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長一邊引路，一邊回答：“我們合作社是前年秋天正式成立的，到現在一年半不到。最開始只有三十幾戶願意試試看，後來看到有效益，加入的人就多了，現在有正式社員一百二十八戶，覆蓋了鎮上和附近幾個村子。都是本本分分的莊稼人。”
“一年半，從三十幾戶到一百多戶，發展很快啊。”沈嘉佑點點頭，語氣聽不出褒貶，“社員都是自願加入？合作社如何管理？收益怎麼分配？”
這些問題，直指合作社運作的核心。李院長看了凌風一眼，凌風會意，接過話頭，邊走邊清晰闡述：“沈先生，我們合作社實行的是‘統分結合、民主管理’。統，就是統一提供‘青山一號’優質種苗，統一技術培訓和規程，統一質量標準，統一品牌銷售，統一對接像省中藥三廠這樣的大客戶。分，就是分戶種植管理，分戶核算收入，年終再根據交易量和股份進行二次分紅。合作社的重大決策，比如引進新品種、投資新裝置、利潤分配方案，都要經過全體社員大會或者社員代表大會表決透過。所有賬目定期公開。我們的原則是，風險共擔，利益共享，讓每個社員都能從產業發展中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這番介紹，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尤其是“統分結合”和“民主管理、賬目公開”的提法，讓沈嘉佑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他微微頷首：“嗯，這個模式，聽起來很有想法。尤其是在內地農村，能把分散的農戶有效組織起來，不容易。不過，執行起來，挑戰也不小吧？比如，如何保證所有社員都嚴格按照統一標準種植？產品質量出現波動怎麼辦？”
“您說到點子上了。”凌風坦然承認，“這正是我們工作的難點，也是我們花力氣最多的地方。我們制定了詳細的《規範化種植技術規程》，韓有福老藥工和我定期下田指導，合作社有技術小組巡迴檢查。我們還建立了社員種植檔案和交售記錄，質量不達標的，合作社有權拒收或降級收購，從經濟上形成約束。同時，我們也在探索更科學的田間管理方法，比如嘗試記錄物候期，觀察不同地塊的微小氣候差異，積累資料，希望未來能做到更精細化的指導。當然，我們現在還處在摸索階段，很多地方需要完善。”
凌風沒有迴避問題，也沒有誇大其詞，而是坦誠困難，並說明了正在進行的努力和未來的方向。這種務實的態度，顯然讓沈嘉佑和那位隨行的技術主管多看了他幾眼。
說話間，眾人來到了原料倉庫門口。倉庫大門敞開，裡面碼放整齊的麻袋和清晰的等級標籤，再次映入眼簾。沈嘉佑示意那位技術主管上前。技術主管姓陳，他走近貨堆，沒有像孫副科長那樣只是看看聞聞，而是從隨身帶的包裡，取出一個行動式水分測定儀（這在當時是相當先進的裝置），又拿出放大鏡、小刀和幾個取樣袋。他先用手感知了倉庫的溫溼度，然後隨機指定了幾個不同位置、不同等級的麻袋，在徵得同意後，親自開袋取樣。取樣過程極其規範，對不同深度、不同部位的原料分別採取，混合，再分裝，貼上臨時標籤。他動作麻利，神情專注，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業內人。
凌風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心中暗贊。這才是真正的專業考察，與地區藥材公司那次充滿預設立場的“抽檢”完全不同。他也不多話，只是示意小徐繼續做好拍照記錄。
取了原料樣，一行人又來到加工車間。車間裡，機器已經預熱，但並未正式開機。王師傅帶著幾名穿戴整齊的工人站在各自崗位旁。沈嘉佑對車間的整潔度和裝置保養狀況似乎比較滿意，他走到那臺經過改良的切片機前，仔細看了看，問道：“這臺切片機，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不錯。這個送料口的擋板，是後來加的吧？”
凌風點頭：“是的，沈先生好眼力。這是我們合作社的王師傅，根據實際生產中遇到的問題，自己琢磨著加裝的一個簡易限位擋板，可以讓藤蔓送入時更整齊，切出的片厚薄更均勻。雖然簡陋，但很實用。”
“哦？自己改良的？”沈嘉佑看向有些侷促的王師傅，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王師傅，能說說你是怎麼想到這個主意的嗎？”
王師傅沒想到這位香港大老闆會直接問他，有些緊張地搓著手，在凌風鼓勵的目光下，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磕磕絆絆地講起了當時切片偶爾不均勻，他觀察後發現是送料不齊，就試著加了塊鐵板調整角度，反覆試驗了幾次才定型的過程。雖然講得樸實無華，但那種在實踐中發現問題、動手解決的精神，卻讓沈嘉佑頻頻點頭。
“很好，實踐出真知。很多時候，最有效的改進，就來自一線。”沈嘉佑讚許道，又轉向凌風，“你們在嘗試做深加工？我看到那邊有包裝好的切片和飲片，還有……那是茶包？”
“是的。”凌風帶著他們走到成品展示區，那裡擺放著裝有“精品切片”、“特級飲片”的玻璃瓶，以及新近試製的、用改良桑皮紙包裝的護腦藤茶包，甚至還有一小瓶色澤棕紅、澄澈的簡易浸膏樣品。“這些都是我們利用自產原料，在現有條件下嘗試製作的深加工產品。目前還很不成熟，主要是為了探索提升附加值的可能性，也為社員增收多找一條路。比如這個茶包，我們加入了少量本地野菊花，調和口感；這個簡易浸膏，是用土法滲漉提取的，濃度和純度都還很初級，但至少邁出了第一步。”
沈嘉佑拿起一個茶包，湊近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看裡面藥材的顆粒大小和均勻度。陳主管則拿起那瓶浸膏，對著光觀察色澤，又開啟瓶蓋，用手輕輕扇聞氣味。兩人低聲用粵語交流了幾句。
考察完車間，回到合作社那間狹小但收拾得格外整潔的辦公室。蘇青已經準備好了熱茶（用的是本地野茶和一點護腦藤嫩葉混合沖泡，清香獨特）和幾樣簡單的山貨茶點——炒南瓜子、烤紅薯幹、糖漬野山楂。雖然簡陋，但在冬日裡透著暖意和質樸的待客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