈高的青磚牆,從外面看不過是一處尋常的田莊別業。
莊子深處的馬廄旁,有一間沒有窗戶的石砌屋子,終日不見陽光。
屋門從外面閂死,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
屋內,一個高大的人形盤腿坐在石床上。
他的姿勢僵硬而呆板,面容灰白如蠟,雙眼緊閉,嘴唇發紫,胸膛沒有任何起伏,像一具停放了許久的屍體。
鈴聲從遠處傳來,穿透了石牆,鑽進了屋內。
孫紹祖的眼皮猛地睜開。
那雙眼睛空洞無神,瞳孔灰白如死魚,眼眶中遍佈暗紫色的血絲。
他的身體深處爆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氣息,石床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的衝擊,咔嚓一聲從中間裂開。
屋頂的瓦片被氣浪掀飛,陽光從破洞中傾瀉而下,照在他僵硬的臉上。
下一瞬,他沖天而起。
整個人如一顆黑色的隕石從莊園中彈射而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朝京城方向疾掠而去。
他的速度極快,快到身後的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刺耳的爆鳴。
所過之處,樹梢被氣浪壓彎,鳥雀驚飛,田裡的莊稼被風壓颳倒了一大片。
北靜王府內,戰局已呈一邊倒的態勢。
護衛們節節敗退,一路從影壁退到正堂,又從正堂退到後花園的迴廊。
青石地面上濺滿了血跡,橫七豎八地倒著受傷的王府護衛。
有的人捂著斷臂靠在廊柱上呻吟,有的人直接昏死在花叢中。
那名八品宗師仍在死戰。
他的左臂已被燕雨的拳勁震斷,軟軟地垂在身側,僅憑右臂揮出一劍又一劍。
燕雨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拳罡如雷,每一拳都逼得他劍勢散亂、步伐踉蹌。
“還不降!”
燕雨一拳砸在他劍身上,劍身劇顫,八品宗師虎口崩裂,長劍脫手飛出。
他踉蹌後退,背撞在迴廊的硃紅立柱上,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他苦笑:“完了。”
就在這時,一道恐怖的威壓從天而降。
帶著一股純粹的、不加任何收斂的暴戾殺氣,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瘋獸從雲端撲下。
這股威壓赫然達到了九品宗師巔峰。
迴廊上的瓦片被氣浪震得簌簌滑落,後花園中的幾株老桂樹齊齊彎了腰。
一道高大的黑影轟然砸在正堂與後花園之間的甬道上。
青石地面炸裂,碎石四濺。
孫紹祖緩緩站直身體,灰白的眼珠轉動了一下,鎖定在前方黑壓壓的驍騎衛軍陣上。
他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話語,只是周身的殺氣越來越濃,濃到空氣都變得黏稠。
龐德勇離他最近,本能地一拳轟出。
撼天震地拳的拳罡剛猛霸道,正面轟在孫紹祖的胸口。
孫紹祖紋絲不動。
他的胸膛甚至沒有凹陷半分,只是緩緩低下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龐德勇。
龐德勇瞳孔驟縮。
他看得分明——這張臉雖然僵硬變形,面色灰白如死人,但五官輪廓不會錯。
他清楚地記得那副嘴臉。
“孫紹祖!果然是你!”
驍騎衛軍陣中一片譁然。
雖然賈環早已將內情告知核心幾人,但親眼見到一個本該在詔獄中關著的廢人變成如此恐怖的怪物,對在場的驍騎衛來說仍是巨大的衝擊。
燕雨面色鐵青,雙拳握得咔咔響:“好個北靜王,果然是你劫了詔獄!”
楊雲天拔刀出鞘,刀鋒直指孫紹祖,眼眶因憤怒而微微發紅:“孫紹祖畏罪潛逃,刺殺朝廷命官——今日驍騎衛便代朝廷行刑!”
孫紹祖沒有回應。
他只是歪了歪頭,像是在辨認聲音的來源,然後邁出一步。
只是一步,那股暴戾的氣勢便如驚濤駭浪般朝驍騎衛軍陣壓了過去。
前排的重盾手只覺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迎面撞來,盾牌脫手飛出,整個人被氣浪掀翻。
十幾名驍騎衛齊齊後退,陣型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
燕雨和楊雲天同時出手。
大都督的拳罡與左都督的刀罡一左一右夾擊孫紹祖,兩股巨大的力量砸在他兩肋。
孫紹祖的身體被震得晃了晃,腳下卻只退了半步。
他反手一掌甩出,掌風將楊雲天連人帶刀拍飛出去,砸在迴廊的欄杆上,木欄斷裂,整個人滾進了花叢中。
又一掌迎上燕雨的拳罡,拳掌相交,燕雨連退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腳下的青石磚被踩出一串深坑。
燕雨攥緊發麻的拳頭,心中駭然。
自己與楊雲天兩人聯手,竟然連半步上風都佔不到。
這份戰力,果然是九品巔峰。
“你們剛才說,要代朝廷行刑?”
水溶的聲音從假山方向傳來。
這位郡王從假山石後走了出來,手中握著那枚銅鈴,臉上再無平日的溫潤儒雅,只剩一片豁出去的猙獰。
從驍騎衛破門而入到現在不過片刻工夫,文采風流的俊美王爺已變成了另一副模樣——發冠歪斜,額髮散亂,袖口被假山石刮破了一道口子。
“既然已經撕破臉,本王也沒甚麼好顧忌的了。”水溶咬牙冷笑,又搖了一下銅鈴,
“有孫紹祖在。要想拿本王的命,先問問這把刀答不答應!”
此刻,王府的高牆早已在方才接連的衝擊波中坍塌了大半。
孫紹祖落地時的氣浪、龐德勇與八品宗師的對撞、燕雨與楊雲天的合力一擊——這些力量的餘波將本就年久失修的圍牆震塌了好幾段。
碎磚散落在長街上,王府內的景象暴露在數百雙眼睛之下。
街面上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小販、閒漢,還有聞訊趕來的各路江湖散客。
方才驍騎衛大軍圍府的浩大聲勢本就吸引了半條街的人,如今圍牆一塌,裡面的戰況更是被看得一清二楚。
當孫紹祖那僵硬的灰白麵孔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人群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
“那是誰?怎麼臉色跟死人一樣?”
“孫紹祖!就是前些日子被劫的那個詔獄犯人!他還沒死?”
“這不胡扯嗎?不是傳聞說之前他被賈侯爺廢了嗎?怎麼……怎麼大都督和左都督都打不過他?”
“虧得之前還吐槽驍騎衛破案不利,從這場面看來不是我們想的那樣啊……”
水溶聽著牆外傳來的議論聲,面色愈發陰沉。
他再次搖鈴,孫紹祖應聲而動,一掌盪開擋在面前的驍騎衛,將一名試圖從側面靠近的驍騎衛連人帶甲拍飛出去。
“殺出去!”水溶嘶聲道,“本王要去暗影樓!帶著他們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