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佑道了謝,端起粗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似乎對這混合茶的口感有些意外,細細品味了一下,沒有立刻評價。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看向凌風和李院長,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鄭重。
“李理事長,凌先生,今天的考察,讓我對青山鎮合作社,有了一個初步的、但印象很不錯的瞭解。”沈嘉佑緩緩說道,“我看到了一群想要改變現狀、踏實做事的農民,看到了一套雖然原始但方向正確的組織管理框架,看到了在極其有限條件下進行的技術探索和改良,也看到了你們對產品質量的重視和規範化生產的努力。尤其是你們對合作社核心理念——‘風險共擔,利益共享’的堅持,以及賬目公開、民主管理的做法,在我看來,是你們未來能夠走得長遠的重要基礎。”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當然,我也看到了很多不足。生產規模還很小,標準化程度有待提高,深加工剛剛起步,質量控制體系還需要極大完善,市場經驗和抗風險能力也比較弱。這些,都是客觀事實。”
李院長和凌風都認真聽著,沒有插話。他們知道,重點要來了。
“我們‘嘉和堂’,是有一百多年曆史的老字號。”沈嘉佑繼續道,語氣平和但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底氣,“我們對藥材原料的要求,可以用‘苛刻’來形容。因為我們的招牌,我們的信譽,就建立在每一味藥材的‘地道’和‘優質’上。我們選擇合作伙伴,非常慎重。不僅看產品,更看做事的人,看管理的理念,看長遠發展的潛力。”
他拿起桌上那份省藥檢所的檢測報告影印件(這是凌風事先準備好的):“這份報告,顯示了你們‘青山一號’在有效成分含量上的優勢,這是你們的核心價值之一。但報告是靜態的,生產是動態的。如何將這種實驗室裡的優勢,穩定地、批次化地轉化為商品,是你們面臨的最大挑戰,也是我們合作能否成功的關鍵。”
“沈先生,”凌風迎著他的目光,坦然說道,“您說得非常對。我們的優勢是初步的,我們的不足是明顯的。但我們最大的優勢,可能不是一份報告,也不是一臺改良的機器,而是我們這群人,是這片土地,是我們想要把這件事做好、做長久的決心,以及我們願意學習、願意改進、願意接受市場檢驗的開放態度。我們知道和‘嘉和堂’這樣的百年老店合作,是高攀,是機遇,也是巨大的挑戰和鞭策。如果我們有幸能夠合作,我們希望能不僅僅是作為一個原料供應地,更希望能在‘嘉和堂’的指導和幫助下,學習先進的管理經驗、質量控制體系和市場理念,真正提升我們自身的能力,讓我們青山鎮的護腦藤,不僅能達到‘嘉和堂’的標準,更能成為經得起時間檢驗、真正對得起‘地道優質’這四個字的產品。這或許,比單純拿到一份訂單,對我們更有長遠意義。”
凌風這番話,沒有急於推銷產品,沒有誇大承諾,而是立足於合作社的長遠發展和能力提升,將合作放在了共同成長、互利共贏的層面。這種格局和眼光,讓沈嘉佑眼中欣賞之色更濃,連旁邊一直沒甚麼表情的陳主管,也微微動容。
省裡來的那位副主任,此時也適時插話,介紹了“星火計劃”對專案的支援,以及省裡相關部門對青山鎮合作社這個典型的關注,算是從官方層面為合作社的“潛力”和“可靠性”做了一個背書。
沈嘉佑聽完,沉吟了片刻,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敲,終於開口道:“凌先生,李理事長,還有各位。今天的考察,讓我不虛此行。你們的情況,你們的想法,我都瞭解了。合作是大事,急不得。我們還需要對取樣帶回的原料,進行我們‘嘉和堂’內部更嚴格、更全面的檢測分析。同時,我們也需要時間評估。不過,”他話鋒一轉,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積極訊號,“我可以代表‘嘉和堂’初步表態:我們對與青山鎮合作社建立聯絡,探討合作的可能性,持開放態度。如果我們的檢測結果令人滿意,我們可以先從小批次的、試驗性的訂單開始,建立互信。在合作過程中,我們也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在技術指導、質量標準制定等方面,提供適當的協助。具體事宜,等我們回去詳細研究檢測結果和評估報告後,再派人與你們詳談。你們看如何?”
雖然沒有當場拍板,但這個表態,已經遠遠超出了李院長等人的預期!開放態度!試驗性訂單!技術指導!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而且還是帶著“授人以漁”味道的金餡餅!
李院長激動得不知說甚麼好,只是連連點頭:“好!好!太好了!沈先生,我們……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拿出最好的東西!”
凌風心中也湧起一股熱流,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鄭重地伸出手:“沈先生,感謝您給予的機會!無論結果如何,您今天的到訪和指點,對我們都是寶貴的財富。我們期待與‘嘉和堂’的進一步交流。青山鎮合作社,隨時歡迎您再次蒞臨指導!”
兩隻手再次握在一起。這一次,沈嘉佑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真誠的溫度。
“凌先生,我相信,有你們這樣的態度和幹勁,青山鎮的護腦藤,未來可期。我們保持聯絡。”
沈嘉佑的黑色皇冠轎車,載著從青山鎮親自採集的樣品和一份沉甸甸的初步印象,消失在山路盡頭捲起的淡淡煙塵中。合作社大院門口,剛才還緊繃著神經、努力展現最好一面的李院長、凌風等人,直到車子完全看不見了,才彷彿被抽掉了主心骨似的,齊齊鬆了一口氣,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激動和隱隱的不安,如同燒開的水,在每個人心頭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走了……真走了?”韓大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臉頰,還有些不敢相信,“香港的大老闆,就這麼來咱們這山旮旯轉了一圈,說了些話,又走了?”
“走了,但也留下了話頭。”李院長搓著手,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沒褪去,眼神卻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思慮,“沈先生說了,持開放態度,要回去檢測評估,可能先下小批次試驗訂單,還可能提供技術指導!這話裡的意思,夠咱們琢磨好一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