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激動地拉著小徐的袖子：“徐哥，你聽見沒？試驗訂單！技術指導！我的天，要是真能跟香港的大藥行做上生意，咱們的護腦藤是不是就能賣到香港，甚至外國去了？”
小徐也滿臉放光，連連點頭：“那肯定啊！‘嘉和堂’！聽著就氣派！凌哥，咱們這次是不是要發達了？”
社員們也逐漸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詢問著剛才的情形，得知香港老闆態度積極，個個喜笑顏開，彷彿已經看到了金燦燦的港幣和更加紅火的日子。壓抑了許久的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之風吹散了大半。
凌風站在人群中央，感受著這久違的輕鬆和喜悅，臉上也帶著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比旁人更多了幾分清醒的審慎。沈嘉佑的考察，無疑是柳暗花明，是絕境中的巨大轉機。但正如沈嘉佑所言，合作是大事，急不得。那句“持開放態度”和“試驗性訂單”，既是機會，也是更高的門檻。“嘉和堂”的內部檢測標準，必定比省檢甚至他們自己的要求更加嚴苛。技術指導和合作，也必然建立在對方認可你的“潛力”和“可塑性”之上。如果自己這邊後續跟不上，或者樣品檢測結果不盡如人意，這扇剛剛開啟一條縫的大門，隨時可能關上。
而且，省城那邊關於地區抽檢報告的風波，尚未完全平息。雖然方主任來信說已引起關注，但最終處理結果如何，邵文輝等人是否會狗急跳牆，都還是未知數。兩件事交織在一起，機遇與風險並存，容不得半點鬆懈。
“大家靜一靜，”凌風提高聲音，壓下週圍的嘈雜，“沈先生能來，是看得起咱們青山鎮的護腦藤，是咱們全體社員之前踏踏實實幹活、規規矩矩做事攢下的口碑和運氣！但人家也說了，合作要看長遠，看咱們能不能持續提供穩定優質的好東西。所以，高興歸高興，活兒可不能落下，還得幹得比以前更細、更好！”
他環視眾人，語氣堅定：“我提三點，大家議一議。第一，沈先生帶走的樣品，結果出來前，咱們自己不能幹等。加工車間，就按沈先生來之前咱們商定的，集中力量，把‘精品切片’、‘特級飲片’的生產流程徹底固化下來，形成咱們自己的‘標杆工藝’。王師傅，這個你牽頭，韓大夫配合，把每一個環節的操作要點、引數控制、檢驗標準，都寫成看得見、摸得著、誰都能照著做的條文。咱們要用這套東西，來證明咱們有能力做‘精品’。”
“第二，”凌風看向李院長和蘇青，“院長，蘇青，咱們之前準備上報省裡的那份關於地區抽檢的反映材料，我看可以再完善一下，把沈嘉佑先生前來考察、對咱們產品表示興趣這個新情況，作為一個積極的背景補充進去。這能說明，咱們的產品價值，是得到更廣闊市場關注的，不是某些人用一份虛假報告就能輕易否定的。材料完善後，按原計劃報送。同時，把沈先生考察的訊息，也向省中藥三廠的周科長通個氣。”
“第三，”凌風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社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先生提到，他們看重合作社的‘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和民主管理。這是咱們的根，無論將來和誰合作，這條都不能變，還要做得更好。賬目要更清晰，分配要更公平，社員的意見要更暢通。只有內部團結一心，根基穩固，咱們才能接得住外面來的大風大浪，也才能讓像‘嘉和堂’這樣的合作伙伴，真正放心跟咱們長遠打交道。”
凌風的話，條理分明，既肯定了成績，指明瞭方向，又提醒了風險，穩住了人心。眾人聽了，紛紛點頭，剛才那股單純的興奮勁，漸漸轉化為一種更加踏實、更有目標的幹勁。
“凌風說得對！”李院長第一個表態，“天上不會掉餡餅，就算掉了，也得咱們自己伸手接穩了！咱們就按凌風說的，該幹嘛幹嘛，而且要比以前幹得更好！讓省裡、讓香港的老闆都看看，咱們青山鎮合作社，是實打實做事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青山鎮合作社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希望而又自我加壓的氛圍中高效運轉。加工車間裡，王師傅和韓大夫帶著幾個骨幹，幾乎住在了車間，反覆試驗、記錄、調整，硬是將“精品切片”和“特級飲片”的生產，從“憑手感、靠經驗”，向“有標準、可重複”推進了一大步。雖然距離真正的工業化、標準化還有很遠，但那份用心寫就、沾著油汙和汗漬的“操作要點”初稿，卻是合作社邁向科學管理的重要一步。
李院長和蘇青則埋頭完善材料，將沈嘉佑考察作為一個有力的“市場積極反饋”佐證，巧妙嵌入。材料定稿後，再次以合作社和公社聯合的名義，報送各級相關部門。
就在青山鎮這邊緊鑼密鼓、夯實內功的同時，省城和地區層面的波瀾，也終於到了水落石出的時刻。
首先是省報。在方明禮的牽線和老唐記者的深入調查下，一篇題為《一份“不合格”報告背後的疑雲——對南江省某地區藥材公司抽檢新興合作社事件的調查》的內參文章，被直接送到了省委相關領導和省紀委的案頭。文章雖然沒有點名道姓邵文輝，但詳細列舉了地區報告與省複核報告的資料矛盾，尖銳指出了使用不公開“內部標準”的違規性，質疑了抽檢程式的公正性，並揭示了此次事件對“星火計劃”專案點和基層農民合作社發展的嚴重負面影響。文章材料紮實，邏輯清晰，矛頭犀利，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視。
幾乎與此同時，省醫藥管理局、衛生廳、標準局等部門的調查結論也陸續形成。在確鑿的證據鏈（省複核報告、青山鎮提供的全程記錄、記者調查）面前，地區藥材公司質檢科出具虛假報告、孫副科長濫用職權、以及背後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問題，已基本坐實。省醫藥管理局劉處長在向分管副省長彙報時，痛心疾首地表示：“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業務失誤，這是典型的利用行業監管權力惡意打壓基層創新、破壞市場公平競爭秩序的行為！性質惡劣，影響極壞！必須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壓力層層傳導，最終匯聚到地區。地區行署主要領導震怒，親自批示：徹底查清，嚴肅問責，給群眾一個交代，絕不允許此類事件破壞改革開放、發展經濟的大好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