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那種令人不適的從容。他從懷裡摸出一包牌香菸——這是1987年國內還很少見的進口貨——抽出一支,在指尖轉了兩圈:沈先生,您太緊張了。我今天來,是談生意的,不是來打架的。
談生意?凌風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燒了五百噸原料,差點讓我賠得傾家蕩產,這叫談生意?
那是……意外,邵文輝吐出一口菸圈,白色的煙霧在暖氣中迅速消散,我的幾個老部下,念舊情,自作主張。我已經教訓過他們了。
念舊情?凌風忽然笑了,笑得邵文輝心裡發毛,邵總,您當年逼死下游供應商、用假藥材坑害嘉和堂、操縱地區藥檢所陷害我們合作社的時候,怎麼沒人念舊情?
邵文輝的眼神陰冷下來,像是一條被戳中七寸的蛇。他把煙按滅在沈嘉佑提供的瓷菸灰缸裡——那是嘉和堂的定製款,底部印著百年信譽四個篆字——動作重得幾乎要把瓷器戳裂。
凌風,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邵文輝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我在裡面蹲了三年,想明白了一件事——鬥來鬥去,兩敗俱傷,沒意思。我現在出來了,手裡還有點資源,有點渠道。你們青山鎮要發展,要出口,要進歐洲市場……這些,我都能幫上忙。
幫忙?沈嘉佑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邵先生,嘉和堂與科隆製藥的合作渠道,是凌先生一手建立的。您所謂的,不會又是那些……不清不楚的報關單吧?
邵文輝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沈先生,此一時彼一時。我現在的生意,合法合規——他從公文包裡抽出幾份檔案,這是我在香港註冊的新公司,遠東藥材貿易,主營東南亞藥材進出口。這是新加坡的營業執照,這是馬來西亞的稅務登記……
凌風接過檔案,逐頁翻看。紙張挺括,印刷精良,公章鮮紅,看起來無懈可擊。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合作伙伴名單上——其中幾個名字,與三年前那起走私案中的中間商,有著微妙的關聯。
邵總,凌風把檔案推回去,您的公司,我們高攀不起。但今天既然坐在這兒,我也表個態——青山鎮合作社,願意在公平、公開、合法的前提下,與任何市場主體合作。但如果有任何人,試圖用不正當手段干擾我們的生產經營……
他頓了頓,從自己的包裡取出一份報紙,攤在桌上。是三天前的《南方週末》,頭版標題:《明星合作社浴火重生,期貨農業展現韌性》。配圖是凌風站在重建的倉庫前,背景是嶄新的標準化廠房。
……我們會用同樣的方式回應,凌風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而且,只會更狠。
邵文輝盯著那份報紙,眼神閃爍不定。他顯然沒料到,一場精心策劃的縱火,不僅沒有擊垮青山鎮,反而讓凌風借勢上位,成了全國矚目的改革典型。這種以危機為機遇的手腕,讓他既恨又懼。
凌風,邵文輝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你確實……長進了。但別忘了,國際市場,水深得很。科隆製藥能幫你,也能毀你。嘉和堂百年老店,也未必沒有打盹的時候。
他轉向沈嘉佑,微微鞠躬,帶著一種虛偽的恭敬:沈先生,打擾了。錄音您留著,歡迎隨時交給警方——如果裡面有甚麼違法內容的話。
說完,他大步走向門口。凌風沒有攔,只是在他即將推門而出的瞬間,淡淡地說了一句:邵總,您那個遠東藥材,在新加坡的註冊地址,好像是一棟虛擬辦公室大樓?我恰好有個朋友,專門做東南亞企業背景調查……
邵文輝的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推門消失在風雪中。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氣機的嗡嗡聲。沈嘉佑關掉錄音機,長舒一口氣:凌先生,你最後那句話,是嚇唬他,還是真有把握?
一半一半,凌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邵文輝的身影鑽進停在遠處的黑色豐田,但我已經讓王老五去查了。三天之內,會有訊息。
王老五?沈嘉佑挑眉,就是那個……省城有名的二流子
現在是我的情報顧問凌風笑了笑,人盡其才嘛。邵文輝當年用他那些下三濫的手段,現在,我用同樣的人,查他的底。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沈嘉佑也笑了,摘下眼鏡擦拭:凌先生,我越來越欣賞你了。但邵文輝說的那句話,你得當回事——國際市場,確實水深。科隆製藥的韋伯先生,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
甚麼麻煩?
歐洲藥典委員會,正在討論修訂植物藥材的農殘標準,沈嘉佑重新戴上眼鏡,眼神凝重,新標準如果透過,比現在嚴格十倍。很多發展中國家的藥材,都會被擋在門外。韋伯的壓力很大,他需要你……儘快提升青山鎮的檢測能力。
凌風眉頭緊鎖。這是比邵文輝更棘手的挑戰——技術壁壘,而且是陽謀,無法靠鬥智鬥勇化解,只能靠硬實力突破。
我需要去一趟香港,凌風忽然說,還有……歐洲。看看國際市場的真實情況,也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歐洲?沈嘉佑有些意外,你的護照……
地區外事辦正在辦,凌風轉身,目光灼灼,試驗區有個政策突破——核心管理人員,可以因商務需要申請因公出境。我打算以考察農產品質量檢測技術的名義,先去香港,再去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