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倉庫取樣完畢,又轉到加工車間。車間裡機器沒有開動,但收拾得井井有條。清洗槽、切片機、烘乾箱、工作臺、包裝區劃分清晰。已經加工好的護腦藤切片和飲片,裝在統一的食品級塑膠袋裡,碼放在乾燥通風的成品區,同樣有標籤。
董工對加工環節的興趣似乎更大。他詳細詢問了清洗用水來源、切片厚度控制、烘乾溫度和時間的控制、以及包裝材料的衛生情況。韓大夫和王師傅一一作答,並出示了相關的操作記錄和溫溼度記錄本。
接著,董工又在成品區隨機抽取了切片和飲片樣品,同樣要求拍照和合作社備份留樣。
整個取樣過程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結束時,董工帶來的幾個大樣品袋都裝得滿滿的,貼滿了封籤。合作社的備份樣品也裝了同樣多的幾袋,在孫副科長指派的跟班小張監督下,貼上封籤,單獨存放在合作社指定的帶鎖檔案櫃裡,鑰匙由李院長和凌風共同保管。
“好了,樣品取完了。”孫副科長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依舊嚴肅,“下面,我們要查驗你們的相關資質檔案和記錄。找個地方坐下看吧。”
眾人回到合作社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蘇青立刻將準備好的厚厚一摞材料雙手奉上。最上面是合作社的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銀行開戶證明等基本資質。下面是《青山鎮護腦藤(青山一號)規範化生產與加工技術規程(草案)》、省藥檢所檢測報告影印件、與省中藥三廠的合同關鍵頁及首批付款憑證影印件、連續三年的種植記錄和檢測資料彙總、縣環保局剛出的初步環境調查報告(雖然只是初步,但蓋著紅章)、以及這次應對抽檢的自查報告。
孫副科長和董工坐在辦公桌後,開始一份份仔細翻閱。孫副科長看得很慢,時而皺眉,時而用筆在材料上勾畫。董工則更關注技術資料部分,不時拿出計算器算一下,或者與隨身帶的小本子對比。
辦公室裡靜得只剩下翻動紙張的聲音和呼吸聲。李院長、凌風等人站在一旁,心都懸著。他們能感覺到,孫副科長的審查,絕不僅僅是走過場。
忽然,孫副科長放下了手裡那份《技術規程》草案,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凌風:“凌風同志,你們這份規程裡,對護腦藤有效成分總黃酮的含量標準,定的是不低於7.5%。依據是甚麼?”
來了!凌風心中一凜,知道關鍵問題來了。他沉穩地回答:“孫科長,這個標準,是基於我們連續三年對‘青山一號’在不同地塊、不同年份種植的跟蹤檢測資料,結合省藥檢所對我們送檢樣品的檢測結果(8.5%),並參考了《中國藥典》中部分黃酮類藥材的含量要求,同時考慮到大規模生產可能存在的正常波動,綜合確定的。我們認為,這個標準既能體現‘青山一號’的品種優勢,也符合規模化生產的實際,能夠保證產品的藥效。”
“省藥檢所的報告,只是一次送檢樣品的結果,不能代表所有批次。”孫副科長手指敲著桌面,“而且,我注意到,你們自己提供的三年跟蹤資料,雖然平均值能達到8%左右,但部分批次,尤其是早期種植的,有低於7.5%的情況。這說明你們的品種穩定性,還有待提高。我們地區藥材公司內部,對於優質藥材原料的總黃酮含量,有更高的要求標準。”
果然要抬高標準!凌風早有準備,他平靜地問:“請問孫科長,地區公司的內部標準,具體是多少?是否有公開發布的檔案依據?另外,這個標準是針對所有黃酮類藥材,還是特指護腦藤?如果是針對護腦藤,其制定的科學依據和實驗資料基礎是甚麼?”
孫副科長被問得一滯,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內部標準,是公司根據多年採購經驗和市場要求制定的,屬於商業機密,不便透露。但可以肯定的是,高於你們自定的7.5%。至於依據,自然是基於對藥材品質的更高追求。”
“孫科長,”凌風語氣依然平和,但話裡的分量卻不輕,“我們理解企業有更高的品質追求。但作為行業監管性質的抽檢,其檢驗標準和判定依據,理應公開、公正、透明,並且有科學的、公認的基礎。如果使用一份不公開的、高於行業常規水平的‘內部標準’來判定我們產品的合格與否,恐怕難以服眾,也與我們國家鼓勵標準化、規範化生產的政策精神不符。我們合作社願意接受任何公平、公開的檢驗。我們省藥檢所的檢測報告是具有法律效力的第三方證明。如果地區公司有更高的標準,我們建議,是否可以請權威的第三方檢測機構,比如省藥檢所,用地區公司認可的方法和標準,對我們的樣品進行復檢?這樣得出的結果,對雙方都公平。”
凌風這番話,有理有據,既點出了對方使用不公開“內部標準”的不合理,又提出了建設性的解決方案(第三方複檢),還抬出了“國家政策精神”,將問題拔高到了行業監管公平性的層面。一時間,孫副科長竟有些語塞。
董工這時推了推眼鏡,開口道:“孫科長,凌風同志說得也有一定道理。抽檢判定,確實應該依據公開發布的標準。我們這次抽檢的檢驗專案和方法,是依據藥典通則和行業常規方法制定的。總黃酮含量檢測,會按照藥典方法進行。至於具體的含量限度判定……確實需要明確的標準。”
董工的話,雖然委婉,但等於間接支援了凌風關於“標準公開”的觀點,也暗示地區公司那套不公開的“內部標準”在正規抽檢中可能站不住腳。
孫副科長臉色有些難看,他瞪了董工一眼,似乎怪他多嘴,但董工只是低著頭整理材料,不看他。孫副科長哼了一聲,不再糾纏標準問題,轉而問道:“你們這個合作社,跟省中藥三廠有合作?合同拿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