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韋伯像是紮根在了青山鎮。他每天五點起床，跟著社員下田，記錄土壤墒情；上午在車間盯著加工流程，連工人洗手消毒的時間都要用秒錶掐；下午在實驗室裡——其實是合作社新搭的簡易實驗室——用帶來的儀器檢測樣品。他的嚴謹近乎苛刻，但也讓合作社的每個人都學到了太多東西。
第三天的晚飯時，韋伯突然開口，你們的青山一號，品質確實很好，甚至超過了我的預期。但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凌風放下筷子：您說。
穩定性，韋伯的表情嚴肅，我檢測了你們庫存的十二個批次，總黃酮含量從7.9%到8.7%不等，波動幅度接近10%。對於製藥原料來說，這個波動太大了。我們科隆製藥的要求是，批次間差異不超過5%。
這個問題，凌風早就意識到了。靈泉空間的水雖然神奇，但他只能偷偷用在少數關鍵地塊，大部分社員的地還是靠天吃飯，品質自然參差不齊。要解決這個問題，要麼大規模推廣靈泉——那顯然不可能；要麼，建立更科學的分級篩選體系，把不同品質的原料分開銷售。
韋伯先生，凌風斟酌著開口，如果我們承諾，只向科隆製藥供應最高等級的原料，並且建立專門的科隆專供田，由我們技術小組直接管理，確保每一批原料的含量波動控制在5%以內，您看可以嗎？
韋伯的眼睛亮了起來：專門的供應基地？這倒是個辦法。但成本會很高，你們願意承擔？
為了長期合作，值得，凌風斬釘截鐵，而且，我們可以把這個專供田，做成一個示範樣板，向其他客戶展示我們的質量控制能力。這叫以質議價
韋伯哈哈大笑，用叉子敲了敲盤子：凌，你天生就是個商人！好，我同意這個方案。但我要派一個技術員，長期駐場監督這個專供田
歡迎，凌風舉杯，咱們青山鎮，以後就是科隆製藥的海外分廠
酒過三巡，韋伯忽然壓低聲音：凌，我還有個私人問題。你們合作社的檔案裡，有些資料……不太尋常。比如1984年的那場旱災，周邊鄉鎮的護腦藤減產都在三成以上，你們卻只減產了不到一成，而且品質反而提升了。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凌風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德國老頭，眼睛太毒了。
我們……挖了幾口深井，他面不改色，還有，旱災前我們儲備了足夠的有機肥，增強了土壤的保水能力。當然，他故意苦笑，也可能有運氣成分。
韋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追問。但凌風知道，這個秘密，遲早要面對更嚴格的審視。他必須想個更完善的解釋，或者——找到一種方法，讓靈泉的效果，看起來像是的農業技術成果。
韋伯離開的那天，帶走了二十噸科隆專供原料的訂單，以及一份技術合作備忘錄。合作社的社員們敲鑼打鼓地送行，韋伯這個一向嚴肅的老頭，居然也學會了拱手作揖，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但凌風沒笑。他站在人群后面，望著韋伯乘坐的吉普車消失在山路盡頭，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科隆製藥的合作，開啟了歐洲市場的大門，但也帶來了更嚴格、更透明的監督。他的靈泉空間，必須更加隱蔽地使用，或者——找到一種合法化的途徑。
凌風！李院長興沖沖地跑過來，地區外貿局來電話了！說咱們在廣交會的表現，被省裡點名表揚了！還有，那個邵文輝——
他怎麼了？
聽說他在廣州被人舉報走私，海關正在查他！李院長壓低聲音，興奮得臉都紅了，據說是有人匿名寄了一堆證據到海關總署，連他前幾年倒騰那批西藥原料的報關單影印件都有！
凌風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他在廣州時，透過王老五的關係，從邵文輝的商業對手那裡買來的情報。時機掐得正好，既報了廣交會的仇，又斷了邵文輝的後路。
院長，他轉身往技術樓走，咱們得抓緊了。邵文輝倒了，康元公司群龍無首，正是咱們擴大市場的好時機。我打算——
打算啥？
打算辦個護腦藤種植技術培訓班凌風眼中閃著光，把周邊鄉鎮的合作社都拉進來，統一供種，統一標準，統一品牌。咱們青山鎮，要做這個產業的！
李院長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你個凌風，胃口越來越大了！行，我支援你！咱們這就開會商量！
技術樓的燈光，一直亮到深夜。
護腦藤種植技術培訓班的第一期學員，來自七個鄉鎮，三十多個人，把合作社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凌風站在講臺上，黑板上畫著複雜的種植流程圖，手裡卻捏著半截粉筆，活像個正經的教書先生。
各位，他敲了敲黑板，護腦藤這東西，看著皮實，實則嬌貴。土壤pH值要在6.5到7.5之間，最佳採收期是寒露前後三天，過了霜降，總黃酮含量每拖一天掉0.3個百分點……
臺下有人舉手：凌老師，俺們村土質偏酸，能不能種？
凌風轉身在黑板角落寫下一串數字，每畝地撒五十公斤生石灰，翻耕兩遍，再養一個雨季。這是青山鎮東溝村的改良經驗，他們去年的含量達到了8.2%。
又有人問：那病蟲害呢？俺們那邊蚜蟲鬧得兇。
蚜蟲怕旱，凌風從講臺底下拎出一個竹籃，裡面裝著幾株乾枯的野草，這是咱們山裡常見的艾蒿和野薄荷，曬乾碾碎，泡水噴灑，比農藥管用，還不留殘留。香港的客戶，最看重這個的招牌。
學員們湊上來傳看那些野草，嘖嘖稱奇。一個來自鄰縣的老農捏起一撮野薄荷，湊到鼻尖聞了聞：這法子……老祖宗傳下來的？
老祖宗傳的是智慧，咱們加的是科學，凌風笑道，比如這艾蒿水，甚麼時候噴、濃度多少、間隔幾天，我們都做過對比試驗，資料都在這本《護腦藤病蟲害綠色防控手冊》裡——他舉起一本油印的小冊子，每人一本，帶回去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