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昨晚剛剛徹底清掃過，乾淨得幾乎能照出人影。倉庫門大開，裡面碼放整齊的麻袋和竹筐一目瞭然。加工車間裡，機器擦拭得鋥亮，地面光可鑑人，幾個被選出來當“樣板”的工人穿著合作社統一配發的白布圍裙和帽子，緊張地站在各自崗位上。一切都已就位，只等“考官”降臨。
“來了！來了！”負責在公社路口放哨的年輕社員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報信，“兩輛吉普車，從公社方向開過來了！”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李院長深吸一口氣，低聲對眾人說：“都精神點！按昨晚商量好的來！”
幾分鐘後，兩輛半舊的綠色吉普車卷著塵土，停在了合作社大院門口。車門開啟，下來五個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藏藍色中山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色嚴肅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他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出頭、身材瘦高、同樣戴眼鏡、提著個取樣箱的男人。另外三個，一個看起來像是司機，兩個像是跟班辦事員。
“哪位是合作社的負責人？”微胖的中年人目光掃過門口眾人，語氣平淡，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李院長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歡迎歡迎！領導辛苦了！我是合作社的理事長李明揚。這位是我們合作社的技術負責人凌風同志，這位是我們合作社的技術顧問韓有福老藥工……”
“嗯。”微胖中年人略一點頭，打斷李院長的介紹，自顧自地說道，“我是地區藥材公司質檢科的副科長，我姓孫。這位是地區藥檢所的董工。我們是來進行中藥材原料質量專項抽檢的。請你們配合。”
孫副科長語氣生硬，目光銳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他旁邊的董工則面無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鏡，打量著眼前的院子和倉庫。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李院長連連點頭，側身讓開，“孫科長，董工，各位同志，請裡面坐，喝口熱茶暖和暖和？”
“不用了，工作要緊。”孫副科長擺擺手，直奔主題，“抽檢通知你們應該收到了。我們時間有限，先看看你們的原料倉庫和加工車間，然後取樣。把你們的相關記錄、檢測報告都準備好，等會兒我們要查驗。”
“好的好的，都準備好了。”李院長一邊應著，一邊示意凌風等人帶路。
一行人先來到原料倉庫。倉庫裡通風良好，乾燥整潔。分門別類地堆放著用麻袋裝好的護腦藤原料，按照特級、一級、二級和等外品分割槽碼放，每一堆上都掛著醒目的標籤，寫著等級、重量、採收日期、生產隊等資訊。
孫副科長揹著手，在倉庫裡慢慢踱步，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處角落，時不時蹲下身，抓起一把藤蔓仔細看看色澤、聞聞氣味，又用手指捻一捻乾溼度。他看得非常仔細，甚至用指甲掐了掐藤莖的硬度。董工則拿著個小本子，跟在他後面記錄著甚麼。
“你們這個分級標準，是自己定的？”孫副科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李院長和凌風。
“是的，孫科長。”凌風上前一步，平靜地答道，“我們根據藤蔓的粗細、均勻度、色澤、氣味、雜質含量等，結合省中藥三廠的採購要求，制定了自己的分級標準。所有標準都有具體的文字和圖示說明，並且經過了合作社社員大會透過。相關的標準檔案和分級記錄，都已經準備好了。”
“嗯。”孫副科長不置可否，轉向董工，“董工，你看呢？”
董工蹲在一堆特級品旁邊，用手扒拉著，又拿起幾根對著窗戶的光線仔細看，半晌才說：“外觀品相看起來還可以。不過，具體質量如何，還要看檢測資料。取樣吧。”
孫副科長點點頭：“那就開始取樣。按照通知要求，每個等級隨機抽取三份樣品，每份不少於一公斤。取樣要覆蓋不同批次、不同位置。董工，你親自操作，小劉（一個跟班）協助。你們合作社可以派兩個人陪同，但不要干涉取樣過程。”
“孫科長，董工，”凌風再次開口，語氣平和但堅定，“按照行業慣例，也為了保障取樣的公正性和可追溯性，我們請求在取樣時，允許我們合作社的同志在旁見證，並對取樣位置、樣品編號、封簽過程進行拍照記錄。同時，我們自己也希望保留一份同位置、同編號的備份樣品，以備複核。這是我們合作社的合理要求，也是為了對雙方負責。”
孫副科長眉頭皺了一下，看了一眼凌風，似乎有些不悅，但凌風說得在理，他也不好斷然拒絕，沉吟了一下，說：“拍照可以，但不要影響董工操作。備份樣品……原則上，抽檢樣品由我們帶走檢驗，你們自己留樣，沒有這個必要吧？”
“孫科長，”凌風不卑不亢，“抽檢是為了監督質量，我們完全理解。但考慮到這次抽檢結果對我社信譽和發展至關重要，保留備份樣品，既是我們的權利，也能避免萬一在運輸、交接或檢驗環節出現任何說不清的意外，可以有一個複核的依據。這對我們雙方，都是一種保護。希望您能理解。”
孫副科長盯著凌風看了幾秒，這個年輕人眼神清澈坦蕩，語氣誠懇，提出的要求也挑不出太大毛病。他最終擺擺手：“行吧，你們願意留就留。不過，留樣也要在我們監督下封存，而且不能拆封，直到檢驗結果出來。小張（另一個跟班），你盯著他們留樣。”
“謝謝孫科長理解！”凌風道謝，然後對小徐和柱子點點頭。小徐立刻舉起相機，準備拍照。柱子則拿出準備好的空白樣品袋和標籤。
取樣過程開始了。董工表情嚴肅，動作一絲不苟。他指揮著助手小劉，拿著專用的取樣鏟和樣品袋，走到不同的麻袋堆前，開啟袋口，從不同深度、不同位置分別鏟取原料，混合均勻後，再分裝到三個樣品袋中。每取一份，他都大聲報出等級、取樣位置編號，小徐則在旁邊“咔嚓咔嚓”拍照。柱子也如法炮製，在董工取樣的同一位置，用合作社自備的工具和樣品袋，取等量的備份樣品，貼上與董工樣品編號一致的標籤。整個過程中，孫副科長揹著手在一旁監督，李院長、韓大夫、凌風等人則安靜地站在稍遠處看著。
氣氛凝重而安靜，只有取樣鏟與藤蔓摩擦的沙沙聲、相機快門聲和董工偶爾的指令聲。空氣彷彿都凝固了。