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賓館的旋轉門，在夏夜的晚風中緩緩轉動，把廣州的潮熱與大廳裡的冷氣隔絕成兩個世界。凌風整了整 身上的深色西裝——這是地區外貿局小趙幫忙借的，肩膀處稍微寬了半寸，但總比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強。
凌哥，我咋覺得這地方跟皇宮似的？小徐跟在後面，眼睛都不夠使了。大廳裡水晶吊燈的光芒灑在米黃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眼暈。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正坐在沙發區低聲交談，侍者託著銀盤穿梭其間，盤子裡高腳杯裡的琥珀色液體微微盪漾。
別露怯，凌風壓低聲音，記住，咱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要飯的。腰桿挺直，眼睛平視，說話慢半拍——顯得有底氣。
李院長走在最後，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樣品的小皮箱，指節都發白了。他這輩子進過最大的場面，也就是縣城的禮堂開會，哪見過這種陣仗？
穆勒派來的助手已經在電梯口等候，是個戴眼鏡的德國年輕人，中文說得磕磕巴巴：凌……凌先生，請跟我來。漢斯先生在……在露臺花園等您。
露臺花園在賓館頂層，夜風帶著珠江的水汽撲面而來，倒比樓下涼快許多。穆勒站在一盞歐式路燈下，正與幾個商人模樣的人交談。看見凌風，他熱情地招手：凌！過來，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
凌風帶著李院長和小徐走過去，心裡暗暗數了數場中人物。除了穆勒，還有三個西德人，兩個英國人，一個法國人，以及——他的目光在一個角落頓住——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華人，正背對著他們，與身旁的翻譯低聲說著甚麼。那背影有些眼熟。
這位是威爾遜，倫敦製藥的採購經理；這位是杜邦，巴黎天然藥物公司的技術總監……穆勒一一介紹，輪到那個華人時，對方恰好轉過身來。
凌風的瞳孔驟然收縮。
邵文輝！
那張臉，在省城的交鋒中他見過太多次。只是此刻，邵文輝沒有穿那身慣常的中山裝，而是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胸前的金錶鏈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看見凌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端著酒杯緩步走來。
喲，這不是青山鎮的凌風同志嗎？邵文輝的粵語腔調拖得老長，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怎麼，村裡的合作社也跑到廣交會來湊熱鬧了？
穆勒顯然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異樣：你們……認識？
何止認識，邵文輝搶先一步，親熱地摟住穆勒的肩膀，像是在介紹自家晚輩，漢斯，這位凌先生，是我在內地的一位……老熟人。他們那個護腦藤專案，我還參與指導過呢。只是後來嘛，他故意頓了頓，出了點質量問題，被地區藥材公司通報批評了。怎麼，凌先生沒跟你說？
這話說得陰毒至極。明明是邵文輝暗中操縱的陷害，從他嘴裡說出來，倒像是凌風他們犯了錯、被他善意指正似的。
李院長的臉漲得通紅，正要開口，凌風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他向前一步，臉上甚至帶著微笑：邵先生說得對，我們確實被過。只是那通報的內容，後來被證明是資料造假，是某些人濫用職權、惡意打壓基層創新專案的鐵證。省醫藥管理局已經介入調查，相關責任人——他故意加重語氣，包括那些在背後指使的人，很快會受到處理。
邵文輝的臉色微微一僵，但隨即恢復如常：年輕人，說話要講證據。廣交會是國際場合，不是你們鄉下吵架的地方。
證據？凌風從西裝內袋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報紙，正是前幾天的《南方日報》，邵先生要不要看看？省報記者的調查報道，裡面詳細記錄了那次的真相。我特意多帶了幾份，在座的各位國際友人，如果有興趣瞭解中國藥材市場的規範化程序，我可以贈送。
這一招，既狠又準。邵文輝沒想到凌風會把事情捅到媒體上，更沒想到他會當著這麼多國際客商的面公開對峙。他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眼神陰鷙下來。
穆勒接過報紙，掃了幾眼標題，又看看凌風，再看看邵文輝，顯然明白了七八分。他輕咳一聲，打圓場道：各位，今天是商務交流，不談其他。凌先生，我對你提出的GMP合作方案很感興趣，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詳談？
榮幸之至。凌風順勢下臺，但臨走前，他故意在邵文輝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邵先生，您那位在地區藥檢所的，最近是不是聯絡不上你了？我聽說，他已經被停職審查了。
邵文輝的酒杯微微一顫，幾滴紅酒濺在雪白的袖口上，像幾滴刺目的血。
露臺角落的涼亭裡，穆勒的表情嚴肅起來：凌，剛才那個人，是你們國內的藥材商人？他似乎在故意破壞你們的聲譽。
不止是個商人，凌風坦然道，他是我們省藥材行業的地頭蛇，一直試圖壟斷某些品種的供應。我們合作社的規範化生產，打破了他的利益格局，所以他處處打壓。但請您放心，他從李院長手裡接過皮箱，開啟，取出幾份檔案，這是省醫藥管理局出具的《關於青山鎮護腦藤抽檢事件的調查說明》，這是香港嘉和堂的正式合作函，這是省星火計劃辦公室的專案背書。我們的資質和信譽，經得起任何檢驗。
穆勒仔細翻閱著檔案，眉頭漸漸舒展。他抬頭看向凌風，目光裡多了幾分敬重：凌，在中國做生意，比我想象的複雜得多。但你的應對，很專業，也很勇敢。科隆製藥願意與這樣的合作伙伴打交道。
他伸出手：明天上午，到我的房間來，我們談具體的合同條款。首批試購，十噸，FOB廣州港，價格按國際市場的優質藥材基準價上浮10%。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我要派我們的技術人員，駐場監督你們的整個生產季，從種植到加工，全程參與。這不是不信任，而是我們建立長期合作的基礎。同時，我們也會幫助你們建立符合歐洲藥典標準的質量追溯體系。這，才是真正的技術合作。
凌風心中狂喜，但面上只露出適度的欣喜。這個條件，看似苛刻，實則是送上門的大禮！科隆製藥的技術支援，比嘉和堂的還要系統和深入，這正是青山鎮跨越式發展最需要的！
成交。他握住穆勒的手，歡迎科隆製藥的專家，到我們青山鎮做客。我保證，你們會看到中國最樸實的農民，是怎麼用最認真的態度，種出最好的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