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繼續進行，但凌風已經無心多留。他找了個藉口，帶著李院長和小徐告辭。電梯下行的過程中，李院長終於忍不住問：凌風，那個姓邵的，就這麼算了？
算了？凌風冷笑一聲，院長，您忘了咱們在村裡怎麼說的？打蛇要打七寸。剛才那一下，只是開胃菜。他在廣交會這麼囂張，肯定還有別的勾當。咱們得盯緊了，抓他個現行。
小徐興奮得直搓手：凌哥，你是說……他還會搞事？
一定會，凌風望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眼神銳利如刀，而且很快。咱們得提前布好局，讓他這次，有來無回。
回到住處——外貿局安排的招待所，凌風立刻鋪開紙筆，開始寫信。一封給方明禮，彙報廣交會情況，特別是邵文輝的出現；一封給省醫藥管理局的劉處長，提醒注意邵文輝可能在廣交會期間的其他動作；還有一封，給青山鎮的韓大夫，讓他加強合作社的安保，防止有人趁虛而入。
寫完信，已是深夜。凌風站在窗前，望著廣州城的萬家燈火，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吵鬧。他探頭一看，只見招待所門口，幾個穿著花襯衫、戴著蛤蟆鏡的年輕人，正圍著小徐推推搡搡。
你們幹啥的？凌風衝下樓去。
為首的是個燙著捲髮的胖子，斜著眼打量凌風：你就是那個甚麼青山鎮的？我們老闆讓我帶個話——廣州這地界，水太深，鄉下人別瞎撲騰，小心淹死。
你們老闆是誰？
胖子嘿嘿一笑，露出金牙：你心裡有數。識相的，明天就收拾鋪蓋滾蛋，別在穆勒先生面前晃悠。不然——他故意拍了拍腰間的鼓起，這廣州城，每年消失幾個外地人，很正常。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凌風心中怒火中燒，但面上不動聲色。他忽然笑了，笑得那胖子心裡發毛：兄弟，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官方指定招待所，凌風一字一頓，住在這裡的，全是各省外貿系統的幹部和外商。你們在這兒鬧事，是想上明天的《羊城晚報》頭條，還是想驚動公安廳？
胖子的臉色變了，顯然沒料到這一層。他猶豫了一下，狠狠瞪了凌風一眼：你小子有種！咱們走著瞧！說完，帶著人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小徐嚇得臉色發白：凌哥，這……這是邵文輝派來的？
除了他還有誰，凌風冷笑，但他這次打錯了算盤。在廣州，在廣交會，他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不敢真用。咱們只要佔住理，他就奈何不了。
他轉身回房，從床底下拖出那個從不離身的帆布包——裡面裝著他所有的：材料、證據、還有那份靈泉空間培育的、以備不時之需的終極樣品。
睡覺，凌風對李院長和小徐說，明天還有硬仗。記住，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邵文輝越急，說明咱們越接近勝利。
窗外，珠江的濤聲隱隱傳來，像是某種古老的預言。
科隆製藥的技術總監漢斯·韋伯，是個典型的德國老頭——六十出頭，頭髮花白，金絲眼鏡後的藍眼睛銳利得像手術刀。他抵達青山鎮的那天，正趕上立秋後的第一場暴雨。吉普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老頭臉色發白，但腰桿挺得筆直，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著檢測儀器的鋁合金箱子。
凌先生，韋伯跳下車的第一句話，不是抱怨路況，而是指著路邊一片被雨水沖刷得油亮的護腦藤，這片地，土壤的pH值是多少？有機質含量？
凌風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韋伯先生，您先喝口熱茶，咱們慢慢聊。資料我都有，但有些東西，得您親眼看了才作數。
他把韋伯迎進合作社新蓋的技術樓——其實是兩層磚混結構的小樓，一樓是會議室和檔案室，二樓是臨時宿舍。韋伯顧不上休息，放下箱子就要看資料。凌風示意蘇青把準備好的檔案搬上來。
這是我們從1982年開始的所有種植記錄，凌風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每一塊田的編號、面積、種植戶、種苗批次、施肥記錄、病蟲害防治、採收日期、天氣情況，全在這裡。您看這塊田，編號Q-年春天遭遇過一場冰雹，我們記錄了受損情況和補救措施，最終的產量和品質資料也有對比。
韋伯推了推眼鏡，開始逐頁翻閱。他的表情從懷疑，到驚訝，再到凝重，最後停在某一頁上，手指輕輕敲擊：這個……1983年的總黃酮含量，為甚麼比1982年突然提高了0.8個百分點？你們改變了甚麼？
凌風心中一凜。這個細節，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原因——那是他開始嘗試用靈泉空間的水，稀釋後灌溉試驗田的第一年。但他不能這麼說。
我們改良了選種方法，凌風面不改色，從那一年開始，我們建立了更嚴格的母株篩選制度，只選擇含量最高的植株留種。同時，調整了採收時間，從原來的霜降後提前到寒露前後，有效成分積累更充分。
韋伯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但眼神裡的探究意味更濃了。他合上檔案，站起身：明天，我要去田裡。現在，我想看看你們的加工車間。
車間裡，王師傅帶著工人們正在除錯新安裝的烘乾裝置。這是用科隆製藥預付的定金購買的，德國技術，國產組裝，花了合作社整整八萬人民幣。韋伯圍著裝置轉了三圈，時不時開啟某個蓋板檢視內部結構，又用隨身攜帶的溫溼度計測量環境。
烘乾溫度控制，他突然發問，你們怎麼保證每批原料的中心溫度都達到60攝氏度，又不超過65度？這個區間很窄，手工操作很難精準。
王師傅搓著手，憨厚地笑了：韋伯先生，您看這兒——他指著裝置上一個不起眼的改裝，這是我們自己加的溫控探頭，連著這個報警器。溫度到了58度就響，提醒我們減火；到了63度再響，提醒我們加火。雖然土了點，但管用。
韋伯湊近觀察那個簡陋的裝置，是用廢舊繼電器和電燈泡改裝的，線路纏得像是蜘蛛網。但他沒笑，反而認真記錄下來：很聰明的辦法。低成本，高效率。但你們需要更精確的PID溫控系統，我可以幫你們聯絡供應商，價格可以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